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41章

作者:月麒麟

“陛下聖德!”

盧忠跪倒在地,開口說道。

不過,話雖是如此說,但是,這位逡滦l指揮使,明顯還是覺得,天子有些多此一舉。

事到如今,何浩的心理防線早就已經被攻破,雖然說,和他沒啥關係吧,但是,被誰攻破不是攻啊!

按盧指揮使的想法,帶回詔獄審出口供,頂多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給他個痛快,就算是仁至義盡了。

朱祁鈺看到他這副樣子,便知道他的想法,搖了搖頭,道。

“盧忠,你身在逡滦l,職在殺伐,得見陰暗之處,對人性人心並不堅信,朕不怪你。”

“但是,這世上不總是有黑暗,更有光亮,仁慈,堅毅,勇武,守正,這些東西,是需要敬畏且維護的,行於黑暗處,且不可讓一顆熱血之心冰冷下來。”

“試想一下,若有一日,你忠心耿耿爲朕辦事,陷入囹圄之中,可朕卻只看朝局得失,名聲美譽,不顧你之性命,你可甘心?”

這番話,朱祁鈺說的平靜,但是,落在盧忠的耳中,卻莫名聽出了一絲悲傷。

儘管不知道這種怪異的感覺從何而來,但是,天子的意思,盧忠卻聽明白了。

“陛下乃千古聖君,能爲陛下效死,是臣之福分,陛下放心,臣日後定當盡心竭力,爲陛下分憂!”

話雖是如此說,但是,盧忠心裏還是湧起一股暖流,說完了話,便叩首三下,連額頭都磕紅了。

“起來吧,朕還有事要交代你……”

朱祁鈺也漸漸回過神來,擺了擺手,道。

“昌平侯府家的那個公子,是個不錯的人才,但是,心思難定,朕授了他一個逡滦l鎮撫使,雖說是叫他跟在於謙身邊,可畢竟算是你逡滦l的人,日後他有什麼事,你儘量幫着,不過,他的一舉一動,也都得好好盯着,明白嗎?”

“遵旨!”

…………

翌日,早朝上。

“臣都督僉事赤斤蒙古衛指揮使阿速,參見大皇帝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和遭受冷遇的瓦剌使團不同的是,關西七衛的到來,得到了朝廷上下無比的重視。

此刻,在文武大臣的注視下,阿速早已經換下了來時的蒙古貴族服飾,換上了一身緋色獅子補服,大步來到殿中,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聲音鏗鏘有力。

和瓦剌是作爲部落臣服於大明不同,關西七衛,雖然同樣是蒙古部落,但是,卻屬於內附大明的衛所,嚴格意義來說,屬於大明的軍隊序列。

所以,每一任關西七衛的首領,都要經由朝廷的冊封,而正式的叫法,也不是什麼頭領或者首領,而是衛指揮使,秩正三品。

阿速作爲關西七衛當中,赤斤蒙古衛的首領,自然也早就得到了朝廷的冊封。

但是不同的是,在關西七衛當中,赤斤蒙古衛是對朝廷最忠心的,因此,從阿速的爺爺塔力尼開始,朝廷就對這一支十分信重。

當初阿速的父親且旺失加,亦是對大明忠心耿耿,因而在卸任指揮使時,被破格加授都督同知,秩從一品。

到了阿速這一代,更是剛一上任,就被授予了正二品的都督僉事,雖是虛銜,但也足以奠定赤斤蒙古衛長久以來,在關西七衛當中的領導地位。

“平身吧!”

兩輩子加起來,朱祁鈺還是第一次見到阿速,第一眼望過去,只覺得是個粗獷的漢子,帶着草原上特有的斧鑿一樣的剛硬。

身上穿着寬大的緋紅官袍,但是,也掩不住身上的風霜,這一點和朝中的諸多早已經養尊處優的勳貴武將倒是不同,一看就是經過戰陣搏殺的勇士。

上下打量了一番,朱祁鈺眉頭皺了皺,道。

“關西七衛替朝廷鎮守邊陲,功莫大焉,阿速將軍遠途而來,可是受了怠慢?因何身上官袍如此破舊?”

於是,谐歼@才注意到,阿速身上穿着的官袍,雖然寬大,但是,卻並不合體,而且,雖然不算破,而且洗得很乾淨,但是看起來卻很舊。

一旁,鴻臚寺的官員心中忍不住叫了聲苦,他們明明昨日就已經將趕製好的官袍送了過去,可怎麼到了今天,就變成了這副樣子,而且,偏還被天子看出來了,這要是怪罪下來,可如何是好?

不過,他們的這種擔心,顯然是多慮了。

因爲阿速緊接着便抱拳道。

“陛下放心,臣此來京城,一路上各官員都十分熱情周到,並無任何怠慢之處,至於官袍,也早有鴻臚寺的大人送到了驛站,只不過,臣身上的這身官袍,乃是先皇賜予臣的父親的。”

“臣父一生一直有一個心願,就是能夠親自進京面見大皇帝陛下,但是,奈何瓦剌作亂,虎視眈眈,關西七衛身在要塞,父親不敢擅離職守,臨終之時,託付於臣,若能進京,務必替他向大皇帝陛下獻上敬意。”

“故此,臣斗膽,身着臣父傳於臣的這身官袍,前來面見陛下,算是完成臣父的心願,擅作主張,還請陛下恕罪。”

朝堂之上靜了片刻,旋即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

朱祁鈺坐在上首,含笑道。

“你父親有此忠心,你有此孝心,此忠孝兩全也,何罪之有?”

“朕不僅不罪,反而要獎賞你,說吧,你有何心願,只要不過分,朕皆可滿足。”

這可就算是極重的獎賞了,要知道,君無戲言,天子說出這種話,不管到最後賞了什麼,但是其代表的意義,可非同凡響。

當然,在一陣豔羨的目光當中,有幾個大臣目中露出一絲擔憂的目光。

這阿速雖然是朝廷冊封的赤斤蒙古衛指揮使,但是畢竟不是真正的大明官員,這種場合,萬一他要是提出什麼不該提的要求,那恐怕就難辦了……

第777章 阿速的請求

文華殿中,谐嫉哪抗舛紡〖诹税⑺俚纳砩稀�

但是,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得到了這麼大的“恩典”,阿速卻並沒有欣喜若狂的樣子。

只見他躊躇片刻,忽然跪倒在地,道。

“陛下,臣此次進京,聞聽瓦剌部落孛都受也先之命來朝大明,關西七衛和瓦剌部落,久有戰端,臣早聞孛都乃瓦剌勇士,機會難得,臣想請命,和那孛都比試一番。”

話音落下,底下一片訝然之色,不少大臣都低低的議論起來。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天子這麼重的承諾,阿速竟然提了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

不過,在一写蟪籍斨校瑓s也有幾個人,第一時間就把目光轉向了天子,如果有知曉內情的人,就會發現,這幾位老大人,正是太上皇召見瓦剌使團那天,被召見的大臣。

尤其是于謙,神色十分複雜。

他終於明白,天子那天說的“稍安勿躁”,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怪不得,天子既不阻止其木格留在宮中,也不將瓦剌使團遣返,任由孛都等人的奸計得逞,卻原來,在這等着呢!

召阿速進京,原本是爲了穩定邊境的考慮。

天子執意要治任禮的罪,而且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昭告他的罪行,但是如此一來,關西七衛的反應難以估量,所以,便提前將阿速召進京城。

一來讓他指證任禮,二來也可以將此事帶給關西七衛的影響,降至可控的範圍之內。

阿速只要人在京城,那麼就算他反應過激,朝廷或壓或撫,都是有迴旋的餘地的。

這一點,基本上清楚任禮當初犯過什麼事的大臣,心裏頭都清楚。

但是,他們卻沒有想到,阿速進京,還能有這麼一層作用。

其木格留在宮中,雖然是太上皇的決定,但是,卻毋庸置疑,給外界釋放了一個錯誤的信號,即大明朝廷在草原的事務上偏向於瓦剌。

這對於大明來說,實質上是承擔了不必要的風險。

這其中的難點就在於,如果其木格留在宮中,那麼,朝廷就要想其他的辦法表明自己中立的態度。

如果說不想給脫脫不花更多的好處以拉攏他的話,那麼,拒絕瓦剌的請求,將其木格趕出京城,就是唯一的辦法。

但是,這是于謙的思維。

對於天子來說,他老人家總是能尋到第三條路。

譬如說,讓阿速和孛都對決!

關西七衛和瓦剌素來是對抗的關係,兩者之間,同樣戰爭不斷,不過,不同的是,也先對於關西七衛,是既打又拉的策略。

也先掌控瓦剌之後,除了不斷積壓關西七衛的生存空間,打通西域的道路之外,他做的更多的,就是向關西七衛求親,說白了,希望通過聯姻的方式,慢慢吞併關西七衛。

這也是朝中一直提防關西七衛的原因所在,雖然說在這件事情上,阿速的態度一直十分堅定,不和也先有任何的媾和,但是,也先屢屢遣使的姿態,就足夠讓大明朝廷,心中產生不安了。

所以實質上,這一次阿速提出的要求,看似簡單,但是可以想見的是,這背後,必定有高人指點!

雖然如今僅僅是阿速提出了請求,但是,在場的老大人們,尤其是瞭解邊境局勢的,第一時間就推演出了後續的發展。

不出意外的話,這次對決,一定帶着濃濃的血腥。

阿速是關西七衛中最強大的赤斤蒙古衛的首領,而孛都是也先的親弟弟,同樣執掌着瓦剌的大部落,二人的身份皆非同一般。

但也正因如此,他們二人,必有一方落敗,而且會敗的極慘!

因爲只有這樣,關西七衛和瓦剌纔會徹底交惡,朝廷也會對關西七衛更加放心。

所以,阿速的這個請求,看似簡單,但是實際上,卻是最合適的。

作爲大明佈置在西域的蒙古衛所,關西七衛承擔着保護甘肅重鎮的責任,這就決定了,他們不能和其他衛所一樣隨意遷移,蒙古部落的出身,又決定了大明沒辦法撤換派遣自己的官軍。

從這一點上來說,天子雖然承諾了阿速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但是,無論是要求內遷,還是請求大明派兵援助,都明顯是不現實的。

到時候明明是一樁好事,卻鬧得天子下不來臺,反而不美。

而眼下,阿速什麼都不要,只要一個“公平比試”的機會,這纔是聰明人的做法。

有了其木格的事情,現在大明需要的,就是一個表態的機會。

那麼,還有什麼,比在瓦剌和關西七衛之間拉偏架,更能表明大明對瓦剌的立場呢?

而且,更巧妙的是,這只是一場比鬥,而不是雙方部落開戰,在京城當中,一切可控,簡直是天賜良機!

心念電轉之間,幾位老大人各自交換了個眼神,心中開始犯嘀咕,眼下這場面,天子不會早就盤算好了吧……

似乎是看出了他們的想法,天子沉吟片刻,卻並沒有爽快的答應下來,而是道。

“阿速將軍,這件事情,朕可以答應,但是,瓦剌此次是來朝貢,孛都這幾日,都被太上皇召見,所以,朕也不好強令孛都和你比試。”

“這樣吧,再過幾日,朝廷有一場春獵演武,若是你能夠說服孛都,那朕就允你們在四夷諸使面前,比試一場!”

得,光聽前半句話,谐季椭溃熳舆@話裏埋着坑呢!

當然,不是給阿速的,而是給孛都和太上皇的,天子這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孛都如今在京城裏,背後也是有人撐腰的。

所以,雖然天子答應了,但是,別人可未必答應,其言下之意,不是指南宮,又是指誰呢?

谐夹闹徐妒敲靼走^來,這是天子對於太上皇不顧大局,顧念私情收留那蒙古女子,給予的回擊。

要知道,前些日子,太上皇要留那蒙古女子,天子沒有明着反對,給他老人家留足了面子。

那現在,天子已允了阿速和孛都的比試,太上皇若是反對,那可就是擺明了是要撕破臉了……

而撕破臉的後果,顯然,對太上皇纔是不利的。

所以,這就是天子的風格,只要出招,便是避無可避!

不過,阿速顯然並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節,或者說,他即便知道了,其實也沒有別的選擇,一拍胸脯道。

“陛下放心,只要陛下允准,臣親自上門去找孛都,跟他好好商談,若他拒絕,臣也保證不糾纏他!”

御座之上,朱祁鈺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撫掌大笑道。

“好,那朕就等着看看,阿速將軍這個赤斤衛指揮使,那孛都這個瓦剌太師之弟,到底誰的武勇,更勝三分!”

…………

早朝上發生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瞞不住的。

因此,一羣老大人剛下了朝,阿速要挑戰孛都的消息,就像風一樣,傳遍了朝廷上上下下的衙門。

甚至有不少人,趕着就到了瓦剌使團所住的驛站外頭守着,就等着看熱鬧呢!

孛都是在出宮的路上,得到的這個消息。

當然,這個宮是南宮,應當說,朱祁鈺在早朝上所說的並不是隨口胡言,而是事實。

這幾日下來,孛都的確時常得到朱祁鎮的召見。

一方面,孛都自己清楚,這次來京城,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到京城來,其木格是也先的妹妹,也是他的妹妹,雖然不得已,讓她留在南宮當中,但是到底兄妹之情,還是有幾分的。

另一方面,這些日子下來,在和朱祁鎮的接觸當中,孛都也意識到,眼前的太上皇,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在迤北的太上皇了。

如今是他們有求於朱祁鎮,所以,很多事情,他也身不由己……

馬車停靠在巷子旁邊,孛都掀開簾子,遠遠望着驛站外頭的人羣,不由皺了皺眉頭,跟在他旁邊的隨從便問道。

“臺吉,我們怎麼辦,還回驛站嗎?”

理智告訴孛都,這場比試不能接,因爲無論勝敗,他們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這個時候,最好的選擇,是立刻去南宮,尋求太上皇的庇護!

只要太上皇肯出面,那麼,且不說別的,至少,大明內部分裂的事實,就會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