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34章

作者:月麒麟

不過,這件事情說到底,還是要看天子的態度,而天子……

“上諭:近日諸臣多議太上皇召見瓦剌使團一事,其中頗有揣測,實爲不該,上皇在迤北時,曾多蒙瓦剌頭領孛都照料,此次孛都來朝,故人想見,再敘舊誼,實爲常事,此與國政無礙,諸臣不可妄議太上皇,以傷天家聲譽。”

內閣當中,成敬身着蟒袍,蛔判渥樱曇裘C然。

應該說,近段時間以來,因爲懷恩侍奉在天子身側,所以,大多數的旨意,都是由懷恩來傳的。

至於成敬,要麼在外朝參與閣議,部議,要麼呆在司禮監當中,協助處理各種繁瑣的政務。

這其實也和他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身份想符合。

但是,這次破天荒的,卻是勞動成敬親自來傳旨,可見天子對此事的態度又多麼堅定。

於是,當成敬的聲音落下後,底下內閣諸大臣對視一眼,紛紛道。

“臣等遵旨。”

宣旨結束之後,氣氛也稍稍寬鬆了一些。

有了這道旨意,之後這些御史的奏疏,處理起來也就方便的多了,至少在票擬的時候,可以有個大的方向,不用拿捏不定的。

這段時日下來,成敬和內閣諸臣的關係也處的很好,因此,宣旨之後,他也沒有急着離開,反而是在幾位大臣的邀請之下,到了內閣公房當中小坐。

不過,也正因爲關係不錯,所以,在坐下攀談了兩句之後,成敬立刻便意識到,今天這幾個大臣的神色頗有幾分不對。

於是,想了想,他便開口半是試探,半是認真的問道。

“今兒諸位先生怎麼如此客氣,怎麼,難不成,除了這瓦剌使團的事,還有什麼其他難辦的政務?”

不料聞聽此言,幾個內閣大臣對視了一眼,苦笑一聲道。

“成公公好眼力,今日內閣的確收到了兩份奏疏,我等商議過後,有些拿捏不準,想讓成公公看看,幫着送到御前。”

成敬也沒想到,他隨口一問,竟然真的說到了點子上。

於是,剛剛輕鬆的神色,立刻被他收了起來。

要知道,內閣每日處理的政務繁多,其中繁複難決的政務也有不少,但是,能入內閣的,無論政治立場如何,但是總歸都是久經磨練之輩,所以,對於他們來說,能夠讓他們猶豫不決的政務,其實並不多。

即便是有,正常情況下,最多是留票不擬,然後揣着奏疏直接到御前去,和天子當面商議定奪。

但是如今的狀況,明顯有些不同,看着在場幾個大臣的神色,成敬莫名的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一絲躲避的意味……

說着話,王翱從袖子裏率先拿出一份奏疏,道。

“這第一份,是和成國公府有關,更準確的說,是跟故成國公之子朱儀有關的……”

奏疏遞到成敬的面前,他皺了皺眉,翻開一瞧,別的沒看見,倒是先看見了上疏之人。

少傅太子太師禮部尚書胡濙!

怎麼是這位老人家?

心中帶着疑惑,成敬將奏疏讀了一遍,卻不由又是一陣意外。

這份奏疏的內容很簡單,言及春獵將至,演武名單當中,原本有成國公府朱儀,但是,如今朱儀被朝廷停職待勘,沒有身份,所以請求朝廷恢復朱儀護駕將軍的身份,准許他重新參加演武。

應該說,這不算什麼大事,朱儀當初被停職,本來就不明不白的,雖然理由是串聯朝臣,但是,一則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二則,當時朱儀所奏之事,是爲了東宮出閣。

如今東宮出閣之期已定,可以說,朱儀在這件事情上算是立功了的,再加上,朱儀繼承了其父遺風,出手闊綽,禮待士人,前端時間京師春闈,有很多士子在京城當中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朱儀都熱心的幫忙解決。

雖然這些士子,大多數最終都落榜了,但反而是如此,更讓朱儀在士林當中的風評上了一層樓。

從這個角度而言,朱儀復職其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

但是,要知道,朱儀是胡濙的女婿,這層關係朝堂上下,沒有幾個人是不知道的,所以正常情況下,在涉及到朱儀的事情上,這位大宗伯理應避嫌,這一點,他老人家一直也都做的很好。

對於成國公府的事,至少在明面上很少摻和。

但是這一回,不知怎的,竟然就這麼毫不避諱的上奏了,而且,上奏就算了,冒這麼一回被人非議的風險,竟然只是爲了這種小事。

要知道,這種事情,尋個普通的御史上奏,待得天子心情好了,隨手也就準了。

但是,胡濙偏偏要親自上奏。

成敬稍稍一想,便明白了這位老大人的用意……

這是在跟陛下討人情呢!

胡濙在朝中畢竟資歷深厚,地位也高,他不顧朱儀是他女婿的這層關係會帶來的非議,通過內閣上奏給天子,替朱儀討要官位,其實說白了,就是拿這張老臉,在天子面前討人情。

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天子礙於情面,一般不會駁回,但是壞處就是,可能會讓天子有一絲絲被要挾的感覺,而且,也會引起朝堂的議論,對自己的聲譽有損。

不過,他倒也明白了,在場的諸多內閣大臣,爲什麼不願意去擬這個票,或者是往御前去遞了。

因爲到了天子面前,如若天子問起他們這本奏疏該不該準,他們說什麼都不合適。

不贊同吧,胡濙可不是好得罪的,但是贊同吧,畢竟胡濙和朱儀的關係在那擺着,這位大宗伯這麼做有護短之嫌,他們要是贊同,未免顯得有些沒有氣節。

畢竟,胡濙年資深厚,不怕外朝議論,但是他們可還是愛惜名聲的。

所以思來想去,這件事情還是成敬出面最合適。

他畢竟是內宮之人,根基不在外朝,所以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可以不那麼顧忌外朝的議論。

當然,這某種意義上算是在甩鍋。

不過,成敬的性格,哪怕知道這是內閣的幾個人在甩鍋,但是,既然是正經事,他也就不會拒絕的。

因此,略一沉吟,成敬便答應了下來,道。

“這事好說,我回頭給陛下遞上去便是,不過,準不準的,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然而,讓成敬意外的是,這番話說完之後,一干在場的大臣,並沒有就此鬆了口氣,反而依舊一副爲難的樣子。

當然,他的疑惑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爲緊接着,一旁的俞士悅,就又拿出了另一份奏疏,道。

“成公公,除了大宗伯的那份之外,還有一份奏疏,也是和成國公府有關,不過,這份奏疏出自於……昌平侯府!”

第770章 召見

“楊洪的奏本?”

乾清宮中,朱祁鈺從案牘當中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成敬剛剛遞上來的奏疏上,口氣有些莫名。

成敬點了點頭,躊躇片刻,一邊將奏疏遞上去,一邊開口道。

“不錯,除此之外,還有大宗伯的奏疏,二者皆是和成國公府相關的,不過,大宗伯是爲朱儀求情,但是楊侯是……”

“是爲先成國公朱勇平反的!”

原本成敬說這番話,是希望天子能夠預先有個準備,卻沒想到,他話還沒說完,天子便接了下去。

一時之間,倒是讓他有些始料未及,愣在了當場。

要知道,根據內閣的幾個大臣說,這份奏疏是今早送來的,因爲事關重大,所以王翺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然後便和胡濙的奏疏一起,讓他帶進了宮。

所以理論上來說,天子應該是不知道其中內容的,可現在……

“陛下英明!”

將奏疏輕輕的擱在案上,憋了半天,成敬的拱手道。

如果說,不是內閣提前將奏疏已經告訴了天子的話,那麼,出現這種情況,就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這道奏疏,就是天子授意楊洪上的,第二,天子早就知道,楊洪會上這道奏疏,只是在等時機罷了。

成敬比較傾向於是第一種,但是,無論是哪一種,都可以看得出來,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情,天子是有所掌控的。

因此,原本還想就此事開口一勸的他,就此便熄了心思。

既然一切都在天子的掌握當中,那麼,他也就只需聽命辦差便是了。

這道奏疏,不是朱祁鈺讓楊洪上的,但是,其中內容,朱祁鈺的確早就知道了。

要知道,當初朱儀和楊傑的計劃,還是得到了他的點頭的,交換條件之一,就是這道奏本,他自然是清楚的。

當然,意外還是有的。

其一就是胡濙的這道奏本,朱祁鈺敢打賭,這個老狐狸,一定是嗅出什麼味道來了。

不然的話,憑他謹慎的性格,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趟這趟渾水的。

或者說,以這位大宗伯多年來的習慣,若覺得事情沒有成功的把握,他壓根不會參與。

這個時候,他上這道奏本,看似會引起爭議,其實,也是一種表態。

因此,在看完了之後,略一沉吟,朱祁鈺便提起硃筆,在上頭寫了一行小楷,隨後轉手遞給了成敬。

後者接過來一瞧,只見上頭寫着。

“準卿所奏,卿勞苦功高,爲國效命多年,實乃國之柱石,然家事國事俱需料理分明,方不負聖恩,此諭。”

這話說的不輕不重,但是其中的敲打之意十分明顯。

成敬看完之後,心中不由嘆了口氣,果不其然,大宗伯仗着自己的資歷開口求這個面子,天子雖然準了,但是卻點明瞭所謂“家事國事”,顯然,心中還是有不滿的。

當然,這只是成敬的想法,相信,也是朝中大多數人的想法,胡濙自己看到這份奏疏,會想些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將這份奏疏收起,成敬便瞧見,天子拿起了第二份奏疏,也就是昌平侯楊洪的那份,眉頭微皺,似乎有些躊躇不定。

這份奏疏當中寫了什麼,成敬自然是曉得的。

不僅僅是爲朱勇鳴不平那麼簡單,事實上,對鷂兒嶺一戰的評述,只是這份奏疏的起點,而不是核心的重點。

這份奏疏當中,楊洪幾乎是回顧了整個土木之役的經過,罕見的詞鋒尖銳。

“……臣以鷂兒嶺之戰,土木之敗,皆非將非軍之罪,乃我朝多年積弊之過也。”

“正統紀元十四年,三楊及先英國公張輔,禮部尚書胡濙五大臣受先皇遺命輔政,務修內政而輕戎政,致京營積弊叢生,邊境軍屯廢弛,軍隊孱弱,號令難行,此其一也。”

“太上皇幼衝繼位,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少血勇之氣而慕父祖之功,三楊教之以文而輕之以軍略,致太上皇不習武略,而有土木之禍,此其二也。”

“太皇太后仙逝後,王振勢大,堂皇入朝堂而越朝政,三楊顧身後名,畏懼天威,放任奸宦橫行,矇蔽太上皇,朝堂諸臣縱有一二敢言直諫者,俱因勢單力弱,被王振打壓流放,至親征之前,朝堂污濁,人人求自保而不敢諫,此其三也。”

“鷂兒嶺一戰,朱勇雖爲大將,卻受制權宦,而喪領兵之權,此非將之過,實乃諸臣不敢諫君之過也,縱無朱勇,亦有別將,而土木之敗,終不可挽回矣。”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陛下登基,聖明英斷,堪爲萬事表率,律己慎獨,遠勝歷代先皇。”

“然則國之大計,在修武備,除積弊,安萬民,保邊疆也,君明爲國之本,然臣賢而君明,方是盛世之象。”

“唐以強滅,宋以弱亡,古人云,以史爲鏡,故臣斗膽諫陛下,文武並重,此爲萬世傳承不易之理也。”

應該說,楊洪的這份奏疏非常大膽。

大膽到,讓朱祁鈺都有些意外,而且,通篇看完之後,朱祁鈺總覺得,不像是楊洪的手筆。

既然如此,那想必是來自於……

“成敬,你去傳旨,命昌平侯楊洪攜子覲見。”

擱下手裏的奏疏,朱祁鈺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倒是叫成敬有些發愣。

躊躇片刻,成敬還是小心的問道。

“陛下,您是說,攜子?”

召楊洪覲見,這沒什麼意外的,但是,攜子覲見?

見此狀況,朱祁鈺掃了成敬一眼,卻並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道。

“算了,還是懷恩去吧!”

“是……”

和成敬不一樣的是,懷恩對於朱祁鈺的命令,沒有絲毫的遲疑,拱了拱手,便退了下去。

這叫成敬的身子有些僵硬,躊躇片刻,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但是,這個時候,朱祁鈺的聲音卻率先響起,道。

“成敬,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外間事忙,你且先去吧。”

“陛下,內臣……”

成敬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掙扎,但是,片刻之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還是沒有說什麼,只道。

“內臣告退……”

說罷,他跪下磕了個頭,然後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望着成敬離去的身影,朱祁鈺也不由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成敬他骨子裏,就不是一個適合做奴婢的人,他清高,自矜,有抱負,有風骨。

這樣的人,本該是朝中名臣,可時代的塵埃落在身上,便成了壓垮一個人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