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67章

作者:月麒麟

“不過……”

舒良臉上的笑容越發‘論础牵粌H沒有讓人感到和煦,反而讓人心裏發寒。

“這緝拿犯人,乃是陛下親自下旨,太上皇雖然仁慈,可想來也不會不識大體,孟指揮使說太上皇不肯交人,不知,可有手詔?”

孟俊的神色僵了僵,看着對面的舒良,漸漸冷靜下來。

他似乎明白過來了,這位舒公公,剛剛只不過是在戲耍他而已。

果不其然,緊跟着之後,舒良一本正經的聲音便再次響起,道。

“孟指揮使體諒一下,這南宮裏頭,多得是包藏禍心之輩,剛出了一樁僞造聖旨,私縱虜俚陌缸樱芍獣粫賮硪粯都賯髀}命的案子呢?”

言下之意,便是暗指孟俊在假傳聖旨。

這話一下子噎的孟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好。

倒不是他想不起反駁的話,而是這藉口太拙劣,讓他一時都覺得有些無語。

這是什麼地方?

南宮!

太上皇就在殿裏坐着,他老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又不是天高皇帝遠的窮鄉僻壤,誰敢假傳聖旨?

再說了,假傳聖旨對他有什麼好處,得罪一個權勢正盛的大璫嗎?

這個舒良,擺明了就是在揣着明白裝糊塗!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耐着性子,依舊放低姿態開口,道。

“公公玩笑了,孟某豈敢假傳聖旨?”

“就算是公公不信孟某,難道連懷恩公公也不信嗎?剛剛懷恩公公離開時,也曾提到,太上皇會自己處置一干人等,他的話,總不會有假吧?”

孟俊早就有所耳聞,天子手下的幾個大璫,尤其以懷恩和舒良的關係頗佳。

拉懷恩出來做擋箭牌,他就不信,這個舒公公還是不給面子。

果不其然,提到懷恩,舒良的神色鬆了鬆,但是,依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道。

“懷恩公公的話,咱家自然是信的,只是,孟指揮使何時聽到懷恩公公說,太上皇不願放人了?”

“反正,咱家是沒聽見,要不,您去追上懷恩公公問問,讓他來給咱家解釋一番?”

這番話說完,孟俊算是明白了。

這個舒良,這是下了決心,要刁難他了。

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再好聲好氣的說話了,當下便直起了微微彎下的腰,道。

“公公若是執意不信,孟某也沒有辦法,只是,孟某身爲禁軍統領,守衛南宮,職責所在,不敢擅自放人進去,公公若要覲見太上皇,孟某可以代爲通稟,但是,這些東廠番子,怕是不宜進到南宮當中。”

實話實說,雖然這話說的硬氣,但是,孟俊心裏卻在不斷的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這是南宮,天子腳下,羣臣矚目,這個舒良就算再跋扈,也絕不敢強闖宮門……

沒辦法,舒公公給人帶來的氣勢壓迫,實在是太重了。

孟俊此時,其實也是有苦說不出,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實在不想跟舒良發生衝突。

但是,太上皇又下了死令,必須要守住宮門,而且,看那樣子,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作爲被勳貴推出來保護太上皇的人,這種時候,他不上也得上。

當然,儘管如此,孟俊話裏還是留了個小口,那意思是,您要是真的想要人,自己去見太上皇便是,別鬧得大家都下不來臺。

然而,很快孟俊就發現,他還是小看了舒良,這位東廠提督太監,是真正的瘋起來六親不認。

而且,孟俊說軟和話的時候,舒良還算是客氣,可如今他態度一變得強硬起來,哪怕是留着轉圜的餘地,舒良的神色也頓時沉了下來,冷冷道。

“覲見太上皇就不必了,區區小事,不必打擾他老人家。”

“但是,咱家也把話放在這,皇上聖命已下,隨從太上皇前去春獵的這幫子人,咱家是一定要帶走的。”

“孟指揮使若是阻攔,咱家不介意,把孟指揮使一同帶走。”

“至於說強闖宮門……”

舒良微微一笑,道。

“咱家奉聖命緝拿要犯,休說是這南宮,便是皇宮大內,有陛下詔旨在,咱家也能去得!”

“滾開!”

誰也沒有想到,剛剛還一副好商好量樣子的舒良會突然態度大變,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如此跋扈。

感受到一旁的侍衛異樣的目光,孟俊臉上一陣羞憤。

他好歹也是個世家子弟,平素裏也算是走到哪裏都被好言好語,卻不曾想,今日被一個宦官如此喝罵。

哪怕這個人,是大名鼎鼎的東廠提督,也讓他感覺面子有些掛不住,當下便沉了臉色,道。

“既然舒公公堅持如此,那孟某也只能得罪了,來人!”

隨着孟俊一聲令下,南宮當中,頓時湧出兩隊禁軍侍衛。

羽林後衛雖然是新設,但是,也畢竟是正經的一衛人馬,而且,嚴格意義上來說,屬於軍隊建制。

一旦要發生衝突,動用武力,可不是隻能用短棍爲武器的東廠番子能夠匹敵的。

這也是孟俊的底氣所在!

不過,見此狀況,舒良不僅沒有感到害怕,臉上反而浮起一絲冷笑,道。

“孟指揮使,咱家勸你可想好了,這回咱家過來,可是奉了陛下口諭,你如今的所作所爲,是在抗旨悖逆!”

這話說出來,孟俊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是,很快就鎮定下來。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現在讓路,顯然是不可能的。

拱了拱手,孟俊也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開口道。

“舒公公言重了,孟某還是那句話,守護宮禁,職責所在,不敢有失,公公若要覲見,孟某可代爲通傳,但是若要闖宮抓人,請恕孟某不敢放人!”

“這麼說,孟指揮使是打定主意要抗旨了?”

舒良眯起眼睛,同樣是一副寸步不讓的架勢。

於是,南宮門前,對峙之勢已成,空氣中似乎都瀰漫着緊張的味道。

“咱家再說一遍,今日咱家是奉旨而來,緝拿要犯,凡阻攔者,視爲抗旨,孟指揮使,咱家最後再問一遍,你讓,還是不讓?”

最後的這幾個字,舒良加重了字音,顯然,已經是最後通牒。

孟俊很想挺直腰桿說自己不讓,但是,所謂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顯然,眼前這位東廠督公,就是那不要命的。

從他這副口氣和神態當中,孟俊毫不懷疑,只要他敢斷然拒絕

,對方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帶人強闖宮門。

要是真的鬧到那種地步,舒良會有什麼下場他不知道,但是,他自己一定沒什麼好果子喫。

但是,強攔又不行,放人也不行,孟指揮使一時心中爲難不已。

思索了片刻,他總算是勉強找出了一個理由,道。

“公公明鑑,禁軍職責所在,便是守衛宮禁,孟某知道,公公也是執行公務,但是,未見明旨,孟某豈敢擅自放人進宮?”

“舒公公若真的要帶人進宮鎖拿偃耍�請拿陛下明詔前來,公公放心,只要有陛下詔旨前來,孟某一定立刻讓開,竭力配合公公的公務。”

這話其實是掩耳盜鈴,畢竟,天子的聖旨早已經傳到了朝廷當中,不可能做得了假。

孟俊此刻細究這個關節,無非是想要暫時讓舒良退去,拖延一下時間,雖然說治標不治本,但是,這已經是孟指揮使眼前能夠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何況,該做的他都做了,舒良如果真的拿着天子親筆的聖旨前來,他也不可能真的違抗聖旨,到時候即便是到了太上皇面前,他也算是有個交代。

不料,舒良聽了這番話之後,卻反而更加生氣,道。

“按孟指揮使的意思,反倒是咱家假傳聖旨咯?”

孟俊暗道一聲不好,剛想解釋兩句,卻聽得舒良繼續冷笑道。

“陛下聖命早已傳下,孟指揮使就算再孤陋寡聞,也該知道咱家所奉聖命不假,孟指揮使在此阻攔咱家,可有明詔?”

“而且話說回來,皇上已有聖旨,此後南宮諸諭,必得太上皇親筆明詔,既然孟指揮使說是太上皇讓你在此阻攔,爲什麼不拿明旨過來?”

說着話,舒良似乎也有些氣急,看着孟俊道。

“孟指揮使也說了,咱們各盡職守,既然你說咱家爲難你,那麼,咱家也便退一步,只要孟指揮使拿出太上皇阻攔咱家進南宮的手詔,咱家也即刻退去,如何?”

啊這……

孟俊沒想到自己會被對方反將一軍,一時也沒了主意。

明詔他自然是沒有的,太上皇就隨口吩咐了一句,當時的那種狀況,他哪敢要什麼明詔?

可話頭是他開的,這個時候拿不出來,反倒理虧,因此一時之間,孟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見此狀況,舒良卻步步緊逼,道。

“看來是沒有了?”

“既然如此,孟指揮使就不要在此耽擱時間了,快快讓開,否則,礙了咱家緝拿要犯,你可喫罪不起!”

“來人,跟咱家進去拿人!”

說着話,舒良竟也不再給孟俊反應的時間,帶着人就開始往南宮中闖。

一干禁軍衛士,站在南宮的門口,面對一幫東廠番子的步步逼近,亦不敢擅自動手,只得後退,同時,紛紛將目光投向了自家的統領大人。

然而,孟俊本身就只是個世家子弟出身,沒上過戰場,自然也少殺伐決斷,面對這種狀況,遲遲猶豫不定,爲難之下,也不敢貿然開口下令。

眼瞧着舒良帶着一幫番子,就真的要闖進宮門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舒公公且慢。”

聲音由遠至近,腥搜曂ィ灰娨焕弦簧俣耍瑥倪h處疾步而來,老者身着緋紅仙鶴補服,已經是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被年輕之人拉着往前走。

說話之人,便是那年輕者。

“小公爺?大宗伯?”

見到二人的身影,孟俊頓時又驚又喜,立刻開口叫道。

雖然孟俊不知道他們是來做什麼的,但是,他至少知道,朱儀是太上皇的人,既然如此,那麼大概率,這位小公爺就是來幫他的。

何況,局面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也不可能變得更壞了。

與之相對的是,聽到這道聲音,舒良原本已經邁出去的步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眼中快速的閃過一抹遺憾,舒公公到底還是沒往前邁這一步,而是停在了原地,望向了遠處匆匆而來的二人……

第804章 所謂忠言逆耳

“見過大宗伯!”

南宮門外,見到朱儀拉着胡濙匆匆而來,舒良到底還是沒有繼續往裏闖,而是停下腳步,轉身一禮。

他的確是瘋,但是,也不至於瘋到六親不認的地步。

眼前的這位老人家,就是天子當面,也要敬上三分,舒良自然也不會失禮。

拱了拱手,舒良客氣的施了一禮,卻對旁邊的朱儀搭理都沒搭理一下。

“不知大宗伯匆匆而來,可是有何要事?”

這番樣子,倒是叫一旁的朱儀皺了皺眉,不過,到底沒多說什麼。

畢竟,以他如今的身份,的確‘不值得’被堂堂的東廠提督放在心上。

胡老大人顯然是很久都沒有過這種劇烈邉恿耍驹诙Y部待的好好的,結果自家這個女婿,突然就跑進來,說南宮出事了,不容分說就要拉着他過來瞧瞧。

若是換了別人,胡濙自然是理也不理,但是,朱儀這般急匆匆過來,他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倒也半推半就的就跟了過來。

好不容易喘勻了氣,這位大宗伯皺着眉頭,問道。

“舒公公,你帶着這麼多人進南宮,是要作甚?”

雖然知道對方是明知故問,但是,舒良依舊拱手答道。

“回大宗伯的話,先前陛下有旨,要將春獵時太上皇的隨行人等緝拿,咱家便是來將這些人等帶回勘問。”

“原來如此,辛苦舒公公了。”

胡濙掃了一眼這個場面,對於眼前的局面,心中也大致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