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當然,最後是王翺的手段更高一籌,拉着那時已經是天官的王文一起,削去了陳循和高谷的翰林掌院一職。
雖然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好久,但是,這樑子算是接下了。
而且,即便不提這件事情,王翺和陳循也是天然的站在對立面的。
身爲內閣首輔,王翺想要在朝中有更大的作爲,必然要掌握清流的話語權,這就必然要和舊清流的領頭人陳循,以及天子新扶起來的蕭鎡產生矛盾。
只不過現在看來,王翺選了相對好捏的軟柿子蕭鎡先動手而已。
既然已經是這樣的關係,那麼,爲何不阻止此事?
要知道,當初可是王翺爲了打壓陳循和高谷,主動將內閣和翰林院切割開來,如今他卻重新要掌翰林院事,細論起來,可說的多了去了。
杖唬@是天子開了金口,但是,杜寧卻不相信,自己的老師身爲七卿,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然而,相對如此急切的杜寧,陳循就顯得平靜的多,一針見血道。
“宗謐,你是怕他這個首輔,暫掌院事掌着掌着,就變成真正的兼掌了吧?”
杜寧沒有說話,但是,卻也沒有反駁。
於是,答案兩人都心知肚明。
見此狀況,陳循不由嘆了口氣,道。
“你可知繁花着澹一鹋胗停钍莾措U的道理,眼下的局面,王翺接了這翰林院事,纔是最昏頭之舉!”
杜寧一愣,將這番話品了品,似乎是覺出一絲味道來,但是,卻又好似有一層窗戶紙沒被捅破,始終不得要領。
於是,只能老老實實問道。
“請老師賜教。”
陳循沉吟片刻,似乎在想該怎麼說,片刻之後,方開口道。
“你可還記得那一日,老夫對江淵最後說的嗎?”
杜寧想了想,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便見陳循繼續悠悠的道。
“陛下,可沒那麼好糊弄!”
“今日你所有的精力都在和江淵的對峙上,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東廠的那位舒公公,爲什麼會第一時間得到蕭鎡自殺的消息?難道說,真的是因爲,蕭家求告無門,最終求到了他這個東廠督公的頭上?”
“你別忘了,蕭家是什麼樣的門第,東廠那位,又是什麼樣的名聲!”
蕭家是什麼樣的門第?
呃……蕭家沒什麼門第……
雖然立場派系不同,但是,蕭鎡畢竟勉強也算清流出身,所以,杜寧對他的家世,大概還是知道的。
往上數三代,蕭家都是自耕農,到了蕭鎡父親這一代,算是攢出了幾十畝田地,供蕭鎡讀書。
說好聽了這叫耕讀傳家,說不好聽了,就是沒錢沒勢。
當然,因爲有了蕭鎡這個清流華選的進士,蕭家如今也稱得上是清流門庭。
而通常來說,這樣的家世,更重名聲和……骨氣!
杜寧明白了。
東廠的舒良,那是什麼樣的名聲,雖然不似王振一樣人人憤慨,但是,也不是什麼讓人稱讚的內宦。
且不說他在東廠內部的種種血腥手段和在宣府幹的“大事”,單說在京城當中,或多或少的,朝中大臣總是能夠察覺到,自家府邸附近的街上,不時會出現些或明或暗的東廠緹騎。
這樣的人物,無論是在士林,還是在普通的百姓中間,都沒有什麼好名聲。
蕭鎡平素家風極嚴,素重聲譽,他的家裏人想必也知道他的性格,所以,不論求到誰的頭上,都不會求到東廠的頭上。
就如陳循所說的,既然不是他們主動找上門的,那麼,舒良能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就非常耐人尋味了。
甚至於,說不定……
“老師,您說蕭學士這次鬧出的事,會不會是東廠那位……使了什麼手段?”
話不好說的太明白,但是,以舒良那種瘋狂的性格,也並非沒有可能,要知道,這位東廠督公,可是瘋起來連太上皇都不放在眼中的人。
然而,對於這種猜測,陳循卻不置可否,只道。
“或許是,又或許不是,但是,無論是或不是,都至少代表一點……”
說着話,陳循俯了俯身子,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望着杜寧道。
“東廠,在查這件事情!”
”所以,你覺得以東廠的勢力,你如今能查到的事情,東廠會查不到嗎?”
“如果說東廠也能查得到,那麼就意味着……”
杜寧打了個激靈,終於明白過來,陳循所說的,天子並不好糊弄是什麼意思。
如果東廠早已經開始着手調查此事,那麼也就意味着,今天早朝上,江淵想要製造的,舊清流和內閣相爭的假象,早已經被天子看破了。
然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天子還將翰林院掌事的差事交給了王翺,箇中意味,可就真的是耐人尋味了……
第743章 老師不好當
陳府花廳當中,有了陳循的一番提點,杜寧的心緒總算是平靜了不少,但是,思索了片刻,他仍舊有些擔心,問道。
“老師,話雖如此,但是,那王九皋,畢竟是內閣首輔,就算這次兼掌翰林院事是天子對他的試探,可到底,他接下這樁差事,是得了好處的。”
“到時候,天子即便心中不滿,只怕也不好無緣無故的將他如何吧?”
說到底,杜寧還是惦記着翰林院。
他當然知道,王翺接下了這個差事,會是個燙手山芋,但是,山芋雖然燙手,可它卻能填飽肚子。
這件事情出面的畢竟是江淵,就算幕後是王翺的主使,以他的身份,也未必能奈他何。
杜寧在朝中這麼久,對於天子的性格還是有所把握的,他老人家胸襟寬廣,重大局,惟才惟德,而不唯個人好惡。
所以,哪怕這次得罪了天子,但是隻要師出無名,杜寧相信,天子也不會將王翺怎麼樣,最多失些印象分而已。
從這個角度而言,杜寧覺得,王翺未必就不清楚天子此舉的用意,這個選擇,也未必就不是他兩相權衡之後做出的決定。
見自己這個弟子仍是如此執着於翰林院,陳循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但是,卻掩飾的很好,輕嘆一口氣,他開口道。
“宗謐,你可知老夫今日回來的這麼晚,是到何處去了?”
杜寧眨了眨眼睛,沒明白話題爲什麼突然扯到這裏來了,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搖了搖頭。
於是,陳循頗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他,輕聲開口。
“老夫先是去了一趟蕭府探望蕭鎡,然後去了一趟陳總憲的府上。”
杜寧先是一愣,隨後臉上浮起一絲羞慚之意。
他有些明白老師的意思是什麼了。
果不其然,見他這副樣子,陳循的臉色也漸沉了下來,但是口氣依然道。
“宗謐,你可知今日在朝上,你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情是什麼?”
杜寧看着老師的臉色,腦子裏將整個早朝的過程又過了一遍,躊躇片刻,方小心翼翼的答道。
“是……學生在蕭學士割脈的消息傳來之前,力排凶h堅持要調查此事?”
這並不是什麼難猜的是,因爲,整個早朝的過程當中,陳循都沒有給他什麼樣的提示,只有在他在局勢不利的情況下,不惜搬出南北榜案,也要堅持調查清楚的時候,看到了老師滿意的神色。
那麼自然,如今老師發問,也不會是別的緣由。
眼瞧着自己這個弟子還不是無可救藥,陳循的臉色方和煦了幾分,開口道。
“不錯,正是如此!”
說着話,陳循的臉色變得認真起來,繼續道。
“宗謐,仕宦之念人人皆有,但是,若想要做到七卿的位置,便不能只單單有仕宦之念。”
“這一點,老夫花了二十年才明白,現在告訴你,便是不希望你再走這些彎路。”
“尤其是……在當今陛下的治下,這一點尤其重要!”
話到此處,即便是以陳循的身份,措辭也變得謹慎起來,畢竟,這是在私下議論天子。
但是,杜寧畢竟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也是如今的清流一脈,繼他之後最有希望邁入七卿門檻的人。
所以,有些話是不得不說的,本來,江淵也是,但是現在,顯然江淵沒有機會聽到這些話了。
“如今朝中,多數人覺得,天子手段過人,權謾C變,擅因勢利導,但是實際上,宗謐,天子其實是最重德行之人!”
杜寧愣了愣,有些沒明白。
這倒也不能怪杜寺卿,天子登基以來,在朝中的形象,說好聽了是聖明英斷,但是說不好聽的,就是像陳循所說的,擅因勢利導,通過各方勢力達成自己的施政方略。
從最初指揮瓦剌之戰,到後來迎回太上皇,再到如今的軍屯等政務,細細品味就會發現,在朝廷的每一項大政上,無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天子都能發揮出不同的作用,來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這樣一位君主,固然英明睿智,在天下萬民的眼中,也的確是一位仁慈聖明的好皇帝,但是,作爲臣下來說,侍奉這樣一位天子,卻並不是容易的事。
除此之外,天子還有一點,頗受朝堂非議的,就是在關於南宮的問題上做的並不完美。
杖唬趯Υ匣实囊粦Y儀,待遇,甚至是各個方面,凡是百姓們能看得到的地方,天子都做的十分周到。
但是,在一些不會被萬民所知之處,譬如說一些儀典上“小小的疏失”,譬如說乾清宮和南宮之間,隱隱瀰漫的敵意,卻始終是掩不住的,或者說,這些不會影響天下萬民對天家威權敬畏之心的“小節”,天子壓根沒有要掩飾的打算。
從這個角度來說,朝堂大臣們心裏都有桿秤,要說天子顧全大局,事事以國家社稷爲重是真的,但是,要說天子真的是一個恪守禮法,首推德行的皇帝,恐怕要小小的打個問號。
陳循顯然是看出了杜寧的想法,於是,進一步解釋道。
“宗謐,莫要被朝廷上各種流言迷了眼,很多事情,要用心去判斷,你仔細想想,在過往發生的諸多事情當中,被處置的那些人,哪個不是心術不正,囿於權郑鏊之事,皆出於私利,而於朝廷無一絲益處之人?”
“相反的,朝廷之上,能持正心,爲大局之人,即便和天子立場有別,甚至屢屢冒犯,陛下又可曾下過狠手?”
杜寧冷靜下來,仔細的想了想着一年多以來發生的事情,發現,自己的確找不到什麼理由,來反駁老師的話。
天子登基的這一年多,發生了諸多大事,流放,斬殺,罷黜了很多人,但是,這些懲處有輕有重。
懲處重的,諸如羅通,倒賣軍械,煽動扣闕,王驥,裹足不前,挾寇自重,張軏,爲伏殺喜寧,不惜出賣邊境佈防……這些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天子在對待這些人的時候,鐵面無情,無論是文臣武將,勳貴世家,還是有戰功爵位,無論在朝勢力多大,多少人說情,他老人家都絲毫不肯通融。
但是,諸如薛瑄,一力主張迎回太上皇,甚至不惜當朝自承其罪,天子也僅是讓其歸鄉,再如彭時,商輅等人,在朝堂上彈劾京察,明擺着阻攔天子施政,天子也僅是貶斥出京,並沒有下什麼太重的手。
如果說,僅僅是看和天子是不是一邊的,或者說所做的事情,是否符合天子的心意的話,那麼,顯然這些人的下場,就不會是這樣了。
看着杜寧若有所思的神色,陳循便知他已然想通了這些,於是繼續道。
“宗謐,你能走到如今的地步,才學,能力,人脈資源皆已足夠,但是,若要跨越這最後一步,尚需你自己能夠勘透這一道朝堂上真正的道理。”
“說句僭越的話,吾等七卿,雖非宰輔,但卻當有宰輔之心胸,到了如此地步,需以朝廷大局爲重,一城一地一事一物之得失,固然要爭,但若仍僅僅將此放在眼中,則落了下乘,屬實德不配位。”
“能取而不取,需讓則能讓,方是真正的爲政之道,能做到這一點,也才能真正踏入七卿的行列,你可明白?”
事實上,如果要是俞士悅在此處,他必定立刻就能反應的過來,陳循此刻所說的話,和于謙所說的簡直如出一轍。
所謂持正身,立正言,行正事,走正途!
秉心若直,無論立場,天子皆可寬宥容忍,其意若私,縱有萬般手段,亦難逃天子掌心。
但是,這個道理如今在杜寧聽來,卻依舊有些模模糊糊,他最多也就只能理解到……
“老師的意思是,讓學生做好當下的事,做好該做的事,不要過分追求宦途進階,戒急用忍,萬事以朝廷爲重,然後靜待機會?”
這麼說倒也沒錯,但是……
陳循嘆了口氣,聽這番話他就知道,自己這個弟子,還是沒能真正領會他所說的真意。
所以說,有些東西,並不是教能夠教的會的,不過,好在杜寧還年輕,以後慢慢能夠理解,倒也不晚。
一念至此,陳循輕輕點了點頭,不再說這些聽起來有些空泛的話,而是轉回到了具體的事務上,開口道。
“翰林院掌事一職,老夫還是那句話,不必去爭,但是,也不能不爭,王九皋既然接下了這個差事,那麼,便要應對後果。”
“天子雖給了他這個差事,但是,殿試一事卻還沒有結束,這燙手的山芋,到底是被他吞下填飽肚子,還是燙出一嘴的泡,尚未可知。”
“而這件事情的關鍵,就在於……”
杜寧終於理清了思路,眯了眯眼睛,接口道。
“蕭學士!”
應該說,陳循的提點還是有用的。
在壓下浮躁的心境之後,杜寧冷靜下來,立刻便關注到了重點。
“老師,蕭學士的那份自絕書,當中到底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