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章

作者:月麒麟

剩下的兩座大門,則是供大臣出入的。

一般來說,若是天子或太子日常召見大臣,也是從東華門或西華門出入。

朱祁鈺雖是覲見賢妃,但是他是外臣,也需從東華門入。

郕王府距離宮城不算很遠,馬車走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便到了東華門。

他乘的是馬車,此刻掀開簾子往外瞧,卻見守衛的確森嚴了許多。

宮門處,從裏到外,至少有十三四個侍衛值守着。

宮牆外頭,幾乎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朱祁鈺掃了一眼,還在裏頭見着了幾個配着繡春刀的逡滦l小校。

宮中不許馳馬,不過作爲皇帝唯一的弟弟,朱祁鈺被賜有肩輿,只需到了宮城外,換乘便是。

他身子還虛着,便沒有下車,只遣了興安下去遞牌子,傳肩輿過來。

不過等了一會,肩輿沒來,倒是來了個熟人。

“下官見過郕王爺,請王爺安。”

來人一身飛魚服,腰挎繡春刀,身材高大,國字臉,臉色略帶陰沉,帶着假笑拱了拱手,算作行了個禮。

逡滦l指揮使,馬順!

朱祁鈺目光凜了凜,開口道:“有勞馬指揮使,本王大病方愈,受不得風,便不回禮了。”

“咳咳,前些日子,本王因傷寒在府中修養,叫宮中母妃甚是憂心,今兒剛好了些,便遞了牌子,想進宮瞧瞧母妃,叫她老人家安心,不想竟驚動了馬指揮使。”

現下天色已經矇矇亮起,雨也停的差不多了。

朱祁鈺掀開簾子,剛說了兩句話,被冷風一吹,不由得咳嗽起來。

不管他那是大夢一場,還是前世今生,總歸有些事情是不會錯的。

今上寵信王振,任由其在朝中大肆結黨,糾結黨羽。

王振自己,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身份,提督東廠,把持着司禮監和東廠兩大要害。

作爲天子親軍的逡滦l指揮使,自然也是他的親信。

馬順是被王振保舉接掌的逡滦l,平素依仗王振的權勢,氣焰也甚是囂張,尋常人等皆不放在眼中。

如今聖駕親征,宮中防務,便是由馬順和駙馬都尉焦敬負責。

朱祁鈺雖然瞧不上他,但是說話也還客氣。

這馬順雖然平素目中無人,但是因着朱祁鈺是今上親弟,尚算客氣幾分。

不過今天卻是一反常態,盯着朱祁鈺,皮笑肉不笑的說。

“王爺說笑了,太醫院那邊剛剛回稟,說王爺至今晨方醒,身子尚需好好將養,怎麼竟這般着急,要進宮去?”

朱祁鈺神色略有些爲難,猶豫了下,方道:“不瞞馬指揮使,本王這些日子病得厲害,險些醒不過來,母妃性子溫弱,心中焦急卻不便出宮,遣人一日一問,爲人子者,既已安好,自當請見,令母妃安心。”

略停了停,朱祁鈺又問道:“我昏迷着這些時日,神思不清,諸般事宜一概不知,一醒過來,便見京城九門封閉,如今到了宮門口,又勞動馬指揮使親自過來,可是京中有何要事發生?或是皇兄大勝瓦剌,凱旋班師了?”

馬順聽了他這番話,漸漸放下心來。

別的不說,吳賢妃只郕王這一個兒子,的確是當眼珠子疼的。

這幾日郕王昏迷不醒,吳賢妃喫齋唸佛,睡不安寢,差點便求到太后娘娘面前,要出宮去瞧兒子。

郕王平素也的確時常進宮請安,若無要事,常常在景陽宮一呆就是一天,孝順的很。

馬順管着逡滦l,探聽消息本就是拿手的事兒,這些自然是一清二楚。

何況,事情本就如朱祁鈺所說,他這幾日的確一直都昏迷着,今晨方醒,想來也不可能提早知道什麼消息,不然也不會問出這等話。

於是,馬順收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拱了拱手,道。

“郕王爺,您持着皇上賜的腰牌,按理來說,可以隨時入宮覲見賢妃娘娘,可不巧的是,太后娘娘剛剛下了懿旨,進出宮禁的一應人等,都需嚴加盤查,宗室大臣若要覲見,需得太后懿旨。”

“下官奉旨辦事,還請郕王爺體諒,您且在宮門口稍後,下官這就前去稟報太后娘娘。”

說罷,便轉身進了宮門,自去稟報去了。

不多時,馬順便帶着人回來了,只這次不單他一個人,與他並肩而來的,還有一個身着蟒袍,頭髮花白的宦官。

司禮監秉筆太監,金英!

如果說王振是內官中最有權勢的一位,那麼金英就是內官當中最具實權的一位。

除了王振這種極受皇帝寵信的宦官之外,正常來說,內官都是十分講究資歷的。

金英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早在太宗年間便已入宮,服侍過三位先帝,至先皇時,便是內宦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深受先皇信重。

王振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但他同時統領着東廠,平時唤j黨羽,排除異己還來不及,實在沒有那個耐心處理各種繁雜的政務。

是以除了王振覺得對自己有用的奏本之外,其他的大多數庶務,都是由金英來負責的。

如今王振隨駕出京,司禮監便是金英做主。

金英平素便不苟言笑,這次也是一樣,走到馬車前,行了個禮,道。

“內臣金英見過郕王爺,傳太后口諭,命郕王入本仁殿議事!”

第4章 初次交鋒

金英辦事妥帖,過來的時候直接傳了肩輿。

朱祁鈺從馬車上下來,換了肩輿,一路往華殿行去。

坐在肩輿上,朱祁鈺裹着厚厚的披風,手裏抱着暖爐,朝着一旁的金英問道。

“太后召見朝臣,爲何不在慈寧宮?”

剛剛金英傳話來,說太后擺駕本仁殿。

這個名字或許瞧着有些陌生,但是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華殿。

當然,不是主殿。

本仁殿,是華殿的東配殿。

兴苤钐斓钭鳡憣m城正殿,只做一般朝會之用。

位於奉天殿兩側的華殿和武英殿,纔是天子召見臣僚,商議政事所用的便殿。

如今天子不在京師,各處正殿皆不得啓用,這很正常。

但是太后平素都居於慈寧宮中,日常召見大臣次數雖不多,但也並非沒有,偏這次卻啓用了本仁殿,朱祁鈺方有此一問。

當然,這話還有另一層意思,不必明說,但是朱祁鈺相信,以金英的政治素養,是能聽得明白的。

“回王爺,這個內臣不知,不過想來是和朝政有關。”

金英沒有立刻回答,斟酌了片刻,方開口回道。

朱祁鈺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金英的話,能點到此處,算是很給面子了。

大明的體制十分特殊。

簡單來說,相互牽制,上下相抑。

雖然現在還沒有以後幾朝發展的那麼完善,但是這一點是埋在根子裏的,體現在方方面面。

落在這件事情當中,便是關於太后的權力限度問題,簡單的用一句話來說,太后的權力來自於皇帝,但是同時又高於皇帝。

看起來很矛盾,但是卻是後宮權力結構的精髓之處。

從法理上來講,皇權至高無上,能代表皇權的只有皇帝一人,不論是官員,勳戚,后妃,權力都是由皇帝授予的,這其中就包括太后。

裁決政務屬於天子之權,太后本身並不具備這項權力,她可以通過各種手段影響政務,譬如重用外戚,扶植宦官,甚至直接給皇帝傳話,但是卻不能直接插手決定政務。

這就是爲什麼,天子親征,監國的是郕王而非太后的原因所在。

當然,特殊情況下,太后也可以直接插手朝政,譬如先太皇太后張氏一般,天子幼弱,秉先皇遺詔監國攝政。

這是唯一被朝廷認可的,太后直接插手政務的方式。

但是這種方式極爲特殊。

從法理上來說,並非是太后擁有了皇權,而是前一代皇帝將皇權傳承給了新一任的皇帝,但是新一任的皇帝沒有行使權力的能力,所以暫時由太后保管一段時間。

這個道理,跟民間的父母,保管孩子的壓歲錢,是一樣的道理。

錢不是父母的,但是小孩不懂得怎麼花錢,爲了防止錢被禍禍完了。

所以父母作爲監護人,暫時保管着。

當然,皇權跟壓歲錢還是有差別的,一般來說,不會保管着保管着就沒了。

所以按道理來說,如今天子正值壯年,孫太后斷無任何可能明目張膽的直接詔命羣臣,插手政務。

除非

“王爺在此稍待,咱家進去通報聖母。”

東華門和華殿不過幾步路遠,兩句話的工夫,便到了殿門口,金英告了聲罪,便進去稟報了。

不多時,太后身邊的總管太監李永昌出來,道。

“太后口諭,宣郕王爺進殿。”

朱祁鈺的身體還虛着,從肩輿上下來,冷風一吹,又是劇烈的咳嗽起來,一旁的興安連忙攙着他,這才進了殿中。

本仁殿只是配殿,本就不大。

朱祁鈺進去之時,已經坐了好幾個人,皆是朝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朱祁鈺打眼一瞧。

除了成敬報給他的那些人之外,還有幾個面孔。

分別是工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高谷,左都御史陳鎰,翰林侍講徐珵,以及六科的幾位給事中。

同時,朱祁鈺醒來之後,也頭一次見到了,那個他不知該如何對待的人,于謙!

朱祁鈺進殿之時,殿中十分安靜,氣氛頗有些低沉不已。

孫太后坐在上位,身旁是金英和馬順侍立着,二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臉色古井無波,不見絲毫情緒。

相較之下,孫太后的臉色略顯憔悴,看得出是仔細掩飾過,但仍舊遮不住略顯紅腫的眼眶。

再往下看,幾位大臣坐在下首,皆是眉頭緊鎖,神色鬱郁。

直到見到朱祁鈺進來,方纔紛紛起身,拱手行禮。

朱祁鈺點頭回禮,隨即上前,朝着孫太后一拜。

“臣郕王祁鈺,參見太后娘娘。”

“免禮,坐吧。”

在朝臣面前,孫太后一向是雍容大方,雖然此刻心情已經糟透了,但是還是擠出一絲笑意,擺了擺手,命內侍再抬上來一方軟榻。

“皇帝出京前還說着,要哀家好好照料你們母子,可誰料你剛監國不久,便染了風寒,病勢沉重,令哀家同你母妃,皆十分憂心。”

“所幸今晨得了回報,說你大病方醒,但身子仍舊十分虛弱,哀家還盤算着這些日子送些溫補藥材,讓你安居府中,好好將養身子,可誰料還未高興半刻,便得了這等噩耗”

孫太后說着說着,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淚,頓時讓殿中略略活躍起來的氣氛,頓時又沉寂下來。

朱祁鈺心中嘆了口氣,當初孫太后能獨得先皇恩寵多年,甚至讓先皇爲她而廢立國母,果然不是尋常之人。

這一番話說的,既有嫡母對庶子的關切,又在大臣面前暗暗爲自己辯解了一番,非是她孫太后刻意排斥宗室,而是朱祁鈺大病剛醒,怕他受不得打擊。

雖然見慣了勾心鬥角,但是朱祁鈺還是心裏頭有點噁心。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孫太后對他們母子,都算不得好,平素在後宮當中,連個好臉色都沒有。

也只有在一写蟪济媲埃u會擺出這番聖母娘娘的樣子。

從坐榻上再度起身,朱祁鈺道:“臣偶感風寒,牽連聖母掛心,實乃臣之罪也,只是不知出了何事,竟讓聖母用上噩耗二字,皇兄征戰在外,此等兇險之詞,不可輕出於口,伏惟聖母慮之。”

不就是扎刀子嗎。

前世飄飄蕩蕩,在這紫禁城中,他見了不知道多少皮裏陽秋,陰陽怪氣,一開口就往心窩子裏扎。

而且扎刀子就算了,他還扎的大義凜然,義正言辭,同樣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就連抹着眼淚的孫太后都頓了頓,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心竅,卻難以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