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09章

作者:月麒麟

舒良拱手領命,隨後抬起頭,轉向底下羣臣拱手一禮,道。

諸位大人有禮,事情是這樣的,今日寅時二刻,蕭學士府門外有一士子,趁天色未明翻牆入內,在蕭府內院外高聲喝駕,雖然很快就被蕭府下人逐出,但是,卻也驚動了剛剛起身的蕭學士。

“此人被逐之後,蕭學士用了早飯,便命一應下人退下,自己在書房當中歇息,然而,沒過不久,守在房門外的下人便聞到了血腥氣,推門進去之後,便發現書房案上,留下絕筆書一封,案旁蕭學士已然割脈,鮮血流了一地。

“下人連忙叫了郎中過來施救,算是堪堪保住了性命,但是具體能不能挺過來,如今尚且不知,其家人在施救之後,欲將蕭學士留下的絕筆書送到御前,但是求告無門,不知往何處遞送,便找到了咱家這裏。

“事情緊急,咱家接報之後,

更帶着絕筆書立刻趕到了宮中稟報陛下,這便是整個事情的經過。”

儘管心中已有預料,但是,當舒良真的說出來的時候,殿中還是一片譁然,一陣議論之聲紛紛而起。

與此同時,一片的江淵臉色早已經沉到了極點他總算是明白,自己今天心中一直莫名出現的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安,到底是原因何在了。

這次朝會,他算遍了所有的可能,卻獨獨漏了蕭這個最關鍵的人!

其實,這也不能怪江淵。

畢竟,蕭錨這個人雖然才學出校牵诔械男愿褚恢笔遣粶夭换穑邢蛏献叩囊猓侨狈κ侄魏蜎Q心,在過往的朝局鬥爭當中,

蕭在失敗時,往往也選擇忍氣吞聲。

一如這一次讀卷的時候,

當程宗的事情被揭破,明擺着江淵是在對蕭步步緊逼,但是,在天子面前,蕭依然沒有魚死網破的勇氣。

他就是這樣一個懦弱的人,這一點,江淵早就算準了。

何況,在殿試結束之後,朝野上下的整個輿論,基本上已經註定了,蕭不可能有任何的反抗之力,甚至於,被罷官在府的他,連上朝的權力都被剝奪了

,更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

因此,江淵便下意識的,將蕭鎡當做已經任人宰割的魚肉,無論朝會上是什麼結果,這位蕭學士都只能接受了。

但是,他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懦弱的人,往往是容易崩潰的。

蕭的確是沒有魚死網破的勇氣,但是,他之所以不敢把真相說出來,除了顧念自己的仕途,更大程度上,還是想要保住自己的一世清名。

然而,這件事情如今被越鬧越大,朝堂上的輿論暫且不說,單說民間,無數的士子日日的堵在蕭府的門口喝罵,本就讓承受了巨大壓力的蕭鎡瀕臨崩潰。

這種情況下,又冒出這麼個極端的士子,衝到他面前喝罵,讓這個當了一輩子清流的老夫子如何能夠接受?

到了如此地步,以死明志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可是,如此一來,對於江淵來說,事情就麻煩了,原本蕭鎡在這件事情上,已經再難有任何發聲的空間,剩下的,無非就是朝堂上的博但是,他這麼一鬧,立刻便會吸引滿朝的目光,換而言之,想要快速的把這件事情的性質敲定下來,就會變得非常困難心中念頭飛快的轉動,江淵總算是勉強想到了一個解釋。

蕭既然用這種極端手段,一則可能是他心中憤懣不堪,但是反過來說,未必不是朝野上下對他非議過甚如果能說成後者的話,說不定反而會是好事,但是…

躊躇片刻,江淵咬了咬牙,正打算開口說話,卻見這個時候,內閣首輔王朝一個閃身,搶在他的前頭,站了出來,道。

“陛下,臣以爲蕭學士此舉,必是受了委屈,殿試一事恐另有內情,臣贊同總憲大人和杜寺卿方纔所言,此事理應徹查清楚,還天下士子,

還肅子士一個具相見此狀況,江淵微微一愣,緊接着,他一抬頭,便瞥見王朝朝他投來一道嚴厲的眼神。

這位首輔大人,平時並不發怒,但是,在內閣這麼久,江淵是實實在在的領略過他老人家的手段的。

因此,這一道眼神,頓時讓江淵冷靜下來,捏緊了拳頭,但是,卻並未再繼續上前。

出面然已經出面開口,那麼,其他的七卿大臣,也就差不多一樣到了表態的時候了。

先是左都御史陳鎰道:“陛下,事已至此,此事若不徹查,恐難收場,堂堂朝廷五品官員,縱有罪責,也該由朝廷責罰,如今情況未明,民間諸士子圍堵謾罵,逼迫尋死,實爲不該!

隨後,工部陳循此刻亦開口道:“陛下,士林中人,最重清譽,臣以爲,致使蕭學士有此作爲的最大原因,並非是那些圍堵在蕭府四周的激憤士子,而是朝廷對輿情的放任不理,若事件已然查明真相,蓋棺定論,無論如何責罵,皆是正理。”

“但是,事態尚未查清,蕭學士也只是暫時罷官,歸府待勘,卻遭如此對待,實爲不公,唯有儘快令有司徹查,方能平輿情,安民心,不讓蕭學士繼續在不清不白當中被人謾罵非議。

陳循是杜寧的老師,同時,也是如今清流一脈的領袖人物,儘管已經轉遷到六部,但是,在涉及到清流的問題上,他的話還是十分有份量的何況,對於一兄爻紒碚f,其實早已瞧的分明,今日早朝,實際上就是內閣王朝和陳循二人在鬥法,各自推出一人來,爭奪對翰林院的控制原本,江淵步步爲營,爲自己塑造了一個敢於擔當,心繫同僚的形象,已然在爭奪當中漸漸拿到了優勢。

但是,蕭割脈的事情一傳來,局面便陡然反轉,讓江淵的處境變得無比尷尬。

事實上,此刻冷靜下來,江淵也明白過來,剛剛王翺爲什麼要阻止他。

要知道,就在消息傳來的剛剛,他在羣臣面前,還是一副爲蕭錨求情,義正言辭的要求共同承擔責任的樣子。

如今蕭鎡被人逼迫致死,他如果還要強求快速了結此事,一則難以成功,二則,也會讓人瞬間懷疑他的動機。

就如陳循剛剛說的,士林中人,最重清譽!

對於蕭鎡來說,如果接下來的餘生都要揹負這樣的污名,不能還自己一個清白的話,那麼還不如死了。

但是,讓江淵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是,蕭鎡怎麼敢有這個決心?

真的是一時激慣嗎?

江閣老覺得不然,如果說蕭鎡真的想一死了之,不再去管身後事,那麼,自戕的法子那麼多,有的是用了就救不回來的,服毒,自纜,個個都比割脈要來得快,來的乾脆。

偏偏蕭鉗選擇了這種最痛苦,但卻最容易被人及時發現的法子,從對手的角度而言,江閣老很難不懷疑,這是蕭懷着其他目的。

但是,問題就在於此。

就算是手段,但是這畢竟是拿自己的性命在冒險,稍有不慎,很可能真的就性命不保,以蕭銳的性格,能夠下得了這種決心,實在奇怪。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次殿試的真相到底如何,蕭銳自己應該是最清楚的,如若不是他自己私心作祟,那麼江淵就算有千般手段,也不可能發揮的了作用。

如果真的要徹查下來,蕭鎡的處境,未必就會比現在更好,既然如此,他到底爲什麼這麼做?

工閣老的眉頭深深的皺緊,心中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這一而且,還不單是如此,更讓江淵憂慮的,或許也是王翱阻止他開口的另一個主要原因。

就是如今擺在天子御案的,那份來自蕭鏤的絕筆書其中到底寫了什麼,誰也不知道,萬一要是……

法,那麼,在這種突發狀況下,王朝率先低頭,那麼其他的人,自然也沒有其他的異議,剩下的,便是於是,在腥俗⒁曋拢熳咏K於是開口,道。

“先命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將蕭府周圍保護起來,將不明真相的士子驅散,此外,殿試一事,由大理寺主持,刑部,都察院協同調查,務必要將此事審訊明白,再行覆奏!

第742章 首輔大人面前的考驗

隨着上首天子開口,這場早朝上的爭端,總算是塵埃落定。

儘管圍繞着蕭鎡和殿試的舞弊事件,必然還有着緊張的後續,但是,至少今天早朝到此也差不多了。

出了蕭鎡割脈這樣的突發狀況,在場的一干大臣們,也沒心情再提什麼翰林學士和館選的事情。

正當他們以爲,今日早朝就要到此爲止的時候,上首天子卻再度開口,道。

“除了殿試一事外,蕭鎡本就被罷職在家,如今又出了這等事情,想來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日,既如此,爲了不耽擱館選,翰林院掌事官,還是要早選。”

啊這……

不得不說,天子他老人家,總是喜歡幹這種出人意料的事。

剛剛谐汲车脽o比激烈的時候,天子一言不發,現在沒人提了,他老人家反倒自己提起來了。

只不過,天子提了,是爲朝廷大局着想,畢竟,他老人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派了太醫前去,還賜下了珍貴的藥材替蕭鎡吊命,可謂聖恩浩蕩。

但是,還是那句話,蕭鎡如今剛出了這樣的事,底下大臣要是一個個躍躍欲試的上去爭搶舉薦,未免顯得有些薄涼。

因此,底下人面面相覷,就連杜寧和江淵兩個人,也都躊躇了片刻,默契的沒有開口應聲。

於是,天子停了停,見底下沒有聲音,便索性點了名,問道。

“吏部可有人選?”

底下天官大人眨了眨眼睛,顯然沒想到天子會找他。

要知道,吏部雖然掌銓選大權,但是,這個銓選大權,往往是對下不對上,換句話說,吏部的大多數時候,都是掌管的龐大的三品以下官員的升遷轉調之事。

三品以上的官員,吏部當然也會提名,但是,那已經不單單是吏部可以決定的了的事了,要麼天子直接任命,要麼吏部提名,七卿合議,要麼就直接廷推。

除此之外,像是翰林學士,大理寺卿,內閣大臣這樣相對特殊的官職,一般情況下,吏部也是不大摻和的。

至於原因,則是因爲這幾個職位要麼清貴,要麼緊要,朝堂上的大佬們,基本上個個都盯着,更重要的是,這些位置,天子必定有自己的考量,吏部貿然干預,並非明智之舉。

所以,關於翰林學士一職,天子沒有找他通氣的情況下,王文也就坐山觀虎鬥,不趟這趟渾水。

當然,這並不代表,吏部在這幾個官職上的意見不重要,相反的,如果王文以吏部的名義向天子舉薦的話,那麼話語權,要比其他的大臣重的多,成功率也大得多。

但是如此一來,容易被人彈劾,而且還會得罪人,沒有必要。

以王文今時今日的地位以及和天子的關係,翰林學士這種清流官職,對他來說並非助力,反而會惹人猜忌。

這位天官大人只是脾氣硬,但是有不傻,自然不會給自己添麻煩。

只不過,如今天子一問,倒是讓他有些爲難。

這種情況下,天子既然問了,那麼,就不會隨意駁斥吏部的意見,不然的話,會有損他這個吏部尚書的權威,這想來並非是天子想要的情況。

但是,天子屬意的人選會是誰呢?

王文一時有些拿不準,不過,既然是御前垂問,他自然也不可能不答,感受到所有人投來的目光,王文抬頭看了一眼天子的臉色,躊躇片刻,答道。

“回稟陛下,照慣例,翰林學士當從清流詞臣中拔擢而出,如今京中資歷,考評足以擔任翰林學士的官員不足七人,並不滿足推選的條件。”

“且蕭學士之事懸而未定,陛下此前詔命言,暫罷官職,歸府待勘,並未有明旨降下,要重新選授翰林學士,故此,吏部尚未推選候選官員,請陛下恕罪。”

猜不透天子的意思,就乾脆不猜。

或許別的人會害怕因此在天子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作爲天子的左膀右臂,王天官選擇……下朝之後問問天子再說!

不過,天子這一次,顯然也並不需要他猜,或者說,王文的回答,正合他的心意。

聽完了王文的這番話,只見天子微微頷首,隨後沉吟片刻,道。

“天官所言有理,殿試一事未查清楚之前,翰林學士一職的確不宜選授,不過,如今新科進士館選在即,此事也不可耽擱,既然如此,翰林院事務便暫由內閣首輔王翺兼掌,如何?”

這話看似是在詢問,但是,天子金口玉言,底下又是王文這個從來對天子言聽計從的老傢伙,怎麼可能會有別的意見?

何況,在天子的聲音落下之後,內閣的這位首輔大人,立刻便抬起了頭,眼神中帶着一絲驚詫,但迅速轉變爲平靜。

毫無疑問,對於遲遲不能在京中紮下根基的王首輔來說,兼掌翰林院的機會只要有,他必然是不會錯過的。

這個時候,誰提反對意見,可就是真的要跟首輔大人結仇了。

果不其然,王文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

“謹遵陛下旨意。”

另一邊,這番轉折,顯然是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尤其是江淵和杜寧二人,更是一副有苦難言的神色。

這說好了,是他們兩個爭奪,怎麼最後落到了王翺的身上?

要知道,雖然天子說是暫時兼掌,可這個暫時,暫一月也是暫,暫一年也是暫,誰知道會到什麼時候。

而且,說不定暫着暫着,這個暫字就徹底取消了。

杜寧求助一般的看向自己的老師,但是,陳循卻並沒有如他期望的站出來反對,而是輕輕的朝他搖了搖頭。

至於江淵,捏緊了手裏的拳頭,按捺再三,最終也只能自己吞下這枚苦果。

那日在陳循府上,他已經將自己這個老師得罪了,這個時候再得罪王翺,只怕以後連內閣都待不下去了。

…………

夜,陳府。

應該說,作爲政治人物,該有的定力杜寧還是有的,雖然在早朝結束之後,他很想立刻就找老師問個明白。

但是,懾於下朝時老師嚴厲的目光,他只能乖乖的先回大理寺衙門,只不過,這一整天的工夫,都心煩意亂,自是免不了的。

迫不及待的到了下衙的時候,他連晚飯都來不及喫,就直奔陳府而來,但是遺憾的是,卻被下人告知,陳循仍未回府。

於是,杜寺卿只能好好的待着,只不過,眉宇之間的愁色,卻是掩蓋不住的。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杜寧茶水都灌了一肚子,茅廁都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下人纔過來稟說,陳循回府了。

整了整衣冠,杜寧幾乎是跑着來到門外站定,而此刻,他的這位老師,也纔剛剛從廊下轉過身來,距離花廳還有老遠。

好不容易等到陳循走了過來,杜寧方拱手道。

“見過老師!”

不知爲何,陳循的臉色並不算好,擺了擺手示意杜寧跟進來,也沒多說話,於是,二人便進了花廳,分主客坐下。

“聽管家說,你下衙時分便來了府中,是爲了今日早朝上發生的事?”

下人奉上新茶,便各自退下,隨後,陳循便直截了當的開口問道。

在自家老師面前,杜寧倒也沒什麼好避諱的,點了點頭,道。

“老師,那日回去之後,學生對殿試一事也查探了一番,發現就在殿試之前,定庵……江淵曾經數次到王九皋府上密談,如今王九皋又在奏疏中保舉他掌翰林院事,再加上那日所說江淵的話,可見殿試背後,必然就是此人在指使。”

“他所圖终撸闶呛擦衷海蠋熂热幻靼走@一點,又爲何……”

爲何還要在殿上阻止他開口反對。

要知道,王翺和清流一脈的關係,一直都不大好,初到內閣的時候,他和陳循,高谷二人,就曾經發生過激烈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