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11章

作者:月麒麟

今日在殿上,舒良直接將蕭鎡留下的自絕書呈送到了天子的案頭,所以,直到現在,即便是負責調查的大理寺和都察院,都是不清楚這份自絕書中到底寫了什麼的。

雖然說,這份自絕書當中的內容,未必就能作爲鐵證,但是,它絕對是一個良好的突破口。

畢竟,事到如今,殿試背後的內幕究竟如何,可能只有真正參與其中的蕭鎡和江淵心裏是最清楚的。

而如果說,蕭鎡這次割脈,並非是自己作秀,而是真的不堪受辱,一意求死的話,那麼,他的這份自絕書中,一定會透露出一些什麼東西。

當然,或許顧及自己的身後名,其中寫的未必全是實情,也未必客觀公允,但是,對於常年審案的杜寧來說,最怕的不是真假難辨的線索,而是壓根沒有線索。

只要蕭鎡肯透露內情,那麼就算是假話,其中也必然摻雜着真相,揪住一個線頭,便有機會將整件事情還原出來。

而現如今,在天子沒有把自絕書的內容公佈的情況下,唯一知道其中寫了什麼的,就是蕭鎡本人。

且,因爲自絕書已經遞到了天子的案頭,所以,蕭鎡一旦沒說實話,那麼,杜寧只要將他的話原樣稟奏,立刻便可知真僞。

因此,在想明白這些之後,杜寧立刻便肅然起來,期待的望着自己的老師。

不過,這一回,陳循卻輕輕的搖了搖頭,道。

“蕭鎡還沒醒,在發現蕭鎡割脈之後,蕭家立刻去請了全城最好的郎中,包紮及時,詳嘁矞蚀_,宮中太醫去了之後,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只是借陛下的旨意,用了更名貴的藥材。”

“不過,好消息是,蕭鎡的命應該是保住了,不出意外的話,三五日之內,便能醒來。”

聞聽此言,杜寧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但是,很快便調整了過來,道。

“勞老師跑上一趟,學生心中慚愧不已,請老師放心,待今日回去之後,學生會密切關注蕭府的動向,等到蕭學士醒來,情況穩定之後,學生便會立刻去找他詢問事情的經過。”

陳循點了點頭,這一點他還是對杜寧放心的,他這個學生,雖然是清流出身,但是,在刑名一道上卻別有天賦,不然也不會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坐的穩穩的。

不過,眸光閃動了一下,陳循望着杜寧,卻繼續開口道。

“嗯,經此一事,想必蕭鎡的心態,也該有所轉變,你去詢問時,注意口氣態度,應當不難打探出想要的消息。”

“不過,老夫跑這一趟,倒也不是沒有收穫。”

杜寧眼中靈光一閃,想起剛剛二人的對話,不由問道。

“老師是說,東廠那邊……”

陳循輕輕點了點頭,道。

“雖然蕭鎡沒醒,但是,老夫借探望之機,和蕭家的老太爺聊了幾句,據他說,蕭鎡出事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想着要去找東廠,甚至都沒有管那封自絕書,只急急忙忙的去找郎中。”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恰在當時,平素爲蕭家圆〉睦芍斜唤腥チ耸婀母。f是要灶^暈之症。”

“因此,蕭家才追了過去,結果,舒公公的確放了人,但是,他自己也跟了過去,然後便有了舒公公匆匆帶着自絕書上殿稟告之事。”

杜寧皺了皺眉,光是聽着,這其中的確過於巧合,但是,光是這樣,似乎又什麼都說明不了。

顯然,陳循也看出了他的想法,於是輕哼一聲,提醒道。

“宗謐,東廠行事如何,不是你該管的,你也莫要去沾,你知道此事和東廠有關,或許可以在蕭鎡面前用上,但是,不要去招惹舒良,這個人,可不好惹!”

杜寧還是首次見到老師這樣凝重的囑咐,遲疑片刻,他還是點了點頭,道。

“是……”

第744章 老虎不發威

乾清宮中,朱祁鈺換了一身便服,坐在案前,望着眼前低眉順眼的舒良,眉頭微皺。

說實話,今天蕭鎡的事情,他也是始料未及。

當時在殿上,他沒來得及細想,但是回宮之後,自然也便反應了過來,這件事情並不尋常,而根結,就在他眼前的舒良身上。

“怎麼回事?”

天子的口氣似有不悅,於是,舒良也變得有些小心翼翼,跪倒在地,道。

“回皇爺,奴婢是想着,這件事情要查清楚,始終要從蕭學士身上入手,所以,便想着激一激他,只是,沒想到蕭學士性格如此剛烈,奴婢有罪,請皇爺責罰!”

這話沒有直說,但是,意思卻表達明白了。

朱祁鈺神色一沉,道。

“這麼說,翻進去的那個士子,是你派過去的?”

舒良低下頭,頗有幾分心虛的樣子,道。

“皇爺聖明,不過,奴婢絕沒有要害蕭學士的意思,那個士子翻牆進去,也只是罵了幾句話而已,不曾想……”

看着舒良這副樣子,朱祁鈺便知,那所謂的“罵了幾句話”,絕不是普普通通的責問而已,能夠把蕭鎡這個好脾氣都氣的要割脈自殺,可見那話說的有多難聽。

擰着眉頭瞪了一眼舒良,朱祁鈺的神色漸漸恢復了冷靜,淡淡的道。

“自作主張,戕害大臣,下去自領二十棍長長記性!”

“奴婢領旨。”

將舒良給打發走,朱祁鈺看着他離開的身影,不由輕輕的嘆了口氣,神色有些複雜……

靠在榻上輕輕揉了揉額頭,還未歇息片刻,耳邊便傳來一陣輕微但急促的腳步聲。

是懷恩!

睜開眼睛,朱祁鈺的臉上略略有些疑惑,懷恩的性子一向穩重,他這般急促的過來,難不成出了什麼緊急的事?

“皇爺,宮外剛剛傳來消息……”

在天子的身側站定,懷恩的臉色有些沉重,拱了拱手,開口道。

“岷王爺……薨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話,但是,卻讓朱祁鈺忍不住有些愣神,原本就有些複雜的心緒當中,更是夾雜了許多難言的悲痛。

他和這位太叔祖接觸的時間並不久,但是,不得不說,這位太叔祖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可對朱家的事,還是盡心盡力的。

不論他以前做過什麼荒唐事,可對於朱祁鈺來說,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長輩!

消息雖然來得急,但也不算意外。

事實上,朱祁鈺十分清楚,自己這位太叔祖的身子,早就是油盡燈枯了,早在去年他入京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種跡象。

如果不是留在了京城,由太醫用內庫中的各種珍貴藥材不惜血本的往裏砸,命早就沒了。

甚至於,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太醫也回報說,岷王爺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但或許是爲了孫子的前途,又或是心中提着那一股氣,他老人家硬生生的又扛了這兩個多月。

不過,人力終究有時盡,他老人家,始終還是沒能繼續撐下去……

輕輕擺了擺手,朱祁鈺道。

“傳旨,輟朝三日,以示哀悼,命禮部尚書胡濙代朕往岷王府致祭,並擬追諡爲岷莊王,令有司善加營葬。”

“遵旨……”

懷恩自然也能看得出來,天子的心情不佳,於是,低低的應了一聲,便急急的又退下去安排了。

這一日,豔陽高照,岷王府早已經變得一片縞素,遠遠望之,便有一陣哭聲傳來。

胡濙身着官服,外頭罩着一件素服,來到了王府門前,和他同來的,還有天子近侍,司禮監秉筆太監懷恩。

“見過大宗伯!”

府門外站着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同樣一身縞素,眼睛早已經哭的紅腫不堪。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老岷王的長孫,鎮南王的世子朱音埑。

胡濙端端正正的回了一禮,拱手道。

“見過世子,老夫和懷恩公公,奉陛下旨意,前來致祭,還望世子能夠節哀!”

朱音埑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悲傷,紅腫的眼中似乎又泛起了淚花,但是,最終他還是忍了下來,拱手道。

“謝陛下聖恩,二位請隨我來,父王正在祖父靈前守着,不便出迎,還望二位海涵。”

胡濙頷首表示理解,正打算跟着朱音埑往府中去,忽而便被一陣馬車的聲音吸引,停住了腳步。

馬車的動靜很大,伴着長長的隊伍,停在了岷王府的門外,讓胡濙和懷恩不由皺了眉頭。

另一邊,朱音埑的臉色,更是直接沉了下來,道。

“襄王爺,你到底要做什麼?”

不錯,這支儀仗,正是親王儀仗,而如今的京城當中,能夠用得起這副儀仗的,就只有一人……

襄王朱瞻墡!

果不其然,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一身青色蟒紋袍的朱瞻墡端坐其中,在下人的攙扶下,穩穩的站到了腥说难矍啊�

面對朱音埑的質問,他搖了搖手裏的扇子,開口道。

“世子這是什麼話,岷王叔祖薨逝,本王作爲晚輩,自然是前來拜祭的!”

然而,這話不僅沒有讓朱音埑的臉色變好,其中略顯輕佻的口氣,反而更讓朱音埑火冒三丈,厲聲喝道。

“拜祭?身爲晚輩,你就是這般大搖大擺的前來致哀的嗎?我看你壓根就不是來拜祭祖父的,而是來挑釁的!”

“滾,岷王府不歡迎你!”

或許是驟然遭逢大變,又或許是襄王的行爲,實在讓人感到憤怒,讓一向溫文爾雅的朱音埑竟然說出了這等話。

胡濙等人在一旁看着,也不由嘆了口氣。

這幫宗室呀……果然是跋扈的性子!

不過,其實也不怪朱音埑生氣,岷王薨逝,滿府舉哀,天子都下令輟朝三日,以示哀悼。

這兩日以來,朝中的文武大臣,勳貴世家,京中的宗室子弟,也都不斷有人前來致祭。

但是,無一例外的,不管是乘轎還是馬車,都至少在巷口停下,步行而來,以示敬意。

就連代表着天子而來的胡濙和懷恩二人也不例外,將轎子停在了遠處,可偏偏,這位襄王爺就是要乘着馬車走到府門口。

更不要提,襄王說是來拜祭,但是,卻着一身常服,不着素白之色,哪有一絲來拜祭的意思。

這般無禮的行徑,換了是誰都要生氣。

不過,或許這也正是襄王想要達到的效果。

畢竟,老岷王和襄王之間的恩怨,朝中上下都有所耳聞,老岷王薨逝之前,最後一次扛着病體出門,就是到了宗學當中,動家法打了襄王數棍,據說那一次,讓襄王整整半個月都臥牀靜養。

如今這位襄王如此行徑,很難說不是在發泄當時的怨氣。

不然的話,無法解釋這位襄王爺如今臉上泛起的淡淡笑意。

“世子這是什麼話,叔祖驟然薨逝,我身爲晚輩,前來祭拜難不成還錯了?退一步說,這是岷王府,你一個鎮南王世子,可還說不得岷王府不歡迎本王這幾個……”

“那本王呢?”

襄王的話音未落,府門當中,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腥嘶仡^一看,一個肥碩的身影,從府門當中走了出來,看得出來,此人十分疲憊,同樣一身縞素,沉着臉色,竟也頗有幾分威嚴的樣子。

“見過鎮南王。”

胡濙等人見到這道身影,同時拱手行了個禮,也虧得朱徽煣脾氣夠好,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先給胡濙二人回了個禮,道了聲失禮,隨後,才轉過身,大步來到朱瞻墡的面前,冷冷的望着他,問道。

“襄王爺,本王以岷府世子的身份來說,岷王府不歡迎你,可夠資格?”

“夠,當然夠!”

看着眼前這個陰沉着臉的胖王爺,朱瞻墡沒有任何的驚慌,臉上甚至繼續泛起了一絲笑容,道。

“只不過,鎮南王你雖是岷府世子,可如今還未承繼岷王之位,便連宗親祭拜老岷王都不讓,難不成……”

朱瞻墡的神色一收,無視朱徽煣陰沉到極點的臉色,開口道。

“是怕本王見了叔祖的遺容,察覺出來什麼不對嗎?”

“你什麼意思?”

聞聽此言,一旁的朱音埑也忍不住了,指着朱瞻墡問道。

然而,朱瞻墡本來就是來鬧事的,又豈會害怕把事情鬧大,冷哼一聲,道。

“沒什麼意思,只不過覺得,叔祖驟然薨逝,覺得有些意外而已,說來也巧,這數月以來,叔祖都在病中,誰也不曾見過。”

“偏你們父子倆,要和那靖安伯府結親,說是操持婚事,但是,這親事都結了幾個月了,也不曾離京,倒像是,在等些什麼……”

“不過也幸好是如此,不然的話,叔祖這麼一走,連喪事都沒有操辦,你說對不對,岷王世子?”

最後的這四個字,朱瞻墡咬的很重,帶着一股濃濃的挑釁意味。

“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