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90章

作者:月麒麟

“看來,舒公公說的那句話,不全是在虛以委蛇,這國公府的世襲鐵券,果真是不好拿啊!”

他焉能看不出來,剛剛舒良張狂的樣子,其實是故意爲之。

和這位東廠大璫打了這麼久的交道,朱儀對他的脾氣秉性,多少也是瞭解些的。

這位舒公公,睚眥必報是真的,但是,更擅長的是笑裏藏刀。

可不是這種一眼望過去就能看出來的假笑,而是真正的當面笑嘻嘻,背後捅一刀。

所以,他剛剛這麼跋扈,必定是有意爲之。

其用意無非也就是和張輗一樣,在試探自己復爵之後,到底立場想法有沒有改變而已。

看着自家少爺惆悵的樣子,老管家小心翼翼的問道。

“少爺,要不要老奴下去查查,今天清風一直跟在您身邊,沒往後宅去,如果要仔細查的話,應該……”

“不必了!”

話未說完,朱儀就擺了擺手,道。

“查是要查的,但是,現在不是查的時候,這個時候,要是真的查了,反而壞事,罷了,隨他去吧……”

說着話,朱儀輕輕甩了甩頭,彷彿要將這些煩心事都丟到腦後,邁步便往後院走去。

不過,走了兩步,他似是又想起了什麼,轉身對着管家吩咐道。

“這件事情,不要讓夫人知道,這些事情,我來煩心就夠了。”

“是……”

時間一天天的滑過,轉眼便落入了五月。

橘紅色的夕陽,沉沉的落下地平線,風沙捲動,旌旗獵獵。

傷痕斑駁的宣府城上,青年將軍仗劍而立,遙遙望着遠方,在他的身側,少年人儒服玄冠,長身玉立。

“小杰,你想好了嗎?”

眼看着落日的餘暉漸漸消散,楊信終於將目光落在身旁略顯瘦弱的少年身上,向來堅毅剛硬的臉上,罕見的帶着一絲擔憂。

“邊境危機四伏,你要去的地方,又是……你素來身子不好,出了這宣府的城門,爲兄再想護着你,可就鞭長莫及了。”

“現如今,你二哥被流放龍門衛,老三又被貶到了廣西,你若是再有什麼閃失,我這個做大哥的,該如何向伯父交代?”

數日以前,楊傑就到了宣府城中。

在他到來之前,楊俊就接到了楊洪的家信,自然,也就清楚了楊傑的來意。

楊家四兄弟,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感情卻頗佳。

所謂長兄如父,這些年楊俊雖然回京的次數不多,可對於自己這個最小的弟弟,卻比其他兩個弟弟,要疼愛的多。

也正是因此,楊傑到了宣府城的這幾日,他們二人,一直都處於吵架的狀態當中。

邊境的晝夜溫差大的很,日頭一落,寒意便起,陣陣清風吹過,捲動旌旗招展。

楊傑也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兩聲,白皙的臉上,湧起一抹潮紅。

這副樣子,看的楊俊更是擔心,不過,躊躇片刻,他還是沒有再開口說話。

片刻之後,楊傑終於緩了過來,然而甫一開口,便是一針見血。

“大哥追隨父親鎮守邊境這麼多年,經歷過的戰事無數,難道說,大哥在出戰前,便能有把握安然而歸?”

“你!”

看着楊傑這副平靜的樣子,楊俊一陣氣急,道。

“這豈能一樣?”

然而,楊傑卻搖了搖頭,道。

“沒什麼不一樣的,大哥,二哥,三哥,還有父親,你們在戰場上,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數十年縱橫沙場,方有楊氏一門今日的榮耀,我亦是楊氏子孫,豈能一輩子碌碌無爲,囿於方寸之地?”

這番道理,二人這幾日已經相互辯駁了無數次。

但是,依舊是誰也說服不了誰,楊傑固執,楊俊也同樣固執。

堅定的搖了搖頭,楊俊依舊堅持,道。

“這不一樣!”

“小杰,人和人各有不同,你天生智诌^人,在京城這樣的名利場中,能夠如魚得水,這是本事。”

“這些年若無你在京中結交打點各處,我和伯父豈能安心在邊境鎮守?”

“大軍出征,表面上看的是戰場勝負,可實際上,打的是後勤輜重,你就是我楊氏一門的後盾,這些道理,還要我跟你講嗎?”

看着面前罕見的有些煩躁的楊俊,楊傑卻平靜的很,笑了笑,他的眸子清亮,抬頭望着眼前被風沙吹打多年的堅毅面龐,輕輕的嘆息一聲,道。

“大哥,楊氏是將門,何爲將門,也不必我來解釋吧?”

楊俊微微一愣,按住劍柄的手,不由用上了幾分力氣。

於是,楊傑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輕輕撫着眼前滿是戰痕的城牆,聲音平淡,卻透着一絲悲涼。

“我知道,不管是父親,還是大哥,二哥,三哥,都對我很好,大哥你爲了不讓人誤會你有異心,常年駐守宣府,幾乎不回京城。”

“二哥勇武過人,雖然魯莽衝動,但是一直最得父親疼愛,可他從沒有在父親面前說過我一句不好。”

“上一回我生了病,姨娘私下收買了父親身邊的人,鼓動說我身子不好,擔不起家業,當時那個參將沒出兩日,就被二哥打了個半死。”

“爲了這件事情,二哥足足半年多,都不肯給姨娘寄信說話。”

“還有三哥,他和二哥關係最好,但是,這回我害的二哥入獄,他卻對我沒有絲毫責怪,我要做的,他無論贊不贊成,都竭力相助。”

轉過身子,楊傑靜靜的望着楊俊,道。

“大哥,這些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大哥攔着我,是爲了我好,可是大哥……”

“楊家的每個人,都是戰場建功!”

說着話,楊傑的聲音低了下來,輕輕的重複道。

“全都是……”

“我也是楊家的子孫……”

聲音低微,但是,楊俊聽了之後,卻沉默了下來。

他看着眼前這個倔強的少年人,一時之間,感覺自己再說什麼,在這個時候,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回想起他接到的那份家信中,伯父處處欲言又止的口吻,他終於明白了過來,爲什麼伯父會同意楊傑跋山涉水,甘冒此險。

長長的吐了口氣,楊俊努力的壓下酸澀的情緒,沉聲開口。

“最後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楊傑的身上,口氣堅定的不容讓步。

“小杰,你要答應我,此次回來之後,你要安安穩穩的留在京師襲爵,侍奉伯父,邊境苦寒,來一次就夠了!”

“多謝大哥!”

楊傑拱了拱手,但是,對於楊俊提出的要求,卻不置可否。

“唉……”

重重的嘆了口氣,楊俊着實是拿自己這個固執的弟弟沒有辦法。

片刻之後,楊俊始終還是不放心,問道。

“什麼時候出發,直接去嗎?”

“明天就走!”

楊傑回答的很快,顯然是早就已經盤算好了。

“大哥放心,在宣府的這幾日,我也沒閒着,昌平侯之子到達宣府,遴選官軍的消息,現在應該已經傳出去了。”

“這些日子,我都住在大哥府中,外人應該進不去,除此之外,我又讓隨行的大夫,陸陸續續在藥鋪裏抓了些藥。”

“若是有心查探,就會從藥方當中看出,我的‘風寒’之症,越發嚴重了,所以,大哥只需以我水土不服,病情加重爲由,閉門謝客便是。”

“至於儀仗,官軍,我會統統留在宣府,只帶着逡滦l和商隊的人,先去大同,然後轉道草原。”

方案很成熟,但是楊俊看到的卻是……

“如此跋涉,你能受得住嗎?”

“大哥放心,咳咳,我沒虛弱到那等地步,何況……”

楊傑轉過身,開口道。

“我此次出京,雖是爲陛下辦事,可到底,也得爲楊家着想,大同城中,有兩個人,我須得一見,大哥你手裏的東西,也該見見光了。”

“你是要……”

楊俊下意識的想問出來,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於是,兄弟二人站在城頭之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陣陣清風颳過,掀起楊傑的衣袂翻飛,他就這麼負手而立,遙望着京城的方向,午後剛剛收到的,快馬傳來的成國公府復爵的信件,靜靜躺在袖子裏頭。

小公爺,不,改稱國公爺了,怪不得你在京城外是那副態度,原來……是早有盤算。

可這國公的爵位,用這種方式拿回來,你真的拿得住嗎?

第827章 於少保的狐狸尾巴

五月的京城,已經算是入夏了。

日頭漸長,暑氣升騰,從朝廷大員到平頭百姓,都換上了輕薄的衣袍,但是站在太陽底下,頭頂還是會忍不住生出汗意。

天子向來體恤大臣,所以這些日子,早朝的時間也控制的很好,日出時升朝,待得天氣稍稍熱些,便散朝了。

這對於大多數的朝臣來說,自然是好事,但是,對於像是某于姓大臣這樣的工作狂來說,就難免覺得,時間有些不夠。

所以……

“見過陛下!”

武英殿中,朱祁鈺頗有些無語的看着剛一下朝,就緊跟着遞了牌子請見的于謙,以及明顯不情不願,但是被強迫拉過來的沈翼。

“二位先生倒是勤勉,早朝剛下,未及歇息片刻,便如此着急覲見,可有何急事?”

沒啥急事,我也想休息……

沈尚書很想這麼說,但是,感受到身旁于謙警告般的目光,他只得拱手道。

“陛下,整飭軍屯一事,進展頗豐,早朝上時間不夠,難以詳稟,所以,臣和於少保二人,下了早朝之後趕忙來覲見陛下,商討接下來的措施。”

嗯,于謙遞過去一個表現不錯的眼神,也不管上首皇帝願不願意,上前自顧自的開口道。

“陛下容稟,近一個月以來,兵部和戶部按照各府自行報送的田冊,移文各府,縣,巡查御史,命其詳加覈對,目前來看,並無太大的出入,只不過,在覈查之時,還發現了部分仍在隱匿的田土,不少地方,在收繳這些田土的時候,遭到了反抗。”

“除此之外,如今各地的田畝清丈都已經陸續啓動,最先開始的邊境各處,基本已經清丈完成,這是詳細的數據,請陛下御覽。”

說着話,於少保駕輕就熟的拿出袖子裏早就準備好的奏疏,不由分說塞到了一旁的內侍手中,隨後轉遞到了天子的面前。

看着于謙這副樣子,朱祁鈺一臉的哭笑不得,不過,奏疏已經遞上來了,他也就聚攏起精神,開始看了起來。

當然,作爲一個貼心的天子,他還是吩咐人給於謙二人賜了座,端了茶水,還賞了幾碟糕點。

這體貼的行爲,讓本來就站了半個多時辰,已經頗感飢餓的沈尚書,差點感激的熱淚盈眶。

到了他們這種位置的人,在私下的場合,其實也就隨意很多,再加上沈尚書也的確是有點餓了,於是,也就顧不上禮節,趁着天子看奏疏的工夫,捏起一塊糕點,就要往嘴裏送。

“荒唐!”

沈尚書這糕點剛到嘴邊,這麼一驚,差點就掉到了衣袍上,幸虧他手上還算穩,不然捏碎了糕點,真撒在了身上,那纔是大事。

心有餘悸的將糕點放回盤子裏,沈翼偷偷的打量了一眼上首天子,卻見他老人家面含微怒,目光卻仍落在御案上的奏疏上,顯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小失態。

不滿的瞪了一眼旁邊老神在在的于謙,這奏疏裏到底寫了點啥,拉他過來的時候也不說清楚,這給人嚇得……

眼瞧着這奏疏不算薄,估計天子一時之間也看不完,爲了安撫自己受到驚嚇的心肝,沈大人摸了摸身旁的茶盞,嗯,宮裏伺候的人就是有眼色,溫度剛好。

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香四溢,細細的呷了一口,沈尚書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茶不錯,回頭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從陛下那討幾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