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當然,這麼做的話,引起的影響就大了,首當其衝的便是于謙,必然會被太上皇死死的記恨,說句不客氣的,真的鬧到這等地步,太上皇對於謙的厭惡,只怕就會僅次於某東廠督公。
雖然說,有天子的庇護,太上皇動不了他,但是,時時刻刻被這麼一位尊貴無比的太上皇惦記着,換了旁人,只怕要寢食難安。
除此之外,即便是不提太上皇,于謙這種行爲,其實也有些冒犯皇權的意味,自古諫臣不好當,尤其是直刺君過的諫臣,尤其難做。
所有人都敬佩這種人,但是,真的要與之爲伍,卻未必有多少人敢,尤其是在如今天家這種複雜關係之下,這種行爲到底會帶來何等深遠的影響,誰也無法估量。
但是,即便如此,于謙還是毫不猶豫的做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只需要天子給一道遣返瓦剌使團的聖旨,其他的一切,不論是罵名還是非議,他來承擔!
不過……
“於先生稍安勿躁!”
上首天子的聲音響起,頓時將谐嫉哪抗馕嘶貋怼�
只見天子的神色澹然,口氣平靜,目光輕輕的落在於謙的身上,道。
“瓦剌使團自然是要走的,但是,他們既是來求援的,那麼,我大明若是毫無表示,便將其遣返,未免有失宗主之身份。”
“且先讓他們在京城再留一段時日,至於其木格,既然聖母和太上皇都想讓她留在宮中,那便留在宮中吧。”
說着話,羣臣罕見的天子臉上瞧見一抹嘲諷之色,旋即,天子輕輕抬頭,目光穿過燈火通明的宮城,落在了遙遠的某一處,口氣清澹,道。
“既然聖母說,相信朕能定國安邦,保祖宗社稷平安,那朕自然不能讓她老人家失望。”
這話的意味耐人尋味,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天子對此事心中已然有了定計。
底下谐嫉纳裆鳟悾绕涫怯谥t,躊躇片刻,正想開口再勸,卻沒想到,一旁的胡濙率先開口,道。
“陛下聖明仁德,臣等之幸也,此事既然已有處置,臣等便就此告退。”
說着話,拉着于謙拱手行禮,還沒等後者反應過來,便退了出去。
一旁的沉翼和王翱面面相覷,最終,到底也沒多說什麼,同樣拱了拱手,道。
“陛下,臣等告退……”
被胡尚書強拉着出了殿門,于謙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拉着一張臉,道。
“大宗伯,此事……”
胡老大人搖了搖頭,止住了于謙的話頭,道。
“廷益,可有空閒,到老夫府上一敘?”
如今早已經過了下衙的時辰,若非是于謙等人有隨時出入宮門的令牌,恐怕出宮都困難。
抬眼看了看燈火通明的宮城,于謙也意識到,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只得悶悶的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於某便叨擾大宗伯了。”
隨後,朝着胡濙拱了拱手,然後轉頭上了自己的轎子,吩咐人往胡濙府上趕去。
不過,看着于謙上轎子離開的身影,胡濙卻沒有徑直回到自己的轎子上,相反的,他轉回頭看着剛剛離開的文華殿,想起剛剛天子最後說話時,有意無意的掃過自己的那一眼,胡濙似乎透過殿門,看到了殿中的某個尊貴的身影。
隨後,胡老大人臉上浮起一絲苦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道。
“陛下,這可是第2回 了……”
說着話,胡濙揉了揉額角,感到一陣無奈,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是真的不想跟于謙這頭倔驢再多說什麼,但是……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想起自己那個倒黴女婿,胡濙不由嘆了口氣。
他這輩子,就是個勞碌命。
如此想着,胡老大人抬步上了轎子,同樣朝着自家府邸趕去。
與此同時,文華殿中。
羣臣都走了個乾淨,但是朱祁玉卻沒有起身回後宮,而是重新將眼前的國書攤開,細細的看了一遍,隨後問道。
“南宮那邊,情況到底如何?”
實話實說,今天發生的事情,雖然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但是總歸,大體的方向還是在他的把控當中。
或者說,其實到了這個時候,對於朱祁玉來說,大多數情況下,即便出了意外,他也有足夠的力量,能夠容納這些意外。
懷恩拱了拱手,從袖中拿出一份卷的緊緊的紙條,遞到了御桉上,並未做聲。
朱祁玉拿起紙條,展開一瞧,臉色頓時變得有些精彩。
懷恩站在旁邊,倒是也不敢問,不過可以想見的是,這份紙條上的內容,一定不簡單。
於是,他便見到,天子擱下手裏的紙條,抬頭遙遙望着南宮的方向,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道。
“朕這位太上皇,可真是夠能給大明抹黑的,這是,連臉都不要了!”
聽到這話,懷恩在一旁心中一驚,這話要是傳了出去,可不得了。
不過,越是如此,他便越好奇那紙條上寫了什麼,所幸的是,天子似乎也沒有要遮掩的意思,隨手便擱在了桉上。
懷恩略略抬頭,眼角餘光瞥見了幾個字,只見上頭寫着。
“其木格入宮,攜帶了三十名健婦,七十名已淨身的蒙古侍從,據伯都王所說,均是追隨他多年的勇士。”
於是,懷恩心中也是驚詫不已。
一方面,他驚詫於瓦剌竟然能下這麼大的血本。
要知道,自從上次和談之後,大明對於進京朝貢的人數和次數做出了嚴格的限制,這次瓦剌使團又是匆匆前來,所以數量不多,不過兩三百人而已。
大明和瓦剌的互市,如今僅止於茶馬,所以,對於瓦剌來說,朝貢是一次很好的機會,可以通過賞賜的方式,得到大量的物資,這也是當初,瓦剌使團人數越來越多的原因。
但是,大明的回賜如今是根據人數來定的。
三十名健婦,七十名侍從,這些人既然被其木格帶進了南宮,自然是要留在大明的。
換句話說,這些人的賞賜,也就沒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蒙古侍從,進宮之前就已經被淨身閹割,說白了,瓦剌這次是早有預帧�
甚至可以說,他們這次過來的目的,就是爲了將其木格送進宮中。
至於另一方面,就是關於太上皇了。
懷恩之前也在疑惑,太上皇爲什麼這麼堅持,要留下這個蒙古女子,總不至於,真的只是因爲“顧念舊情”而已。
但是看了這個消息,再想到剛剛天子的話,他心中也大致明白了過來。
原因,只怕就出在其木格帶來的這一百人身上。
這些人說是健婦侍從,但是,伯都王既然說他們都是勇士,想必都不是簡單之輩,至少在瓦剌當中,也當是勇武之人。
而太上皇,說句不好聽的,自從回到京城以後,雖然看似平和,但是無時無刻不在防着陛下。
時至今日,南宮的羽林後衛,沒有一個人能夠邁進內院一步,太上皇日常偶爾出殿散步,也從不許羽林後衛近身,哪怕,如今羽林後衛的頭領,是他自己選的人,但是,對於羽林後衛這支禁軍,他依舊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但是,內宮當中只有內宦和侍女,總歸是不方便的,所以十有八九,太上皇堅持要留下這個蒙古女子,是看上了她帶來的這些“侍從”。
怪不得天子說太上皇“臉都不要了”,在大明的京城大內,不信自己的禁軍,偏要信外族的護衛。
信也就罷了,爲了區區的這一百人,不僅不顧大明和草原的關係會不會因此動盪,而且還花費這麼大的心思,又是下旨冊封,又是去慈寧宮說服孫太后的,可不就是連臉面都不要了……
第769章 別浪費了
夜幕已落,胡府的門前,悠悠落下兩頂轎子。
早在門口等着的管家立刻迎了上來,卻見除了自家老爺之外,還有一個身着緋色官袍,面色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從另一頂轎子上下來。
不過,還未等管家有所動作,同時從轎子上下來的胡濙便笑着道。
“廷益先到廳中暫歇片刻,老夫更衣之後,去去便來。”
“聽大宗伯安排。”
于謙此刻的心緒雖然仍不平靜,但是,畢竟他是晚輩,該有的禮節還是有的,拱了拱手,便先送了胡濙回府。
隨後,他纔跟着管家,來到了胡府的花廳當中。
坐在椅子上,于謙不由又想起了剛剛在文華殿中的奏對,神色有些複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個時候,一旁忽然出現了一箇中年人,帶着笑容上前,拱手道。
“於少保,實在不好意思,我爹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今日恐怕無法和少保商議事務,不過,他老人家吩咐了,這是今歲剛採的春茶,想必少保會喜歡,特命我送來一盞,請少保品鑑。”
于謙抬眼一瞧,卻見此人是胡濙長子胡長寧。
胡濙如今在朝中雖然資歷深厚,但是,他的兒子卻個個都沒有入仕,胡長寧身爲長子,也不過是託庇朝廷恩典,得了個逡滦l鎮撫使的蔭封,至於次子更是什麼都沒有,到如今也不過是個舉人而已。
不過,這胡長寧待人接物,倒是落落大方。
雖然說,于謙在胡濙面前是晚輩,但是母庸置疑,在胡長寧面前,他是妥妥的長輩。
輕輕點了點頭,于謙道。
“是於某考慮不周了,這個時候還來叨擾大宗伯,既然大宗伯精力不濟,那於某就……”
雖然是胡濙把他拉來的,但是,聽說胡濙不能見他,于謙還是客客氣氣的打算離去。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胡長寧卻並不說話,只從下人手中,接過端着茶盞的托盤,奉到了于謙的面前。
看着眼前的茶盞,于謙下意識伸手去端,但是,剛一觸碰,卻愣在了當場……
茶盞是上好的青花瓷,茶蓋虛掩着,一縷茶香鳥鳥而起,憑空讓人多了一股寧靜悠遠的感覺。
但是,讓于謙發愣的,卻不是這茶香,而是這茶盞,並不是溫熱的,而是略微發燙的。
不至於燙手,但是,觸之也絕不好受。
於是,于謙頓時明白過來,爲什麼胡長寧要端着托盤送過來,而不直接端着茶盞放到他面前。
當然,這是小節,真正讓于謙沉吟當場的,是這似曾相識的場景……
當初,兵部正值制定整飭軍屯方略的關鍵時刻,天子卻莫名其妙的下旨,讓他去給鎮南王府和靖安伯府牽線說媒,于謙心中煩躁不滿,也是和現在一樣,被拉到了胡府當中,奉上了一盞熱茶。
擰着眉頭望着眼前的茶盞,于謙的思緒飄遠。
那一回,胡濙對他說了什麼來着?
凡事戒急戒躁,靜觀其變,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自作聰明,要相信天子!
輕輕的嘆了口氣,于謙將眼前的茶盞端了起來,感受着茶水透過瓷器傳來的灼熱,輕輕的將它放在一旁的桉上,道。
“請公子轉告大宗伯,於某明白了,告辭!”
說罷,于謙起身離去,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胡長寧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目送着于謙的身影離開了胡府,他方轉過身,後撤了兩步。
此時的花廳當中,不知何時,胡濙已着一身便袍,負手而立。
“父親……”
胡長寧躊躇片刻,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剛一開口,就被胡濙抬手止住。
只見這位大宗伯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道。
“於廷益啊於廷益,你還是沒明白老夫的意思,也罷……”
話雖是這麼說着,但是,胡濙卻沒有任何失望的意思,轉頭看了一眼被于謙放在桉上,動都沒動的茶水,笑了笑,道。
“可惜了老夫的好茶,別浪費了!”
說罷,胡濙端起茶盞,試了試溫度,感覺茶水已經漸漸變得溫熱,於是,便將其一飲而盡,其後,隨手將茶盞撂在了桉上,轉身回了內院當中……
宮中發生的這般爭端,到底沒有在外朝掀起太大的風浪,應當說,孫太后這次的處置,是極顯功力的。
收了其木格進南宮,也就一併將她帶來的人都收進了南宮侍奉,但是,沒有給冊封,僅僅給了一個女官的職位,這種事情,放在外朝當中,也就只能泛起一圈小小的漣漪而已。
儘管一懈邔訉@個也先的妹妹留在南宮當中頗有憂慮,但是,對於大多數的大臣來說,其實也不會關心南宮當中多了一個蒙古女官。
相較於其木格進宮,其實在外朝引起更大反響的,是太上皇召見瓦剌使團一事。
太上皇深居南宮,久不預政務,這次瓦剌使團前來,未朝天子先見太上皇,自然會引起非議。
一方面,有人擔憂太上皇會藉此機會干預朝政,另一方面,也有人覺得瓦剌圖植卉墸庠谔魮艽竺魈旒谊P係,同時借太上皇之威,暗中脅迫大明相助瓦剌。
一時之間,雖然一干七卿大臣都有意對此事避之不談,但是,彈劾的奏疏還是紛至沓來,不斷的遞到內閣當中。
對於這些奏疏,內閣倒是有意無意的壓着,但是,耐不住實在太多。
畢竟,這段時間,太上皇的風評本身就不太好,朝臣們的確管不了後宮之事,但是,這不代表他們什麼都不清楚。
至少,太上皇在南宮頻繁納妃的事情,早已經被傳的人盡皆知,原本這也不算什麼大事,但是,現如今,又鬧出了這樣的事,朝中諸臣的情緒淤積起來,一下子聚在這件事情上,自然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