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66章

作者:月麒麟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朱祁鎮回憶起了某段再也不想記起的回憶,眯了眯眼睛,他壓抑着心中的不快,道。

“有話快說!”

“頭一道旨意,陛下說,爲防再有僞造聖旨之人出現,此後南宮凡有詔命,必得太上皇親筆,方爲聖命。”

朱祁鎮依舊冷冷的望着懷恩,不發一言。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也沒有用,和阮浪所想的不同的是,打從放走孛都的時候,朱祁鎮就知道,這件事情能夠善了的可能性不大。

他不是沒有政治敏感性的人,非常清楚,有人“假傳”聖旨意味着什麼。

即便朝臣們接受了他的理由,那麼,也必然會採取措施,避免這種情況再次出現。

所以,對於這道詔旨,他並不驚訝,當然,這種通知式的宣旨方式,依然讓他感到不快。

看着懷恩依舊站在原地不動,朱祁鎮皺着眉頭,開口問道。

“還有呢?”

兩道旨意,懷恩說的,只是一道,至於剩下的……

朱祁鎮話音落下,便覺後悔。

因爲他瞧見,在自己說完之後,懷恩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這笑容讓他看的十分不安,但是,想要阻止,卻爲時已晚。

懷恩道:“啓稟太上皇,陛下說了,僞造聖旨,事關重大,絕非一二侍從可以做到,因此,必然還有人暗中參與,太上皇仁慈寬容,但易被底下的奴婢們矇騙,長此以往,南宮不寧,社稷不安。”

“故而,此次隨太上皇前往春獵的一應人等,皆需隨咱家走上一趟,交由逡滦l詳細勘問後,再行處置。”

“名冊在此,請太上皇御覽,並將這些人交給咱家帶走!”

這話一出,朱祁鎮的臉色霎時間變得難看無比。

“你放肆!”

事到如今,眼瞧着對方步步緊逼,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阮浪死了,他已經算是痛失心腹,原本想着,這件事情怎麼也該就此平息了。

卻不曾想,他這個弟弟如此狠辣,竟然要藉此機會,將他南宮的人,全都抓走。

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一旦交出去,再想要回來,豈止是難比登天,只怕是連命能不能保得住都兩說。

這叫他如何能夠忍得了?

堂堂的太上皇,連自己的隨侍之人,都保不住,他的顏面何存?

他沒想到,自己一忍再忍,可這幫奴婢,簡直是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

要知道,春獵他帶出去的,基本上都是自己的心腹,絕大多數,都是當初孫太后仔仔細細的查過家世經歷,才送到他身邊來的。

朱祁鎮在南宮的這段日子,能夠過的如此舒心安適,大部分原因,都是因爲有這些人在盡心侍奉。

否則的話,他只怕日日都要擔心,自己的衣物膳食,會不會有人包藏禍心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何況,以他如今的處境,朱祁鎮自覺如果易地而處,他也不會安安穩穩的什麼都不做。

可現在,懷恩要將這一干人等都帶走,這就讓他難以接受了。

沉着一張臉,朱祁鎮勉強還能維持鎮定,冷聲道。

“人是南宮的,朕自會命人審理處置,就不必帶去別處了,若有結果,朕會知會皇帝的,你退下吧。”

應該說,對於自己的處境和地位,朱祁鎮心裏還是有點數的,雖然這話說的不容置疑,但是,到底還是留了些分寸,沒有直接否定對方的意思,只說要自己處置。

從朱祁鎮的角度來說,他覺得這麼做,已經給對方留足了面子了,他也沒打算把人都保住,只想着處置一批,留下一批最信任的。

但是,這種想法,顯然也不是懷恩能接受的。

聽到太上皇的逐客令,懷恩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穩穩的站在原地,拱手道。

“太上皇莫要讓內臣難做,陛下說了,讓內臣把人帶走,若帶不走人,豈非違抗聖命?還請太上皇體諒內臣難處,把人交出來吧。”

話說的客氣,但是,腳下不曾挪動的步子,卻昭示着態度的堅定。

看着沒有絲毫動彈的懷恩,朱祁鎮心中又騰起一層怒火。

雖然早就知道皇帝手下的人跋扈,但是,當着他的面,將他的話置若罔聞,還是讓朱祁鎮覺得十分沒面子。

當下,他心中怒意再起,冷着一張臉道。

“既然你決定不了,那就回去問問皇帝,再來回話,朕乏了,你退下吧!”

又是逐客令,但是這一次,朱祁鎮的態度,顯然強硬了許多。

但是可惜的是,懷恩並不喫他這一套,只道。

“太上皇,請莫要爲難內臣!”

甚至於,說這話時,這位乾清宮總管太監的臉上,還掛起了一絲捉摸不透的肅然。

朱祁鎮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是,面上仍舊強自鎮定,怒斥道。

“放肆,難不成你還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闖宮搶人不成?”

這話本是在反問,但是,話音落下,朱祁鎮便驚恐的看到,懷恩的臉上果真露出了一絲沉思之色,似乎真的在考慮此事的可行性。

不過,讓他鬆了口氣的是,懷恩終於還是搖了搖頭,道。

“太上皇息怒,您若執意不肯交人,內臣豈敢冒犯?”

聽聞此言,朱祁鎮才漸漸放下心來,厭惡的看了底下的懷恩一眼,他也懶得再虛以委蛇,道。

“既然如此,那你還不快滾,朕說了,此事朕會再查,等查清了,自會給皇帝一個交代!”

看着突然變得強勢起來的太上皇,懷恩依舊波瀾不驚的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就在朱祁鎮按捺不住,想要再度出言將他趕走的時候,重華殿外,急匆匆進來一名身着鎧甲的青年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南宮護衛統領,羽林後衛指揮使孟俊!

他的出現,讓朱祁鎮眉頭頓時緊皺,臉色也變得難看之極。

只見這名青年人快步來到殿中,單膝跪地,道。

“陛下,東廠提督舒良在南宮外,帶來了五百番子,聲稱是奉了皇上旨意,要來抓捕偃耍 �

“什麼?”

朱祁鎮從御座上霍然而起,冷冷的望着底下的懷恩,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

怪不得這個卑賤的奴婢,從頭到尾都有恃無恐,卻原來,還留着這樣的後手。

不出所料的是,聽了孟俊的話,懷恩的臉色一變,露出一副任誰一看,都是過分誇張的懊惱神色,道。

“太上皇恕罪,是內臣記性不好,忘了說了,這次僞造聖旨的案子,陛下交給了東廠和逡滦l主審。”

“內臣今日帶了人去,是要送到逡滦l的詔獄,交由舒公公來審理的。”

“您也知道,舒公公是個急性子,凡是皇上吩咐下來的事,舒公公都緊着去辦,誰的面子也不給,半點工夫也不耽擱。”

“想來,是內臣進了南宮這麼久,還沒有將人帶出去,讓舒公公等急了,所以,親自過來要人了!”

這副樣子,在朱祁鎮的眼中,無異於是挑釁。

當下,他心中的怒火騰騰的往上竄,自己在宣府的場景歷歷在目,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當下,他便怒聲道。

“好,好,好!”

“簡直是要反了,這個舒良,如此張狂,難道還覺得此處是宣府嗎?”

“孟俊,你現在就帶着羽林後衛,去把南宮給朕死死守住,朕倒要看看,這舒良,敢不敢強闖宮門!”

“陛下,這……”

聽聞此言,孟俊也一陣猶豫,不過,他剛剛開口說了半句話,一抬頭就瞧見太上皇幾乎要冒火的目光,頓時不敢再多言,只能硬着頭皮下去辦了。

見此狀況,一旁的懷恩也拱了拱手,道。

“既然太上皇執意如此,那內臣也不敢冒犯,這就回宮復旨,內臣告退。”

說完之後,這位一直都賴着不肯走的乾清宮總管太監,竟然就這麼乾脆利落的離開了,沒有絲毫的猶豫。

這般果斷的作爲,倒是讓朱祁鎮一陣意外,望着懷恩離去的身影,臉上頓時變得有些驚疑不定。

…………

南宮外。

舒良一身張揚的蟒衣,站在宮門外頭,交疊着雙手放在身前,臉上掛着萬年不變的‘熱情’笑容,似乎他不是來抓人的,倒像是來會老友的。

只不過,在他的身後,五百帶着短棍,殺氣騰騰的東廠番子,卻昭示着,這位東廠督公,來者不善!

宮門處,值守的一干禁衛,雖然面上仍舊能夠保持鎮定,但是,時不時瞟向外頭的目光,卻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片刻之後,孟俊和懷恩一前一後,從南宮中走了出來。

見到二人出來,舒良向前走了兩步,迎了上來,原本,孟俊以爲他要打招呼,但是,讓他尷尬的是,這位舒公公看都沒看他,直接迎向了懷恩,拱手道。

“懷恩公公,情況如何?”

這種無視的態度,讓孟俊頓時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但是,想到舒良的名聲,他又按捺下來。

對於舒良的問話,懷恩拱手回了一禮,臉上浮起一絲愁色,道。

“咱家無能,沒能辦好皇爺交辦的事,這次回去,怕是要受責罰了!”

不過,聞聽此言,舒良不僅沒有失望的神色,反而目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繼續道。

“倒也不必如此,公公放心,皇爺要辦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有咱家在,這天底下,就沒有人能違抗皇爺的聖旨!”

這話口氣斬釘截鐵,若是換了別人來說,必然要被議論不自量力。

但是,配合舒公公的過往‘戰績’,卻也這話讓人聽來,卻只覺得霸道,不覺得是在誇大其詞。

懷恩聽聞此言,更是挑了挑眉,朝着南宮的方向望了一望,旋即,他拱手笑道。

“既然如此,咱家就先回宮復旨去了,順便,等着舒公公的好消息。”

“懷恩公公慢走!”

舒良笑意晏晏的拱手施禮,和懷恩相互告辭,直到懷恩的身影已經離開的看不見了,他方轉過身來,看着臉色難看的孟俊。

這一次,舒公公總算是收起了臉上慣常的假笑,肅然道。

“奉上諭,緝拿隨侍太上皇前往春獵的一應人等,入獄調查,請孟指揮使……行個方便!”

第803章 舒公公的遺憾

行個方便……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聽着還算客氣。

但是,落在孟俊的耳中,卻陡然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面對一隻弓起身子,嘶嘶吐着信子,隨時準備攻擊的毒蛇。

一陣涼意,從後背直接竄到頭頂,讓孟俊的的頭腦變得無比清醒,時間尚未入夏,但是,他的額頭上,卻已經開始冒出了絲絲的汗跡。

於是,心中剛剛升起的不滿瞬間被拋到腦後,剩下的只有恐懼。

所謂人的名樹的影,眼前這位,可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膽大跋扈,休說是他一個區區的禁軍衛指揮使,就算是太上皇當面,這位可也是絲毫不怵。

強裝着鎮定,孟俊擠出一絲笑容,道。

“舒公公明鑑,不是兄弟我不肯幫忙,而是太上皇有旨意,讓兄弟我守好宮門,不得擅自放人進去。”

“至於僞造聖旨的事,太上皇也說了,會繼續嚴查,涉及人等會秉公處置,剛剛懷恩公公回乾清宮,就是去向皇上稟報去了。”

“咱們都是給朝廷辦事,您看,就不要爲難兄弟了吧……”

不知不覺之間,孟俊被舒良的氣勢所懾,說話之間就低了一頭,明明是互不統屬的關係,但是看着,卻彷彿是下屬一般。

甚至仔細看出,還有一絲討好祈求的意味。

不過對於這種態度,舒公公見得多了,說到底,這位孟指揮使,還是跟舒良打交道太少,只聽過名聲,不然的話,他就會知道,這位東廠督公,就是一塊軟硬不喫的滾刀肉。

當然,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孟俊如此伏低做小,舒良也不會毫無反應,臉上掛起招牌的假笑,舒公公道。

“明白,明白,咱們各爲其主,都有難處,孟指揮使放心,咱家能夠體諒。”

“舒公公深明大義,兄弟感激……”

來不及多想,爲何這位素有不好打交道名聲的東廠提督太監這回如此好說話,孟俊連忙拱手開口。

然而,話只說了一半,就聽到了對面的聲音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