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12章

作者:月麒麟

“襄王爺慎言!”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前者充滿憤怒,來自於朱音埑,後者則蒼老沉穩,來自於一直在旁沒有說話的胡濙。

實話實說,這位大宗伯也沒有想到,不過是替天子來拜祭一下老岷王,便能見到這樣一出宗室大戲。

打從一開始,他就能夠看得出來,襄王此來目的不純。

但是,有皇明祖訓在,宗室們身上的護身符比丹書鐵券還有用,所以,胡老大人只想作壁上觀,不想趟這趟渾水。

可沒想到的是,這事情越鬧越大,這襄王的話,越說越離譜。

他這番話,就差說老岷王是鎮南王害死的了,這要是傳了出去還了得?

因此,無奈之下,他也不得不開口乾預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襄王這一次,連他的面子也都沒給,反而順杆往上爬。

“大宗伯,您既然是來致祭的,那麼,不妨給本王做個見證,我們一起去靈堂當中瞧瞧叔祖他老人家,探個明白如何?”

啊這……

胡老大人一愣,他也沒有想到,這位襄王爺如此不依不饒,一時之間,即便是他,心裏也不由犯了嘀咕。

這事兒,不會是真的吧?

難道說,老岷王這回的死,真的另有蹊蹺?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旁的懷恩卻開口道。

“襄王爺,照理說,這個場合,沒有咱家開口的餘地,但是,這畢竟是岷王府,您縱然身份尊貴,也到底該收斂些,畢竟逝者爲大,驚擾了岷王爺,纔是真正的罪過。”

誰也沒想到,懷恩會在這個時候說話,不過,這番話倒是提醒了胡濙,讓他將自己剛升起來的小小念頭給掐掉了。

倒不是他覺得不可能,而是,他突然意識到,無論這個猜測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鎮南王要留在京城,必然是得了天子首肯的,就算是這中間有什麼貓膩,那也是天子的安排。

所以,這種事情,真真假假的,什麼都不知道最好!

就算是真的,也要按假的來算,何況……

眼瞧着懷恩這個宦官,也敢開口攔他,襄王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厲聲喝道。

“放肆,本王面前,哪有你個奴婢說話的餘地!滾開!”

襄王看似說的是懷恩,但是,對着的卻是鎮南王朱徽煣,頗有幾分指桑罵槐的意味。

不過,古怪的是,到了這個時候,朱徽煣反倒冷靜了下來,胖胖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道。

“襄王爺,好,好,好,本王算是看明白了,你今日過來,根本就不是來拜祭父王的,而是來鬧事的!”

“我岷王府,如今的確沒了主心骨,但是,也不是誰都能欺負到頭上來的……”

說着話,朱徽煣的臉上閃過一絲猙獰,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心,厲聲喊道。

“來人!”

一聲令下,府中頓時湧出了一干身着素服的家丁僕役,個個手執短棍,面容兇悍。

旋即,便聽到這位胖胖的王爺聲音再起,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給本王打!”

場面霎時間變得有些混亂起來,眼瞧着撲上來的一干家丁,朱瞻墡也終於慌了。

他到底沒有想到,這個朱徽煣會這麼瘋狂,難不成,自己真的刺激的太狠了?

下意識的向後退,可還沒往後走兩步,肩頭便是一痛,扭頭一看,自己的肩膀上被人重重的砸了一棍。

再一抬頭,卻見動手的不是別人,正是滿眼怒火的鎮南王本人,只見他自己不知何時手裏也拿了一根短棍,先是朝他左肩砸了一下,隨後下一棍便直奔面門而來。

“護駕!”

所幸的是,這次朱瞻墡帶來的都是心腹,剛剛第一下雖沒反應過來,但是,這第二下,卻有人立刻擋了下來。

既然動用了親王儀仗,那麼來的人自然不少,只不過,和那些岷王府的家丁不一樣,他們沒有得到命令,所以只能被動挨打,躲躲閃閃,也不敢正面反擊。

襄王被砸了兩棍,腦子也有些發懵,慌亂中被人扶着上了馬車,然後一干人狼狽而去……

第745章 躲不過就上

“這麼說,是鎮南王先動的手?”

乾清宮中,胡濙和懷恩二人站在底下,朱祁鈺看着案頭遞上來的一堆彈劾奏疏,不由感到有些頭疼。

作爲如今大明輩分最長的親王,岷王薨逝,自然是受到了朝野上下的關注,雖然平素的時候,朝廷官員都謹慎的同宗室往來,但是,這種時候,只要是在京的官員,無論品階高低,基本上都會找時間上門弔唁一番,哪怕是進不了門,但是心意總是要盡到的。

這就導致了,岷王府外的衝突發生的時候,裏裏外外都有一大幫人瞧得清清楚楚。

不出一個下午,一大摞彈劾宗室跋扈的奏疏,就遞到了御前,只不過,這些御史們,對於這件事情,也是各執一詞。

有些彈劾襄王靈前鬧事,不敬長輩的,有些彈劾鎮南王囂張跋扈,公然帶領家奴毆打朝廷親王的,當然,也有些是兩邊一起罵,直言朝廷應當儘快整肅宗室風氣。

而且不僅如此,除了御史們的這些奏疏,朱祁鈺同時接到了東廠的奏報,仍然是不到半天的時間,民間茶肆當中,已然將這件事情傳開了。

不過,老百姓們關注的重點,顯然和朝廷上的官員不同,這件事情發生在岷王府外,所以襄王在腥嗣媲罢f的那一番話,自然也很快就傳揚開來。

對於老百姓們來說,這種宗室祕事,父子奪位的戲碼,自然是津津樂道,幾乎是立刻,就成了各大酒樓妓院茶餘飯後的談資。

光是這半天的工夫,傳出來的謠言版本,就已經有了七八種……

涉及到兩位宗室,其中一位還是先皇兄弟,胡老大人顯得十分謹慎,言辭之間都斟酌再三,片刻之後,方道。

“回陛下,確實如此,不過,這倒也不能怪鎮南王衝動,畢竟當時,襄王爺言辭之間,的確……不甚妥當。”

這話說的頗是端水,看似是有所偏向,但是實際上,卻沒有任何態度上的表達,只是把情況說了出來。

然而,胡濙不好開口,朱祁鈺卻沒有這個顧及,輕哼一聲,道。

“不甚妥當?恐怕不止吧。”

“岷王太叔祖屍骨未寒,他就跑到王府門前大放厥詞,意有所指的含沙射影,最後還跟鎮南王大打出手,簡直是丟盡了天家顏面!”

聽了天子的這番話,胡濙低了低頭,心中不由暗道,陛下您這拉偏架,也拉的有點太明顯了。

他承認,襄王的做法,的確有些噁心人,老岷王剛薨沒兩天,就跑到人家府門口,明裏暗裏的耀武揚威,話裏話外說老岷王是鎮南王害死的,這換了誰誰也忍不了。

但是,這並不代表在這件事情當中,鎮南王做的就沒錯。

要知道,態度和口氣這個東西,是沒辦法拿出來當證據的。

哪怕襄王的態度不好,擺了全副儀仗到岷王府門口,名爲祭拜,實爲挑釁,可到底還有個名在!

要知道,當時在岷王府外,襄王屢屢開口,死咬着自己是以宗室晚輩的身份,來弔唁岷王叔祖的,反倒是朱音埑年輕氣盛,直言要將他趕走。

這事情細節描述出來,朱音埑的做法他當然能夠理解,但是,真要講道理,是沒法講的。

襄王非要說自己是去弔唁的,其他人就算心知肚明他不是,也沒法否認。

至於說馬車儀仗,還有他的袍服,這明顯是在刺激鎮南王父子,但是要細論起來,禮制上並無違制。

這裏需要注意一點的就是,襄王的身份,和其他前去弔唁的官員是不一樣的,其他的人,即便是身份貴如胡濙,也是臣子。

按照皇明祖訓的規矩,臣子遇王,皆需下馬下轎,所以,胡濙等人早早的將轎子停在巷外,一方面是出於對逝者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規矩禮法的要求。

但是巷外不一樣,襄王是宗室,是朱家血脈,是天潢貴胄,皇明祖訓中可沒說,兩王相見,哪一方需要下馬步行。

所以襄王要擺架子,也只能由着他,最多暗地裏議論他囂張無禮而已。

至於說袍服,也是一樣,的確,身爲宗室晚輩,襄王應當具喪服祭拜,着常服而來,甚是失禮。

但是,真的要擺到檯面上論規矩,只有天子駕崩,才應該天下舉哀,朝野着素。

岷王身份再尊,也不能僭越到,讓整個朝廷上下,宗室文武,都一塊服喪的地步。

所以,正常情況下,弔唁的規矩,其實和正常百姓弔唁差不多。

這種情況下,只要不穿大紅這種明顯是挑事的顏色,着其他顏色常服前去,其實也無關大礙。

畢竟,在尋常百姓家,不可能祭拜個逝者,還要自己準備喪服,一般情況,都是到了之後,用主人家準備的。

只不過,能夠去到岷王府弔唁的,也沒有哪個缺那一件喪服的錢,爲了表示自己的敬意,基本上都在遠遠下轎的時候就已經換上了。

但是,若用這個理由來責怪襄王……還是那句話,襄王身份畢竟不同,是宗室貴胄,不能用尋常臣子的規制來約束。

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要細論起來,鎮南王的錯處更大。

天子腳下,公然毆打親王,哪怕他自己也是宗室,這也是大罪!

杖唬瑥妮叿稚蟻碚f,鎮南王比襄王還要長一輩,從情理上來說,他的做法也能夠理解。

但是須知,這都不能成爲毆打一位親王的理由。

天家和尋常小家不同,不僅要講長幼,還要講尊卑,說句大不敬的話,如果說僅因鎮南王輩分更高,便可責打襄王,那麼,襄王作爲王叔,輩分比天子更高,難道可以責打天子不成?

當初岷王之所以能夠請“家法”責打襄王,除了因爲他是碩果僅存的太祖子嗣,輩分最高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還掛着宗人令的官職。

除了手執大圭的天子之外,滿朝上下,有資格懲處一位藩王的,也就只有同樣爲太祖所設的宗人令一職了。

但是很顯然,鎮南王,並不滿足這個條件。

甚至於,從嚴格意義上來將,鎮南王只是一介郡王,公然棒擊親王,細論起來,甚至可以說是以下犯上!

這個道理,胡濙相信,天子不會不明白,不然的話,天子也不會開口就問,是不是鎮南王先動的手。

躊躇片刻,胡老大人硬着頭皮,還是開口道。

“陛下,此事雙方皆有不妥之處,不過終究是鎮南王先動手打人,雖然情有可原,但是事情既然鬧到如此地步,依臣之意,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化?”

上首天子明顯有些不悅,口氣當中都帶着幾分質問。

嘆了口氣,胡濙想了想,道。

“陛下,照祖制,藩王一旦就藩,非奉詔不得入京,前番陛下登基,普天同慶,召諸藩王入京覲見,已有逾制之嫌,然彼時朝局動盪,瓦剌之戰剛剛結束,正是需要各地藩王屏護天家之時,故而臣不曾阻止。”

“隨後,爲一改宗室習氣,教化宗室子弟,陛下欲起宗學,命岷王爺留京任宗人令,亦是聖明之舉,然則,僅是宗學之事,原不必勞動兩位藩王,只不過因岷王爺年邁,故而諸王推襄王輔之,這才讓京中同時有了兩位藩王坐鎮。”

“再往後,岷王爺重病,爲岷府長孫向陛下請求賜婚,得了特恩,鎮南王方攜王妃入京操持婚事,但是如今,婚事已結,岷王爺也……鎮南王的確並無理由,繼續留在京中。”

這話沒有明說,但是朱祁鈺又豈會聽不懂。

言下之意,無非是讓鎮南王儘快離京,息事寧人罷了!

應該說,襄王這麼一鬧,的確讓鎮南王陷入了被動當中,而且,胡濙之所以讓鎮南王離開,還有一層緣由,雖然沒有明說出來,但是,朱祁鈺自然是懂的。

胡濙說了這麼一大堆,其實就是在提醒朱祁鈺,鎮南王遲遲不肯離開京師這一點,是惹人懷疑的。

襄王在岷府外,說的雖然是無稽之談,但是,卻也不是空穴來風。

回來之後,胡濙細細的想過,要說趾︶和酰偰贤蹩隙ㄊ菦]有那個膽子的,畢竟是在京城之中,天子腳下。

以天子的性格,如果說發現鎮南王是這等德行敗壞之人,不用別人出手,天子就會先收拾了他。

尤其是在當初那樁案子之後,鎮南王岷府世子的身份可謂穩如泰山,根本沒有必要爭這個時間。

但是,如果說不是爲了岷王之位的話,那麼,鎮南王這麼久以來,遲遲不肯離開京城,就只能說明,是另有緣由。

再想想,這麼長時間一來,天子也對鎮南王的盤桓京師視若無睹,那真正的用意,其實就很明顯了。

宗人令!

說岷王是鎮南王害死的肯定不會,但是,要說鎮南王就是在等着岷王薨逝,然後好接手宗人令的職位,倒是大有可能。

所以,從另一個角度來想,襄王拋出這麼一個荒謬的理由,其實目的未必是讓所有人相信,或許他真正想要的,只是用最誇張的方式,引起朝野上下,對鎮南王遲遲不肯離開京師這件事情的關注。

畢竟,如果沒有鎮南王的存在,那麼,襄王才應該是下一任宗人令的人選,甚至於,即便是有了鎮南王,在宗人令的職位上,襄王依然是有優勢的。

論能力,襄王被諸王共推輔佐岷王管理宗學,本身就很能說明他在諸王中的地位,論親緣,他是天子親叔,更適合執掌宗務,唯一稍有缺陷的,就是他的輩分並不是最大的。

但是,朝中如今雖然沒了太祖子嗣,但是,仁廟子嗣還是有的,要是單論輩分,也數不着鎮南王這個旁支郡王。

當然,這些都是外在的因素,宗人令一職,說白了,也是替手執大圭的天子管理宗務,所以,再多因素,最終都要看天子的意思。

而這,恰恰是襄王最欠缺的!

所以,襄王想要趕走鎮南王,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現在的局面,應該說,恰恰是對襄王有利的,朱祁鈺也明白這一點,但是……

臉色有些不好看,朱祁鈺問道。

“所以,大宗伯給朕的法子,就是在岷王新喪之時,將鎮南王趕出京師?”

這話明顯是反問句,真要是點頭接話,那也就只有某于姓少保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