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軍報今日寅時才送入宮城,乃是由兵部侍郎于謙親自送達,理論上來說,不存在泄密的可能,更不可能被一個剛剛從病中醒來的郕王知曉。
所謂不知者不罪,她便是心中有氣,也不能藉此機會發作。
相反的,在写蟪佳壑校J王的這番話不僅不是陰陽怪氣,反而是憂心皇兄,心存社稷之語。
可就是這樣才越是讓人心口發堵。
孫太后止住抽泣,仔細的打量了朱祁鈺一番,見他臉色發白身體虛弱。
方纔深秋,手裏便捧上了暖爐,一番話說得又情真意切,心中不由得悠悠嘆了一聲。
大約是她突遭驚變,心中太過多疑了吧!
她執掌後宮多年,深知這對母子是什麼性情,說白了,一個比一個懦弱,是斷不敢有什麼小心思的。
放下手裏的帕子,孫太后一臉憔悴,似乎有些不忍開口,擺了擺手道:“還是叫於侍郎說吧!”
于謙領了旨意,站起身來,躬身一拜道:“遵聖母口諭,昨夜丑時三刻,臣在府中安歇,接兵部值守郎中傳信,有懷來衛千戶梁貴奉上諭入京,有緊急軍情稟奏。”
“臣不敢怠慢,即刻趕至兵部召見梁貴,其人聲稱,受陛下隨侍逡滦l校尉袁彬傳話,聖駕於土木堡遭虜俸蠐簦筌妿自飧矞纾瑒炱荽蟪妓纻M,所幸祖宗保佑,聖駕安好,然已陷於虜僦帧!�
“袁彬聲稱,受陛下口諭,命梁貴入京,取九龍蟒,龍叚匹及珍珠六託,金二百兩,銀四百兩,賞賜虜酋也先,迎回聖駕。”
“事關重大,臣不敢擅專,於是命兵部嚴鎖大門,值守之人一律不得出入,臣攜軍報星夜叩闕入宮,入見聖母皇太后。”
于謙的話,說得不緊不慢,而且說得很詳細,朱祁鈺很快便在心中勾勒出了整件事情的大略過程。
一時之間,心中竟不知是何感受。
土木之變,梁貴入京,天子被俘
件件樁樁都證明了,他並非大夢一場,而是真真切切的重活一回。
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真希望一切都是他在做夢。
一人之生死,無關緊要,但是千萬將士何辜?
愣了片刻,朱祁鈺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道:“此事太過聳人聽聞,或許,是那梁貴謊報軍情,何況皇兄身旁隨駕大臣無數,近侍之臣本王大都認得,卻從未聽過有袁彬其人,或是這二人合夥,誆騙朝廷?”
一言既出,包括孫太后在內,一写蟪级继鹆祟^。
他們何嘗不是和朱祁鈺同樣的想法,此事若是兩個人謊言欺騙,該有多好?
于謙被腥俗⒁暎瑪Q着眉毛重重地嘆了口氣,道。
“太后娘娘容稟,那袁彬雖非近侍之臣,但卻的確在隨駕出京的名單當中,兵部曾有軍報,言本月初五,袁彬奉命出使敵營,被虜所扣。”
“偬敳蛔R天顏,若聖駕真的陷於敵手,虜必召能辨之人,此非袁彬莫屬。”
如果說這些都是旁證推測的話,那麼于謙下一句話,則徹底擊碎了所有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截止臣入宮之前,鎮守居庸關總兵官都指揮僉事孫斌來報,言我軍於土木堡大敗,死傷不計其數,聖駕失蹤,生死不知,已遣官軍四處搜尋,詳細軍報待統計完成後,再行稟奏。”
第5章 當務之急
于謙的話,令殿中谐级紶懼荒�
雖然在朱祁鈺到之前,腥艘呀浿獣粤耸虑榈拇蟾牛侨缃裨俾犚槐椋琅f觸目驚心。
那可是整整五十萬大軍啊!
就算撇去徵調的民夫徭役,後勤輜重人員,單純能戰的官軍,也有近二十餘萬人。
那也先不過十萬之校竺鲃佑昧巳鹅稊车拇筌姡觞N就能敗了呢?
而且不僅敗了,就連御駕親征的皇上,都被人擄走,這何止是喪師辱國。
數遍中華數千年的歷史,也唯有靖康之時,出現過這等事情!
不過事已至此,即便是再心懷沉痛,也不得不提起心勁兒來面對。
于謙剛剛的話裏頭,還有一層意思。
如此傷亡慘重的大戰,勢必會驚動周邊軍鎮前去查探,居庸關只是第一個。
接下來,宣府,大同,山西,紫荊等地的詳細軍報,必然會陸續到達京師。
這件事情,瞞是瞞不住的!
見無人說話,孫太后道:“諸位臣工,皆爲國之肱骨,皇帝親征之前,將國事朝政託付各位,如今出了這等大變故,哀家一介深宮婦人,已驚惶無措,尚賴各位大人謩澤套h,眼下局面,當如何是好?”
略一停頓,見諸大臣仍舊沉吟,孫太后繼續道:“局勢危難若此,諸位不可惜身不言,此非朝會,若有想法,儘可言之,不拘對錯,皆爲國盡忠,若有不妥,哀家亦宥之不罪。”
太后的話都說到這兒了,再不說話就不合適了。
不過其實孫太后的顧慮實屬多餘,在場諸人,皆是六部重臣,最不濟的也是天子近臣或守備京師之人。
眼下天子北狩,他們就是京城裏高個子的人。
換句話說,天塌下來,就砸在他們頭上,怎麼可能會惜身不言?
實在是這消息太過驚人,讓這幫老大人一時之間,都亂了方寸。
不過幸好,有朱祁鈺進殿這麼一鬧騰,總算是給了他們一些接受的時間,這會心裏頭,也大略有了想法。
吏部尚書王直起身,奏道:“太后娘娘,此事詳情尚不明瞭,然大略情況,已可見一斑,以臣之見,傷員撫卹,罪將定罪及其他諸事,可暫緩行。”
“當務之急有三:其一,打探詳細情況,詔命臨近各衛所關隘守將,儘快呈上詳細軍報,就地收攏殘軍,隨行勳戚大臣有倖免於難者,儘快護送回京,再行論處。”
“其二,詔命各關隘守將,打探陛下陷落之地,伺機迎回,同時派遣使節,出使瓦剌,探明情況。”
“其三,偬敿全@大勝,必挾勝而進,京師及邊關諸鎮防務,爲重中之重,需重新商議,詳細安排。”
和以後的幾代不同,此時雖然已經有了內閣,但是隻是以備諮詢而已,人員,職務皆尚無定製。
儘管已經行票擬之事,但是這項權力還沒有完全形成制度。
憑藉着三楊的遺澤,內閣在朝中地位略有提升,但是依舊沒有什麼存在感,可算是有明一代,權勢最低之時。
自太祖罷中書省之後,六部尚書便是前朝實權最重之人,吏部爲六部之首,尚書被稱爲大冢宰,是如今當之無愧的百官之首。
因而王老大人一開口,就定下了今日議事的調子。
調子定好了,纔好開始商議。
自然,王老大人提出的這三項當務之急,口氣力度也是不一樣的。
第一條最爲簡單易行,乃是應有之意,所以王老大人提出的是詳細的辦法,沒什麼可討論的。
此事隸屬兵部分管,此刻兵部事務皆由於謙做主,於是於侍郎起身道。
“大冢宰所言甚是,下官出宮之後,便即刻傳令各邊鎮收攏殘軍,即刻呈上詳細軍報,並將倖免於難的勳戚大臣護送回京。”
接下來的第二條,就比較難辦了。
王老大人說得十分委婉,但是其實意思很簡單,商量怎麼把皇帝救出來。
不過在場之人皆是老成謬叄匀恢肋@件事情的難度。
若梁貴帶來的軍報屬實,那麼也先既然放一直扣押着的逡滦l校尉袁彬來傳話,就必然已經確認,自己到底抓住了什麼人。
換位思考,若是自己這方抓住了敵軍主帥,而且還是御駕親征的天子,那必定是嚴密看守,置於中軍之內,嚴密防守。
想要救人,肯定是難上加難!
沉默了一會,翰林院學士陳循上前道:“太后娘娘,臣以爲皇上既然遣人傳訊,不妨暫且準之,先太祖,太宗皇帝威震漠北,瓦剌對我大明尚有懼意,或可遣使攜金銀玉帛前往,迎回陛下。”
此話一出,再場大臣皆暗暗嘆了口氣。
這話說出來,怕是陳循自己都未必相信!
太祖,太宗威震漠北是不錯,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仁宗,宣宗繼位之後,皆將精力放在了內政之上。雖然依舊對北虜有餘威震懾,但早在先皇之時,邊境便常有邊患,只是不嚴重而已。
至今上登基踐祚之後,因天子幼弱,朝中大政以平緩爲主,能不起邊釁,便不起邊釁,更是助長了虜俚哪懥俊�
何況二十餘年的時間,大明已經換了三代天子,瓦剌,韃靼等部自然也是如此。
舊一輩的,曾經見識過太宗軍威的虜酋漸漸凋零,新一輩的虜酋,因大明一再忍讓,更是肆意妄爲。
若是如此簡單便能迎回皇上,那也先又豈敢興兵十萬,擅起爭端。
不過谐家仓溃@是眼下唯一成功率略大的法子,若是依靠邊將尋機救駕,怕更是難以爲之。
因此只好拱手附和。
“此乃老成之郑瑴剩 �
孫太后點了點頭,讚許的看了一眼陳循,心道果然是隨侍之臣更加靠譜,想了想,又道。
“此事需得抓緊時間,昨夜軍報到京,哀家與皇后在內庫當中盤點了一番,已經按皇上之意,將金銀蟒袍備好,諸位大人商議一番,儘快遣人送去便是。”
陳循身上雖然掛着戶部右侍郎的銜,但是實際上卻在翰林院辦差,相較六部羣臣,翰林院算是侍從之臣,更加依靠聖恩。
看太后如此神色,便知他說中了太后的心事,於是繼續道:“太后所言甚是,此事耽擱不得,以臣之見,不若仍遣那梁貴回去,一來,他本職懷來衛千戶,熟悉情形,二來,也更能取信與瓦剌。”
孫太后想了想,開口問道:“谐家庀氯绾危俊�
定了要遣使的大方向,那麼送誰過去,反而沒什麼緊要,歸正大概是去送些金銀,傳個話,不抱什麼真能迎回皇帝的希望,所以谐冀愿┦追Q“善”。
於是這件事情也定了下來。
緊接着,駙馬都尉焦敬起身,道:“太后娘娘,臣以爲,當此危急之時,當不拘一格降人才,可命兵部張榜,京城內外,凡有退敵之策,迎回陛下之终撸善聘襻缯伲傩腥斡谩!�
這又是一條不鹹不淡的建議。
說白了,賭邭猓�
京城內外,百姓雖多,但是若有這等智衷幾H之士,早已被朝廷徵召,何須等到現在?
要知道,皇上出征之前,便已經徵召過不少能人異士,現在,怕是屍骨都涼在土木堡了。
所以說,這建議整個就是個廢話。
殊不知焦敬也是叫苦不迭,作爲勳戚武臣的一員,他深知勳戚如今的處境。
這次大軍出征,皇上雖然是受王振的煽動,但是背後少不了有勳戚的推動。
這一點,無論是太后娘娘,還是殿中的諸位大人都心知肚明。
畢竟作爲勳戚武臣,只有一直有仗打,才能保持自己的地位。
這二十多年以來,天下承平,武備廢弛,再加上先太皇太后與三楊輔政,對勳戚一再打壓。
好不容易纔碰上這麼一場大仗,可誰料,竟出了這等事情。
現在瓦剌大軍壓境,自不必說,待這場風波過去之後,想都不用想,那幫臣肯定趁此機會,大肆攻訐勳戚。
這個時候,能在太后娘娘面前掙一分好感,日後處境便好一分。
可偏偏這次大戰,一袆炱荻技挠韬裢�
京城裏能夠叫得上名號的,基本上都隨駕出征,就連勳戚里頭的定海神針,先皇託孤的重臣,英國公他老人家都跟了過去。
若是勝了自然皆大歡喜,可如今這般情況,他區區一個駙馬都尉,連爵位都沒有,在這殿中,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
是以哪怕知道說得是廢話,他還是硬着頭皮得說。
至少要表明態度,京城勳戚一脈,還是在想辦法,救回皇帝,將功補過的。
這算是兵部的活兒,故而孫太后轉向于謙,問道:“於侍郎意下如何?”
杖唬@個建議大概率沒什麼用,但是也挑不出錯處來。
于謙沒怎麼猶豫,道:“臣以爲可行。”
於是,第二件事也這麼被暫時商定下來。
剩下的,就是最要緊,也最棘手的第三件事。
京城,該怎麼辦?
第6章 徐珵其人
要說京師如今的局勢,就不得不提大明朝前期的幾次遷都之事。
大明立國之時,遵照開國太祖皇帝之意,定都南京。
南京位於江南膏腴之地,易守難攻,乃是都城的上佳之地。
至太宗皇帝靖難之後,他老人家乃是馬上皇帝,性格剛毅勇猛,心懷雄圖偉略。
加上靖難之事使太宗皇帝頗受非議,需以大功績平息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