皇兄何故造反? 第588章

作者:月麒麟

從一個自矜自貴的國公府世子,變成了登門求見,都被拒之門外的落魄子弟,只需要一夜的時間。

爲父正名四處奔走,世襲爵位遲遲沒有說法,一惺宀f情無用,老岳父也不肯出頭,想要趁着選秀送女入宮,卻捲入內廷鬥爭,慘被天子訓斥,雖準爲父扶靈歸葬,但卻不肯給身後之名。

如此諸般的打擊,張輗自認,換了他年輕的時候,恐怕早就消沉下去了。

可朱儀不一樣,他不僅沒有消沉下去,反而敢孤注一擲,雖然說,最開始想要拉攏成國公府,是陳懋等人的主意。

但是,現在想想,當時的成國公府,在朝不保夕的情況下,竟然還敢高調的接受聖母的賜婚。

更有甚者,在那之後,更是屢屢在朝堂當中,爲太子殿下和太上皇說話,易地而處,張輗覺得,他未必敢冒這種險。

當然,代價是,他的身上揹負着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畢竟,如今的朝堂上還是天子做主,成國公府連個可以出面的當家人都沒有,卻屢屢和天子作對,這簡直是在走鋼絲。

不過,現在都好了,爵位一旦拿回來,成國公府翻身的日子,也就來了!

笑了笑,張輗道。

“倒也不能這麼說,俗話說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舒良固然只是個內宦,可他手裏管着東廠,京城裏下九流的地方,到處都是他的眼線,還有那幫番子,若是蓄意給你搗亂,倒也是會添不少麻煩!”

不過,對於張輗的這番規勸,朱儀卻顯得並不甚在意。

“這都是小事,我堂堂一個公府,還會怕他一個宦官不成?”

“不提這個,之前的時候,成國公府的爵位未復,在朝堂上許多事情不便開口,但是如今,小侄答應世伯的事,也該踐諾了!”

還是那句話,張輗今日的來意,朱儀心裏清清楚楚。

除了試探他之後的立場之外,更重要的是,想要看看他這個新晉的國公爺,是否還和以前一樣,以英國公府爲首。

這纔是張輗最重要想要知道的,別的,都是虛的!

看着張輗略顯‘驚訝’的目光,朱儀開口道。

“待得這段時間過去,小侄便會舉薦世伯,出任中軍都督府都督!”

“這……不妥當吧?”

張輗搓了搓大拇指,看似是在拒絕,但是,他的動作,卻已經暴露了內心的活動。

“世侄你是不是着急了點,當初雖然說咱們兩府聯手,拿回軍府事權,可你剛剛復爵就這麼做,恐怕朝中議論啊!”

你個老小子,真怕議論,那就乾脆拒絕啊,這副樣子,不是等着人勸呢嗎……

朱儀暗暗腹誹了兩句,但是面上卻道。

“議論又如何?世伯難道還想,將大權託付於外人之手嗎?”

這句話狠狠的扎進了張輗的內心。

當初錯信了任禮,其實也不算是錯信,但是終歸,鬧成如今這副樣子,張輗是十分後悔的。

鬧得如今,軍府大權失了不少,還失去了一個盟友。

漸漸冷靜下來,張輗沉吟道。

“世侄你有這份心,老夫十分欣慰,只不過,此事恐怕不容易。”

嘆了口氣,張輗的臉色微微有些複雜,似乎頗是掙扎了一番,方繼續道。

“此處四下無人,老夫也不諱言,中軍都督府,乃軍府之中最重,向來是戰功,資歷,爵位缺一不可。”

“老夫雖出身英國公府,但是畢竟身無爵位,所以,想要執掌中軍都督府,只怕朝廷之上,便難以通過。”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張輗身上除了一個英國公府的名頭,其實真正論起戰功,是比不上任禮,陳懋這些人的。

正因如此,當初他不得不將軍府大權交託給任禮。

現在兜兜轉轉一圈,其實還是回到了原點,現在的狀況,其實最合適繼任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剛剛復爵的寧陽侯陳懋,戰功累累,資歷也夠,事實上,如果說當時他沒有被降爵的話,他本是要比任禮更合適的。

另一個,就是如今他面前的朱儀,雖然年輕,資歷也不夠,戰功更是沒有,可他有一個公爵的爵位,這一點,抵過一切。

有他的爵位,再加上英國公府的背後支持,出掌中軍都督府毫無問題。

但是,還是那句話,如果交給陳懋,那麼,難保會再有當初任禮的事情出現。

可是,如果交給朱儀的話,那日後,豈不是要以成國公府爲主,英國公府爲輔?

這纔是張輗真正猶豫不決的地方。

不過,朱儀卻顯然比他更灑脫,道。

“世伯客氣了,成與不成,都得試一試,這一次,咱們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總不能就只把爵位給拿回來。”

“兵部和戶部既然拿了好處,該吐出來的事權,就得吐出來!”

“再者說了,吾等勳貴沉寂了這麼久,現如今小侄已然復爵,總不能仍舊甚麼都不做,總該讓他們瞧瞧,這朝堂上,不止是他文臣一家!”

這句話倒是取得了張輗的認同。

“世侄說得對,這朝堂上,不能盡是些李賢這等懦弱之人,倒叫那幫文臣總覺得,我等勳臣軟弱可欺。”

“只不過……”

朱儀看着張輗,問道。

“不過什麼?”

說起此事,張輗自己也有些躊躇不決,道。

“兵部和戶部那邊,既然事已辦成,是不是……”

眼瞧着朱儀變了臉色,張輗又趕忙道。

“世侄你也知道,此事,實在是不好辦,這些日子,好幾家府邸,都來尋老夫分說,如今爵位也已經拿回來了,咱們是不是……”

“不可!”

朱儀搖了搖頭,只用一句話,就打消了張輗的念頭。

“且不說這毀諾之事傳揚出去,之後我等再難在朝堂上立足,便是那於少保和沈尚書二人,世伯覺得,他們若是沒有把握,會在殿上爲我等說話嗎?”

第825章 國公爺·危

午間方過,於宅便迎來了一位老熟人。

“俞世伯?”

正門處,得了下人稟報的于冕匆匆來迎,滿臉驚訝。

在他的面前,一頂軟呢小轎停在大門外,轎子前頭,一身緋紅官袍的俞士悅負手而立。

眼瞧着于冕出迎,這位內閣次輔溫和的笑了笑,道。

“今日無事,老夫來尋你父親一敘,順便用個午膳。”

于冕抬頭看了看天色,的確是快到午膳的時間了,但是,這麼多年的老交情了,這位俞世伯難道不知道,他這位老友,向來中午是不回府中的嗎?

俞士悅一眼便看穿了于冕的疑惑,擺了擺手,道。

“你去準備便是,老夫來之前,已經遣人去兵部喚你父親了。”

“對了,老夫帶來了上好的金華火腿,新鮮的蓮藕,還有酥糟黃魚,酒釀圓子,你拿到廚房去,趕緊做了,過不了多久,你爹就回來了!”

這話說的,比主人家還像主人家。

不過,以兩家如今的關係,俞士悅也的確跟于冕的本家長輩差不多,見他如此說了,于冕只得拱了拱手,將俞士悅迎進去,然後緊着指使人下去準備午膳。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于謙的轎子,便停在了門外。

“仕朝兄,有何要事?”

于謙一路風塵僕僕,進門直奔花廳,剛剛坐下,就直接了當的開口問道,這番態度,看的俞士悅無語的很。

“你先坐下,邊喫邊說。”

俞士悅一招手,駕輕就熟的示意底下人可以上菜了,這副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他家呢……

一道道精美的菜式被送上桌子,即便是于謙,肚子也忍不住咕咕響了響。

雖然說,他素來不好口腹之慾,但是,白得的美食,不喫白不喫,這些一看就不便宜的食材,若非是俞士悅帶來的,于冕是不會要的。

所以,于謙也就乾脆不推辭,端起碗快,真就喫了起來。

因爲下午還要上衙,酒自然是不要的,到了他們這等層次,飯桌上是不談正事的,所以,看着面前的菜式,于謙倒也沒繼續急着多問。

二人聊着京城的風聞趣事,將這頓飯喫完了,隨後,于謙換了一身衣裳,來到書房,擺上一壺茶,二人相對而坐,方談起了正事。

不過這回,是俞士悅先開的口。

“廷益,你可聽說了,今日,陛下遣舒公公前去成國公府宣旨,命其襲爵,並賜還了世襲鐵券。”

“聽說了。”

于謙的表情倒是平靜的很,呷了口茶,古井無波。

見此狀況,俞士悅繼續問道。

“那你可聽說了,陛下在詔書當中,命朱儀繼續兼管幼軍?”

于謙繼續喝茶,不過這回,卻沒有說話。

他清楚俞士悅的來意,一個沒有爵位的勳貴子弟在東宮當幼軍統領,和一個頂級勳貴,來兼另幼軍事務,這可不是同一個概念。

至少,對於俞士悅這個太子府詹事來說,區別很大。

不過……

“仕朝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讓這位國公爺去掌管幼軍,該給他什麼職位?”

擱下手裏的茶盞,于謙嘆了口氣,問道。

俞士悅一下子有些啞火,是啊,要是不掌管幼軍,該讓這位國公爺去幹嘛呢?

坐直身子,于謙的神色也變得肅然起來,道。

“如今的朝堂之上,除了豐國公李賢外,朱儀是唯一一個,已成年且在京師的公爵,有這層身份,軍府的任何一個職位要任命下去,都繞不過他。”

“我朝開國至今,無論是首封的公爵,還是襲封的公爵,都是位高權重之輩,如今這位新晉的成國公,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卻也早已經及冠,若是按照慣例,他要麼掌一軍府,要麼,就負責協理京營事務。”

“兩者相權,仕朝兄覺得,除了讓他繼續呆在幼軍,還有什麼更好的去處嗎?”

這……

俞士悅重重的嘆了口氣,端起眼前的茶盞灌了一口,然後道。

“這個道理,我其實也明白,但是,我就是擔心,這位成國公,不會這麼輕易就收手。”

說着話,俞士悅的眉頭皺了起來,道。

“話說回來,那日殿上,你和沉尚書?”

不必繼續說下去,于謙也明白他在問什麼。

這事情本就不算是什麼太大的機密,何況,相瞞也瞞不下去,於是,于謙便索性承認道。

“太子出閣前一日,朱儀親自過府來拜會於我,遞上了在京各家勳貴在邊境耕地的田冊。”

“雖然說,這份田冊明顯仍有所隱瞞,而且,真實性也無法保證,但是,按圖索驥,會省事得多!”

“果然如此……”

俞士悅嘆了口氣,道。

“我就說那日在殿上,你爲何如此乾脆利落,思來想去,除了整飭軍屯的大政,想來也沒什麼能夠打動你了。”

“如此說來,沉尚書那邊也?”

于謙點了點頭,道。

“下朝之後,我和沉尚書碰了頭,他那邊,也同樣收到了田冊,不過,朱儀在他那下的本更大些,他答應和昌平侯府一樣,將成國公府在邊境的諸多田產,都一併登記爲了軍屯。”

“除此之外,和成國公府交好的有幾家勳貴,願意以朝廷贖買銀的一半,將邊境田產劃爲軍屯。”

聞聽此言,俞士悅倒吸一口涼氣。

他想到了朱儀爲了說服於謙和沉翼替他說話,會付出不小的代價,卻沒想到,這位國公爺,這麼肯下血本。

躊躇片刻,俞士悅還是沒忍住好奇心,伸出五個手指,問道。

“以成國公府的地位,這些年在邊境,得有這個數吧?”

要知道,侵佔軍屯的主體,首要的是在京的勳貴,其次便是各地的宗藩,最後纔是諸多邊將。

朱勇還在時,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分庭抗禮,妥妥的是京城中的頂級勳貴,何況,朱勇還曾經奉命巡邊。

如此算下來,光是侵佔的軍屯田畝,俞士悅覺得,怎麼也得有個數萬畝,五百頃,他已經是往保守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