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出京的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他們在距離宣府不遠處的一處驛站落腳,當天夜裏,不知爲何,驛站突然便失了火。
緊接着,闖進來了數個蒙着黑巾,武藝高強的漢子,直奔關押何浩的房間而去。
當時,經過一番將養,何浩的身體雖然虛弱,但是,已經恢復了不少,那幾個黑巾漢子衝進房間,不由分說,架起何浩便走。
“朕沒猜錯的話,這是金尚書安排的?難不成,是離間計?”
聽到盧忠的敘述,朱祁鈺也興致勃勃,他只是相信金濂的能力,所以把人交給了他,但是,具體金濂要怎麼審,他同樣是不清楚的。
只不過,從常理來推斷,如果想要讓何浩開口,首先要切斷的,就是他對任禮的信任。
那麼這種情況下,顯然,離間計是最好的辦法,如果叫朱祁鈺來做,就找一夥人,裝作是任禮派過去的,然後對何浩殺人滅口。
這樣,何浩驚懼之下,說不定會說實話……
“臣當時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後來證明,不止是普通的離間計這麼簡單。”
盧忠眼中閃過一絲欽佩,繼續開口道。
“事實上,那夥人剛剛衝進驛站的時候,臣帶過去的逡滦l兄弟,就已經有所察覺,很快就將那些人團團圍住,而那些人倒也‘硬氣’,死攥着何浩不放,說什麼也要將他帶走。”
“但是,何浩既是重犯,雖然移交給了刑部,但是臣也不敢疏忽,帶去了不少最精銳的逡滦l,一番搏殺下來,那些人死的死傷的傷,都被抓了起來。”
“後來,臣查實其身份,發現他們都曾是何浩的部下……”
這句話一出,朱祁鈺也有些驚訝。
“這麼說,人不是金尚書安排的?”
見天子這種反應,盧忠苦笑一聲,道。
“陛下,這就是金尚書的高明之處了,那些人,就是金尚書安排的!”
“什麼?”
朱祁鈺皺了皺眉,不由感到一陣意外,不過旋即,他就反應了過來,輕哼了一聲,道。
“果然是個老狐狸,險些連朕都騙了!”
說來,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太難想通的事情,金濂此次出京,並不單單是以刑部尚書的身份出京查案,爲了應付不測,朱祁鈺還特意給了他兩邊總督的頭銜,可以臨機調動軍隊。
這份權力,看來是被這位金尚書拿捏的妥妥的。
“不出意外的話,這些人是得了軍令,要去搶人的,對吧?”
盧忠點了點頭,道。
“陛下英明!”
“後來臣問過金尚書,他對臣說,這世上之事,真真假假才讓人難以分辨,若全是假的,那便離被人識破不遠了。”
“原來,早在出京之前,金尚書便已經開始着手調查何浩的履歷以及其早年間的部下。”
“在和兵部及寧夏等處的將領又仔細瞭解過情況之後,金尚書從中挑選了一部分仍在甘肅軍中,深受何浩信任,且曾被何浩庇護,犯過軍法之人,將他們聚攏起來,僞造了一份寧遠侯任禮的手令,讓他們前去救人。”
當然,人肯定是救不成的……
朱祁鈺在心中默默的補了一句,繼續問道。
“那之後呢?”
“之後,金尚書將何浩繼續嚴加看管,但是,卻還是沒有提審他,甚至於,在那之後,都沒有提及此事分毫。”
“後來,從宣府到大同,我等又遇見了兩撥人想要劫獄的,但是都未入房門,便被擊退。”
“直到又過了兩日,我等到了距離寧夏不遠處的一處驛站,又有一夥人衝了進來,這夥人和之前的幾波不同,個個裝備精良,是練家子,而且還用了迷煙,瀉藥等手段,臣和金尚書‘一時不慎’,竟被他們真的把何浩劫走了……”
聞聽此言,朱祁鈺笑了笑,道。
“你別告訴朕,人真的丟了……”
話說的輕鬆,但是,人要是真的丟了,那盧忠也就不會好好的站在這了。
盧指揮使尷尬一笑,道。
“不敢欺瞞陛下,這批人,還是金尚書安排的,只不過,這一次不是何浩之前的老部下,而是一批陌生人。”
“但是,有了前幾次的經驗,何浩倒是沒了防備,只以爲真的是任禮派來的人,於是,便乖乖的跟着他們走了。”
話到此處,盧忠停了一停,於是,朱祁鈺便知道,戲肉要來了。
金濂做了這麼多的佈置,只怕爲的就是最後的這一招。
“那何浩原以爲可以逃出生天,可沒想到,他們走了沒多遠,那夥人便突然翻了臉,對他心生殺意。”
“這也幸虧是何浩多年在沙場搏殺,機警的很,那夥人對他揮刀的時候,立時便躲開了,但是即便如此,也傷了左臂。”
“那何浩畢竟不是傻子,見到那幫人要殺他,第一時間就選擇了往驛站跑,臣當時率‘剛剛組織’起來的逡滦l正好追來,將他救下,並且當場抓獲了那夥偃水斨械膸讉�。”
“後來,在那偃说纳砩希殉隽艘幻缎娛康纳矸萘钆啤�
朱祁鈺眉頭皺了皺,旋即又舒展開,心中不由暗歎一聲,金濂這個老傢伙,果然是心思縝密。
應該說,金濂的手段十分謹慎,但是,聽到此處,朱祁鈺也已然差不多將此事都給還原了下來。
還是那句話,想要撬開何浩的嘴,最重要的,就是要打破他對任禮的信任!
但是,這恰恰是最難的!
逡滦l的詔獄,那是何等樣的所在,鐵打的漢子進去,也要掉上幾層皮,但是何浩偏就能捱得住。
所以,嚴刑拷打,對他來說是沒有用的,就連威逼利誘,拿他的家人來威脅,用處也有限。
理所當然的,普通的離間計,當然也沒有用。
所謂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金濂所做的,實際上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何浩不是相信任禮嗎?
那好,就加重這份信任,把它釘實了!
第776章 召見阿速
回顧金濂一行人出京的這整個過程,經歷了四次劫囚。
這其中,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是最關鍵的。
所以,第一次劫囚,金濂連盧忠都沒有告訴,完完全全的將其當做一次意外事件,那一次,也是最能取得何浩信任的。
說白了,那一次的劫囚,除了不是任禮授意的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人手是何浩的老部下,他們也的的確確,是真的想把何浩救出來。
其中最難的地方,其實是如何讓那些劫囚的人相信,他們得到的任禮的手令是真的。
但是,這對於金濂來說,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
任禮被下獄,雖然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但是,這麼短的時間內,尤其是在還沒有宣判的情況下,是不太可能傳到底層的軍士耳中的。
金濂本身是任禮一案的主審,手裏握着從任府查出來的印信,又是兩邊總督,有便宜之權,想要僞造一份手令,找幾個邊將設這麼一場局,誑幾個底層的軍士,還是不難的。
解決了這一點,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這幫人既然是真的想救何浩,那麼,首先便會讓何浩燃起生的希望。
人沒有不怕死的!
哪怕是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是,只要是人,總有求生的本能。
何況,金濂設的這個局,準準的切在了何浩的心上,或許原本,何浩已經做好了被拷打至死的準備。
可有了這一次次的相救,卻又重新讓他燃起了生的希望。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次的劫囚,這一次,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但是,這一次劫囚,卻險些讓何浩喪命。
宣府的令牌……
何浩只要不傻,就會想到,如今宣府存在着兩股勢力能夠調動兵力,一股是鎮守宣府多年的楊家,另一股,則是宣府的新任總兵,大同伯陶瑾。
楊家很容易就能排除,畢竟,何浩活着纔是人證,才能指控任禮,何浩要是死了,楊家反而被動。
所以,嫌疑只會在陶瑾身上。
而陶瑾這個人,身份就比較複雜了,他既曾是英國公府的部將,深受已故的英國公張輔的信任,同時,他也曾在任禮帳下效命。
如果人是他派的,那麼,再背後之人,要麼是英國公府,要麼是任禮。
何浩自己清楚,就憑自己知道的這些東西,一旦說出來,必定會成爲指控任禮最有效的證供。
單這一點,就足以讓一直扶持任禮的英國公府對他心生殺意。
至於任禮,何浩本心裏,是相信他的,但是,就算是再相信,經過了這麼一番周折,他也會忍不住懷疑。
會不會任禮屢次救他不成,所以,想要乾脆殺人滅口?
“後來呢?金尚書可審了那何浩?”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的何浩,應該是心理防線最脆弱的時候,只要稍加引導,不難讓他說出實話。
但是,再一次出乎意料的是,盧忠搖了搖頭,道。
“臣也本以爲,金尚書這個時候,該提審何浩了,但是,他老人家卻當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趕路。”
“後來,到了甘肅,一路徹查軍屯積弊,金尚書也都帶着何浩,甚至是後來和關西七衛見面,也是一樣。”
“直到阿速將軍答應進京,金尚書才讓臣帶着何浩一起回京,臨行之前,金尚書跟臣說,讓臣將何浩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都交給阿速將軍照顧,待回京之後,再行提審,必有收穫。”
聽完了盧忠的整個敘述,朱祁鈺沉吟了片刻,抬眼看着盧忠,帶着幾分打趣道。
“既然什麼都還沒問出來,那你就敢信誓旦旦的跟朕保證,一定能讓何浩開口?”
盧忠苦笑一聲,道。
“陛下,不是臣自大,而是這一路上,何浩自己都已經坐不住了,好幾回都主動找臣坦白,但是,金尚書不讓臣審問,所以才拖到了現在,說白了,現如今,已經不是臣要審他,而是他自己按捺不住,要把着實話說出來了。”
原來如此,朱祁鈺心中頓時通透了許多,對於金濂的手段,又高看了幾分,這位老大人,絕不像平時看着一樣碌碌無爲,他對於人心的把握和,絲毫都不亞於朝中的其他任何一位大臣。
四次劫囚,真真假假,既喚起了何浩對於生的渴望,同時,又在他的心裏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事實上,如果那個時候,金濂真的藉着劫囚的勢頭,去審問何浩的話,反而會讓何浩覺得,這是爲了撬開他的嘴,而設的一場局。
但是,金濂什麼都不問,何浩憋了再多的話,也說不出來。
從這個時候起,可以說,主客已然易位!
隨着時間漸漸推移,着急的就會變成何浩,一系列的事情發生下來,既沒有人審他,也沒有人問他,那麼他自己就會產生無數的聯想。
劫囚的人到底是哪來的?任禮到底是真的想救他,還是想殺他?會不會是其他勳貴要滅他的口?
以及,金濂爲什麼遲遲不審問他?是在等他開口,還是在明哲保身,不想摻和這檔子事兒?
種種的疑惑壓在心頭,會讓何浩產生巨大的壓力。
接着,金濂又將他帶在身邊,查訪甘肅的軍屯情況,朱祁鈺相信,這其中有不少內幕,都是何浩清楚的,查到的不少人,也都是何浩認識的。
那麼,在這些人的面前,何浩又該如何自處?這些人,會不會覺得是何浩告發了他們?
而何浩自己,看到自己犯過的事情,被一件件抽絲剝繭的查出來,那感覺,必然就像是有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斷向自己靠近着,但是,卻始終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這種心理壓力,帶來的折磨感,纔是最讓人恐懼的。
除此之外,還有就是關西七衛。
當初截殺關西七衛的使節,何浩是親自參與了的,而且還憑着那次的“戰功”得了賞賜。
金濂不審不問,便將他交給關西七衛押回京師,這一路上,天知道何浩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就算阿速不知道任禮的事,但是,他至少知道,何浩是任禮的心腹,即便不談截殺使團一事,單是當初任禮將關西七衛拒之門外的恩怨,也足夠讓阿速對何浩沒什麼好臉色了。
更何況,何浩雖然是跟在金濂身邊,可說到底,就是一個囚犯,一概機密之事,他根本不可能知道。
所以,金濂到底有沒有將截殺使團的事說出來,何浩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一路上,關西七衛只要稍稍有所異動,何浩只怕都要心驚膽戰。
也怪不得,城門之外,何浩連詔獄都不怕,就想着趕緊離阿速遠遠的。
畢竟,就算是詔獄,面對那些殘酷的刑具,也比這種時時刻刻脖子上架着屠刀,但是卻始終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的感覺,要輕鬆的多。
輕輕嘆了口氣,朱祁鈺道。
“這何浩也算是個好漢子,酷刑之下,尚能咬牙堅持,若非跟錯了人,行差踏錯,也當是我大明一員干將。”
“你回去之後,將他好生看押起來,若他肯據實招供,朕可以不予株連,保他家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