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章

作者:月麒麟

於是他老人家衡量再三,認爲關外虜偃耘f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決定親征漠北,而南京距離邊境太遠,大軍調動耗費過大,且不利於邊境佈防和出征後控制朝局。

再加上不滿與金陵奢靡的風氣,以及制衡太祖時代舊勳戚勢力等等種種考慮,太宗皇帝最終決定,遷都北京。

至仁宗皇帝繼位,漠北安寧,朝廷需要休養生息,北京作爲都城,在經濟上的不足就顯現出來。

加上仁宗皇帝久居南京,因而屢次有意將都城遷回南京,甚至已經下詔以北京爲陪都,重新修葺南京宮殿,做了許多遷都的準備。

只可惜仁宗皇帝天不假年,馭極不過一年,尚未來得及實施,便駕崩了。

至先皇之時,此事則陷入了僵持階段。

一方面,仁宗皇帝爲先皇親父,又有遺詔命先皇還都南京,出於孝道,先皇不好違逆。

另一方面,先皇自幼長於太宗皇帝膝下,心中又有功業之念,於是更傾向於以北京爲都。

於是終先皇一朝,此事便暫且擱置,北京名義上依舊是行在陪都,但是無論是宮城建設,防禦,朝政處置,都全部轉移到了北京,早已經成了實際上的國都。

直到今上繼位,才正式下詔,確定了北京的都城地位。

然而此次親征,北京作爲都城,最大的弱點再次暴露出來。

那便是距離邊境太近!

雖然如此便於調動大軍,容易控制朝局,但是一旦事有危急,便是天大的事!

別的不說,要是如今都城南京,即便是從親征的靡費上來說,六部的老大人們,也有充足的理由攔下皇帝,又豈會釀此大禍?

另一方面,從現實情況來說,都城北京,的確容易控制邊境,但是相對的,敵人想要越過邊境,直逼京城,也是容易的很。

便如現在,也先兵鋒直逼宣府,距離北京不過數百里的距離。

只需越過長城,便可長驅直入,一路打到北京城下,若是京師也被攻陷,那大明朝必然會立刻烽煙四起,分崩離析,有社稷傾覆之危。

所以此刻,京師防務該如何整飭,實在是重中之重,相較之下,便是天子的安危,都要稍遜一籌。

說句大不敬的話,天子縱然葬身敵國,大明尚有後繼之君,但是若是京師也被攻陷,國之不國,何來天子?

在場諸人,皆是心裏門清兒,這件事情纔是眼下最緊要,也最難辦的,稍有不慎,他們便是讓大明傾覆的罪人。

於是一時之間,殿中再度安靜下來。

停了小半刻,孫太后忽然道:“哀家情知此事幹系重大,我本爲後宮婦人,勉力操持,皇帝出京前,命郕王留守京師,此時正是宗室大臣齊心協力,共抗危難之時,郕王何故一言不發?”

朱祁鈺略愣了愣,前世的時候,孫太后可未曾對他發難,難不成因爲他的重生,許多事情也發生了變化?

顧不得細想,朱祁鈺開口道:“太后恕罪,此事的確太過重大,臣一時也無良策。”

在場諸大臣本以爲郕王開口,能說兩句有用的話,卻不曾想,他這麼老實。

也是,這位郕王爺素來低調,性格柔弱,不然的話,天子也不會放心留他在京城監國。

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多加感嘆,便聽朱祁鈺再度開口:“不過本王既身負皇兄所託,值此危急之時,自當盡心。”

“本王以爲,此事最大的關鍵,在於我等是否能夠保住京師,於侍郎,焦駙馬,你二人一人提督京師防衛,一人暫時主事兵部,可否給本王透個底,我留守京師之官軍,可戰者有多少?”

話音落下,孫太后的目光擰了擰,看似不經意的將目光落在朱祁鈺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麼,但是倒也未曾出言多說什麼。

畢竟是她先開口問的。

而且按照道理來說,她本就是後宮婦人,不適合直接就朝政發表看法。

但朱祁鈺卻是皇帝出京前指定的監國親王,雖然大多數時候什麼也決定不了,可這種商議朝政的場合,理當由他來主持。

于謙被點了名,立刻出列,不過沒有馬上開口,而是仔細盤算了一番。

倒是駙馬都尉焦敬沒怎麼猶豫,道:“我京營大軍,本有官軍二十餘萬,此次天子親征,因其事急,多從京營抽調,如今城中三大營留守官軍,約莫有七萬之數,這其中尚包括匠戶,後勤之校粽摽蓱鹫撸瑧形宓搅f。”

在場的氣氛立刻低沉下來,雖然大家都知道,事情危急,但也沒想到危急到了如此程度。

堂堂京城,竟然只有五六萬人可供調動。

想那天子親帥二十餘萬大軍,倍於也先的兵力,尚且遭此慘敗。

如今京中官軍不足敵軍的一半,這仗該怎麼打?

這個時候,于謙也盤算好了兵員,開口道:“京營那邊,大約有五到六萬可戰之兵,但除此之外,我京師九門巡防官軍,應有七八千人,加上直隸留守官軍,由南京而來的呒Z官軍,全部用於守備京師,可戰之人,應能有十萬之數。”

十萬,這個數字勉強還算讓人有那麼一點安全感,至少和敵軍大致相當了。

但是即便如此,殿中依舊愁緒一片。

畢竟二十多萬大軍都打敗了,眼下就算有十萬,真的夠嗎?

這個時候,翰林侍講徐珵出列,道:“啓稟聖母,王爺,臣冒死以聞,數日以來,我京師疾風驟雨,諸星不定,天象晦亂,歷數不明,如今又有土木之事,足可見天命已去,臣冒死上言,此等危難之時,惟南遷可以紓難,伏請聖母三思。”

朱祁鈺神色略略一沉,這個徐珵,可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重活一世,若說他最恨誰。

那自然是謩潄K參與了南宮復辟的那幾個,巧合的是,徐珵便是其中之一,只不過那個時候,他已經改名徐有貞。

此人乃宣德八年進士,多智趾霉γ菂s不得不說,是個實幹家。

除了對經義儒信手拈來,對於天地理,兵法水利之事,也多有研究。

不過朱祁鈺覺得他有意思,卻不是指這個。

重活一世,還是有許多事情與記憶當中不同。

前世的時候,他沒有這場大病,而是按照聖命正常監國。

雖然沒什麼實權,但是似土木軍報這等大事,他卻肯定是第一時間知曉的。

所以前一世,于謙得獲軍報的第一時間,是立刻找到了提督京師防衛的駙馬都尉焦敬和他這個監國親王郕王。

然後三人聯袂入宮稟報,孫太后也不曾直接擺駕本仁殿召見大臣。

得獲消息後,她一邊準備財帛金銀,另一邊則是按照規矩,詔命郕王召集大臣商議策略,最終稟報給她。

但是這一世,因爲他這麼一病不起數日。

于謙不知他已經醒來的情況下,事急從權,直接入宮稟報,導致孫太后直接召見大臣,他又陰差陽錯的進來插了一腳,便形成了現在的局面。

於是,這便形成了一個尷尬的問題,那就是這大殿之上,到底該誰做主?

王老大人提出的三項當務之急,第一項和第二項勉強算是和皇帝相關。

作爲天子生母,而且事情又沒有什麼可爭議的,孫太后自可一言而定。

但是這第三項,卻是真真正正的涉及到了社稷江山。

和後宮,甚至和天子的安危都沒什麼太大關係,屬於純正的朝堂政務。

於是問題就來了。

按照規矩,肯定是受聖命監國的郕王主持此事更加名正言順。

但是在場大臣都知道。

事實上,真正掌握京城實權的,是座上的太后娘娘。

這一點,單看軍報入宮之後,太后娘娘能夠即刻戒嚴九門便能知曉。

說白了,郕王有大義名分,太后卻掌握着實權。

那麼到底該奏事給誰,就成了一個大大的問題。

若是沒有朱祁鈺這麼一病,那麼理所當然和前世一樣,孫太后壓根不會出現在這個場合,應當由他來主持。

而若是沒有朱祁鈺這麼急急忙忙的趕進宮來看賢妃娘娘,那羣臣也不用猶豫,直接稟奏給能做主的太后便是。

可偏偏現在,二人都在,於是便形成了這種尷尬的局面。

剛剛孫太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又因着她是主動開口提問朱祁鈺,所以只能任由朱祁鈺掌握了話語權。

但是殿中的大臣們,個個心裏門清兒。

所以不管是焦敬,還是于謙,話說得都是含糊其辭。

雖然在具體的情況上絲毫沒有隱瞞,卻沒有說清到底是奏給誰的。

可是這徐珵一開口,就直言“啓稟聖母,王爺”,話說到最後,更是乾脆丟掉了朱祁鈺,說“伏請聖母三思”。

雖然在這個關口,沒人會追究這麼一點小小的不妥當。

但是往往越是這樣的細節,才更能顯示出一個人真正的心性。

前世的時候,朱祁鈺不曾有這樣的機會,也沒有這等眼光看人。

但是七年天子,百年的世事浮沉,卻讓他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只這一個細節,他便可以斷定。

這個徐珵,心中並無禮法大義,只有利益功名。

對於他來說,名譽禮法,根本不值一提,他只看重實實在在的權力和好處!

不過他這話一出,其他人還未有反應,侍立一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金英立刻站了出來,聲色俱厲道:“放肆!此等誅心之言,爾欲亂我祖宗朝綱乎?”

第7章 南遷之議

朱祁鈺眸光閃動,望着金英的目光帶着幾分讚許,同時又有幾分複雜。

終究,還是有許多事情,依舊未變。

雖然場合不同,但是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場景卻一般無二。

前世的時候,這徐珵也曾提出南遷之議,和如今一樣,也是金英頭一個站出來反對的。

平心而論,徐珵這個時候提出南遷的想法,並非全無道理。

大明立國幾十年,歷代皇帝對於都城的位置,皆是搖擺不定。

雖然到了先皇和今上之時,無論是從名義上還是實權上,都徹底確定了北京的都城地位。

但是須知,今上下詔正式將北京作爲都城,令南京爲陪都,也不過是在正統六年,距離如今方纔八年而已。

有幾代先皇前前後後的折騰的先例在,徐珵有這樣的想法,其實也很正常。

其次,便是如今的現實情況。

雖然剛剛于謙給所有人都打了一劑強心針,但是這份量到底有多重,還需斟酌。

畢竟二十多萬的大軍都敗了,京城如今只有不到十萬戰力,實在不能算是十分樂觀的局面。

當然,這是擺在明面上的理由。

朱祁鈺試着把自己代入徐珵的視角來思考。

從前世的經歷便可以看出。

此人好功名,膽氣足,爲了功名利祿不擇手段。

試想一下,現在的局勢是什麼?

天子被俘,大軍覆滅,京師防衛空虛,局勢可謂危若累卵。

這個時候提出南遷,雖然可能被人詬病,但是同時也有可能成爲拯救社稷於危難的功臣。

而且如今京中做主的是孫太后,頂天了再加一個郕王。

當今太后出身寒微,本是深宮婦人,受先皇寵愛才位居六宮之首。

但是論起膽魄,和出身尊貴的太宗皇后徐氏,仁宗皇后張氏都無法相比。

驟然遭此大難,雖然表面尚算鎮定,但是心中必然惶惶不已。

至於郕王,一向是唯唯諾諾,在朝臣心中十分懦弱,如此局面,心中必然也驚懼不已。

南遷雖然看起來有點丟人,但是卻不失爲穩妥之法。

而且有歷代先皇的先例在,也不算是特別丟面子。

至少在徐珵的角度看來,這個時候提出南遷,成功率很高。

一旦成功,他便是挽社稷於將傾的大功臣。

何況一開始,太后娘娘便說了,議事可以暢所欲言,說錯了最多挨一頓罵。

換句話說,可以一搏!

成了便是平步青雲。

錯了,至少也不會因此而獲罪。

但是無論如何也讓他沒有想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