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平心而論,這位聖母皇太后,雖然政務能力沒有那麼出色,但是大多數情況下,還是識大體,懂大局的。
就算太上皇囿於當年在迤北時的交情,不好將那蒙古女子趕走,可孫太后又是爲何?
懷恩自然感覺到了在場腥说膽岩芍贿^,他卻並不在意。
這個時候,只見上首天子皺着眉頭,似乎頗有幾分不滿,道。
“朕派你去傳話,自然當詳詳細細,原原本本的對聖母將一切都說清楚,可你方纔說,你只跟聖母說了此事的影響,卻未說明孛都等人蓄意謩潱阌嬏匣实囊磺校质菭懞危俊�
見此狀況,懷恩的臉色一滯,似乎有些猶豫,不過,天子垂問不可不答,因此,只是片刻,懷恩便繼續道。
“啓稟陛下,奴婢到慈寧宮時,阮浪公公也在,當時,奴婢剛剛進去,聖母便問奴婢,是否是爲太上皇納娶蒙古女子之事而來,還說,阮浪公公已經將此事告知於她,所以,奴婢便沒有再跟聖母細說此事的來龍去脈。”
得,這不就破案了!
阮浪是誰?
太上皇的心腹宦官,而且,還是孫太后當初親自挑選到南宮去侍奉的。
他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慈寧宮,能是爲了什麼?
老大人們幾乎連腦子都不用轉,就明白過來,一定是太上皇派過去的,而且,十有八九,是爲了料到了天子在找他不成之後,會去慈寧宮找孫太后,所以,提前讓阮浪過去,把這條路也堵死。
不然的話,怎麼解釋孫太后說的話,都和太上皇一模一樣呢?
這麼說的話,就能解釋的通了。
孫太后畢竟是太上皇的生母,所謂疏不間親,就算她老人家再顧大局,可畢竟對朝務不夠熟悉,太上皇的話在她老人家看來,肯定比外朝的這些人可信。
所以十有八九,太后她老人家,是真的相信了太上皇說的,覺得區區一個蒙古女子,無關大局,收留了也就收留了。
這麼想的話,孫太后的這道懿旨,就容易理解了。
要封一個曾經擄走太上皇的瓦剌首領妹妹當妃子,太后她老人家丟不起這個人,但是,既然太上皇堅持,又不是什麼大事,那就勉強給太上皇個面子,留在宮裏侍奉得了……
一写蟪紓冏詣舆�原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由感到一陣頭疼,看來找孫太后下旨這條路,也徹底沒戲了。
腥水斨校ㄓ泻仙袝壑虚W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隱隱明白了什麼。
不過,他一抬頭,瞧見天子似笑非笑的樣子,又迅速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心觀地毯幾道紋,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然而,即便已經是這樣,一旁的懷恩,似乎仍覺得有些不夠,繼續道。
“陛下,除了關於那蒙古女子的處置,聖母還有幾句話,讓奴婢轉告陛下和諸位老大人。”
這話一出,在場腥祟D時目光匯聚,就連天子也打起了精神,問道。
“什麼話?”
於是,在腥俗⒁曋拢瑧讯鞯馈�
“聖母說,太上皇當初禪位給陛下,就是相信,陛下能夠定國安邦,保祖宗社稷平安,如今朝中有諸多賢臣輔佐,大明能打的贏一次,就必定能夠打的贏第二次,她老人家相信,即便戰火再起,陛下和朝堂上的諸多朝臣,也能夠妥善應對……”
如果孫太后在這,一定會立刻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叫她讓懷恩轉達的?
這番話的確是她說的,但是,當時是爲了堵住懷恩的口,什麼時候讓他轉達了?
不過,這種小細節,顯然不是如今殿中的羣臣所關心的。
或者說,即便是他們知道了,也不會在意,畢竟,這種話是不好亂說的,當着天子的面,懷恩必定是沒有膽子撒謊的。
所以,這番話的內容,遠比傳話的方式要重要。
只要是孫太后說的,那麼,即便不在此時此地,經由懷恩之口說出來,那麼,也會有其他的渠道傳出風聲。
總歸,是不會有假的。
而這番話的內容……着實是讓人聽起來感覺有點難受!
明裏頭這番話是在誇獎皇帝和写蟪迹軌颉岸▏舶睿W孀谏琊ⅰ保菍嶋H上話裏隱含的意思就是,這麼點事情都處理不了,要你們幹嘛?
可是,兵者兇器,豈是隨口兩句話可以這般輕易脫口而出的?
且不談大明如今的國力尚未完全恢復,苗地戰亂不息,朝堂上又有諸般大事亟待處置,不宜貿然開戰。
就算是開了戰,能打的贏,可這上嘴脣一碰下嘴脣,死去的將士和百姓,可是難以估量的。
現在,太后她老人家一句“即便再起戰火,相信陛下和朝堂諸臣也可以妥善應對”,說的輕飄飄的,但是細細一品,怎麼聽怎麼讓人感覺不舒服!
因此,聽完之後,腥说哪樕碱H不好看,片刻之後,首輔王翺道。
“陛下,聖母此言差矣,朝廷之事繁複龐雜,牽一髮而動全身,自當小心謹慎,保社稷宗廟平安,自是臣等應盡之責,但是,若能獨善其身,不被捲入草原戰火,我大明又何必上趕着去呢?”
“聖母深居宮中,恐對社稷朝局之事不甚瞭解,故而所言有所偏頗,臣以爲,還需將此事再對聖母稟明,
那蒙古女子留在南宮一事,尚需斟酌。”
王翺這話說的不算委婉,甚至可以說是大膽,但是,在這個特殊的場景下,卻可以理解。
要知道,孫太后剛剛的那番話,大臣們只是捎帶着的,最核心的指責對象,應該是如今坐在御座上的天子。
不然的話,她老人家也不會特意強調“當初太上皇禪位給皇帝,就是相信皇帝能夠定國安邦”,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如果皇帝不能定國安邦,那何必接這個皇位?
因此,底下大臣們聽到這句話的第一時間,就是擔心天子會因此而震怒,若是如此的話,只怕局面會鬧得更加難看。
所以,王翺搶先將話說出來,便是爲了避免這話由天子來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緊接着,沈翼也跟着道。
“不錯,陛下,聖母畢竟長久在後宮之中,想必是一時不察,未能明晰箇中情由,所以才下了這道懿旨,相信只要陛下對聖母將其中根由解釋清楚,聖母定能明白事理,回心轉意。”
不過,面對着二人的勸導,朱祁鈺的臉色卻一直冷着,並沒有開口回應。
這個時候,一旁的于謙搖了搖頭,道。
“陛下,臣以爲沈尚書和首輔所言,雖然有理,但是,卻都沒有說出關鍵之處。”
見此狀況,朱祁鈺的神色才動了動,問道。
“那於先生覺得,關鍵之處在哪?”
“自然是在太上皇!”
於少保向來乾脆,且敢說!
一句話,成功的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不過這一下,朱祁鈺倒是來了興致,繼續問道。
“爲什麼這麼說?”
於是,于謙拱了拱手,沉聲開口道。
“陛下明鑑,剛剛二位大人已經說了,聖母深居宮中,不諳政務,所以,對於這等會涉及朝政的事務,一時難以決斷,也是有的。”
“但是,太上皇登基十數年,理當明白,瓦剌,韃靼之間,以及和我大明的複雜關係,也先之妹身份如此特殊,收留她在宮中,必然會對三方關係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
“然而即便如此,太上皇仍遣阮浪往慈寧宮遊說聖母,此舉實則是爲一己之情,不顧國家大事也!”
不得不說,這番話,也就只有于謙敢說了。
但是,還不止於此,在腥梭@疑不定的眼神當中,于謙繼續道。
“除此之外,聖母在處置此事時,也頗有不妥之處。”
“聖母既言,如今朝中諸事乃陛下做主,縱然不能明斷其中曲折,也理當知曉,陛下遣懷恩公公過去傳話,乃是深思熟慮後,衡量各方利弊所爲,亦是爲朝局平穩,邊境安寧所爲。”
“然而聖母僅憑阮浪一面之詞,便覺此事無傷大雅,斷定陛下小題大做,下達懿旨將那蒙古女子留在宮中,實乃武斷之舉!”
得,這下算是把太上皇和皇太后給一塊罵了進去。
一個是不顧大局,一個是偏聽偏信,反正都不是什麼好詞兒。
不過,天子聽完之後,神色卻有些捉摸不透,沉默了片刻,問道。
“那以於先生之見,此事當如何解決?”
於是,于謙抬起頭,面色堅毅道。
“請陛下再遣人傳話,懇請太后收回懿旨,同時傳命瓦剌使團,命其限期離京,之後,兵部會按照名冊逐一覈對,確保離京之人和入京之人一致,不漏一人!”
話音落下,文華殿中頓時變得針落可聞,老大人的目光落在於謙的身上,皆是複雜之極……
第768章 臉都不要了
不得不說,于謙的果敢和勇氣,是當朝少見的。
雖然沒有直接說明,但是毫無疑問,他所說的“不漏一人”,除了包括使團的一干人等,也包括其木格本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于謙剛剛只是請天子給慈寧宮傳話,請太后收回懿旨,但是,卻沒有說太上皇的旨意。
換句話說,他這是在打算帶着兵部公然違抗太上皇的旨意。
其實這麼說也不準確,在場的都是人精,略略一品便明白了于謙的意思,他其實是在鑽一個空子。
納其木格爲妃,屬於後宮事務,照例,是不必下旨給外朝的,又不是冊封皇后,只不過是一個妃子而已。
何況,這個妃子也不是天子后妃,而是太上皇的后妃。
還是那句話,大明之前沒有過太上皇的先例,所以很多的制度流程都是模湖的。
若是冊封天子后妃,自然是要禮部上冊表,尚寶司鑄印,皇后親授冊寶,以全禮節。
但是,太上皇既居南宮,很多的機構都不比正經的後宮完善,譬如尚寶司,就只有宮中才有,南宮沒有,而太上皇的旨意在南宮有用,可要是出了南宮,就要打個問號了。
太上皇自己,應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旨意下給位高權重的老大人們,他們或許還會爲難,但是,下給後宮裏這些捧高踩低的宦官們,就不一定了。
所以,他很少下旨給後宮的這些機構,這也導致了,如今南宮中的很多妃子,說是冊封,但是實際上,除了太上皇出京前正經冊封的妃子,其他的人,金印寶冊都是沒有的,不過擔着一個虛名而已。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至少,這段時日以來,因爲新納了不少后妃,內庫供給給太上皇的財用,也大大增加了。
不過,或許是顧及着名聲,所以,天子對此並沒有多說什麼,需要支出的財物,只要南宮那邊能說得出名堂,內庫都照撥不誤,只是如此一來,天子倒是得了個敬愛兄長的名聲,但是太上皇驕奢淫逸的名頭,算是摘不掉了。
回到其木格這件事情上,太上皇之前冊封后妃,都是隨意爲之,並沒有經過尚寶司和禮部,這一次顯然也是如此。
既是這樣,就出現了一個漏洞。
于謙作爲外朝的大臣,不便干預內宮之事,那麼理所當然的,對內宮的諸多事務,也沒有太多的知情權。
也就是說,在旨意沒有下到六部的情況下,他大可以假裝自己並不清楚有這道旨意。
如此一來,持着天子下到兵部,要瓦剌使團限期離京的聖旨,于謙便可以按照名單“逐一覈對”,“不漏一人”。
當然,這麼做是有風險的。
說白了,裝不知道只不過是一個掩耳盜鈴的理由罷了,于謙這麼做,其實是在變相的表達朝中大臣對於這道旨意的不滿,重新將壓力給回南宮。
這種情況下,太上皇能夠做出的抉擇,無非兩個。
其一是放人出宮,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兵部按着聖旨把瓦剌使團遣回草原,那麼一切自然消弭於無形。
其二則是把人扣下,等着兵部過去要人。
不過如此一來,這最後的臉皮,就算是撕破了。
于謙這麼做,雖然冒犯,但是終究是留了最後的餘地的,只要太上皇肯退一步,那麼事情就不會鬧大。
但是,兵部一旦“查出”瓦剌使團人數無故消失或者有冒名頂替者,進而前往南宮要人,那麼,事態就嚴重了。
不用懷疑于謙有沒有這個勇氣,事實上,于謙敢說出這句話,就代表了他的決心,那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個蒙古女子留在南宮。
哪怕是爲此得罪太上皇也在所不惜,他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只是爲了給太上皇留下最後的面子而已。
如果太上皇不要這個面子,那麼,就把一切擺到檯面上來好了。
于謙如果真的到南宮去要人,那就不單單是其木格去留與否的問題了,這件事情鬧得這麼大,必然會掀起滿朝議論。
這種情況下,如果太上皇頂不住壓力,將人放了出來,那麼,要面臨的就是顏面盡失的尷尬局面了。
而如果太上皇堅持不肯放人,要把其木格留在宮中,那麼結果其實也一樣。
因爲在於謙的帶領下,滿朝上下的彈劾,必然也會蜂擁而來。
若是太上皇還在皇位上,再多的彈劾他也不怕,皇帝不想做的事,沒有任何人能夠強逼他做,要不然的話,當初王振也不會在朝中橫行多年。
可問題就在於,太上皇,如今已經不是皇帝了!
這些彈劾的奏本到最後,必然是要送到天子的桉頭的。
正常情況下,天子自然是不好“違逆”太上皇的聖旨的。
但是,如果是在滿朝勸諫的情況下,天子順應羣臣之請,親入南宮和太上皇“商談”,那麼結果,其實就不用想。
其木格,太上皇必然是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