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章

作者:月麒麟

他意料當中,最會反對的于謙尚未開口。

作爲內臣的金英便站了出來,且是如此疾言厲色。

按理來說,金英是宮中內臣,雖然以司禮監秉筆太監之名,可以插手政務。

但是他不應該和太后是一心的嗎?

至於太后

徐珵偷偷的打量了一眼孫太后的神色,恰恰看到,她也帶着幾分不解,看了看金英。

於是稍稍放心下來。

看來他猜得沒錯,太后是心中有這個想法的。

但是同時,徐珵也感到無比的疑惑。

既然他都能猜得到太后的心思。

金英作爲宮中內官,不可能不知道太后的想法,又何以如此激烈反對?

徐珵一時之間想不通透,又被金英的氣勢鎮住,一時之間竟愣在了當場。

朱祁鈺坐在一旁,將徐珵的諸般表現都收入眼中,大略也猜出了他心中想法。

應當說,徐珵的做法並算不得錯。

有先例可循,有局勢所迫,他又巧妙的託以天象,算是面子裏子都算計到了。

但是

凡事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字。

朱祁鈺不得不說。

現在的徐珵,還是太嫩了。

和以後策劃奪門之變的徐有貞,根本不是一個段位的。

他畢竟纔在翰林院觀政不久,尚未真正參與過朝政。

所以理所當然的,他並不能真正的站在金英深涉朝政的大佬的角度看問題。

徐珵只以爲自己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卻殊不知,自己這區區幾句話,險些將殿中諸人都得罪遍了

隨着金英的一聲厲喝,大殿中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而激烈起來。

首先站出來的,是禮部尚書胡濙,他也是資格極深的一位老大人,自建年間便以入仕,深受太宗皇帝信重。

兴苤钕乳_始提出定都北京的,就是太宗皇帝。

“此事斷斷不可,先太宗皇帝陛下定都北京,我大明歷代先皇陵寢宗廟皆在於此,足可見太宗陛下之心,便是希望後世子孫堅守於此,擅自遷都,豈非違背太宗陛下聖命?”

胡濙的話說得相對沒有金英口氣激烈,但是份量卻不可同日而語。

且不說提出的理由,是違背太宗遺命,單是他老人家的身份地位,便不容輕忽。

雖然說如今百官之首,乃是吏部天官,大冢宰王直。

但是胡濙除了禮部尚書之外,還有一個極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先皇遺命的五位輔政大臣之一。

雖然因着他老人家已是七十四歲高齡,這些年甚少插手朝事。

可隨着三楊個個凋零,英國公生死不知。

如今還在朝的輔政大臣,竟只剩了他老人家一位。

他若不開口則罷了。

但凡開口,份量決不低於百官之首的吏部尚書王直。

這便是徐珵所犯的第一個錯誤!

徐珵立功心切,卻未曾想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現在朝中健在的大佬們當中,多爲太宗陛下和先皇一手提拔,皆是堅定的北京定都支持者。

別說現在只是孫太后心中,可能有那麼點小苗頭。

便是真正的天子想要推動此事,都未必容易。

雖說如今情況特殊,但遷都之事,牽扯到方方面面。

絕非孫太后或者是朱祁鈺能夠一言而定的事情。

第二個站出來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陳鎰,這位老大人也是太宗舊臣。

雖然直到先皇之時才得重用,但是態度也十分鮮明。

“臣附議,此事需當慎重,京師乃天下根本,一舉一動皆是大事,何況祖宗陵廟,宮闕,皆在京師,倉廩府庫,武百官,千萬百姓亦在京師,不可輕言棄之。”

陳鎰的話,算是相對從比較理智溫和的角度出發。

更多的是在強調京師的重要性和遷都的難度。

畢竟自從太宗皇帝定都北京之後,雖然仁宗,宣宗時代朝廷大政反覆,但是始終沒有實際行動。

所以北京作爲都城的建設一直在進行當中。

時至今日,北京已經從實際意義上成爲了真正的都城。

想要遷都,談何容易?

最後出來開口的,纔是徐珵最開始覺得最應該反對南遷的,兵部侍郎于謙。

畢竟,作爲兵部的官員,輕易不會開口言退。

何況于謙是那般剛硬的性子,先前盤點兵員時,于謙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於侍郎自然也沒有辜負徐珵的期望,開口便道:“如今局勢危急若此,如今之計,當速召天下兵馬勤王,死守京師,此時言南遷者,當斬!”

一個“斬”字出口,頓時讓大殿中,變得有些殺氣騰騰。

雖然知道這不過是于謙在表明態度,朝廷也不可能因爲這麼一句話將他殺了,但是徐珵的額頭上依舊忍不住冷汗津津。

因爲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儘管不知道錯在哪了,但是接連四人站出來,紛紛對南遷表示反對,他就算再愚鈍,也知道自己已是惺钢摹�

來不及多想,徐珵立刻跪地叩首,道。

“聖母恕罪,臣斷斷不敢有棄置宗廟陵寢之意,惟兵家有言,戰者,未慮勝先慮敗,臣惶惶之下,故有此言,望聖母念臣一片忠心爲國,恕臣之罪。”

這個時候,翰林院學士陳循也出言道。

“於侍郎與谐妓裕誀懼倚捏w國之言,臣亦以爲是,然我大明遭逢此劫,朝野勢必動盪,百姓勢必驚懼有疑,徐珵之言雖不妥當,卻也是動盪之下,情有可原,尚請聖母與郕王寬宥之。”

畢竟同爲翰林一脈,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陳循算是給遞了個臺階。

涉及到政事討論,孫太后不好輕易開口,何況她現在也還迷糊着。

不過有了陳循遞過來的臺階,她也就順着下了。

“諸位大臣不必如此,哀家之前有言,諸位可暢所欲言,盡皆宥之不罪,徐先生請起。”

應當說,孫太后的態度還是比較好的。

說起來,其實她老人家這個時候是有點鬱悶的。

一來,的確是她讓大家暢所欲言,結果徐珵這麼一開口,便被腥酸槍ΓB“當斬”的話都說出來了,讓她老人家面子上有點掛不住。

二來,她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徐珵提出南遷的建議,孫太后還是有那麼一點心動的。

畢竟如今的局勢,實在不容樂觀。

孫太后久居深宮,對兵事並不瞭解,只覺得二十餘萬大軍已敗,如今手中不足十萬戰力,若要固守,的確也有幾分心虛。

但是這麼多人都一致反對,她也只能順勢而下。

孫太后怎麼想的,徐珵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算是勉強躲過一劫。

起身老老實實的站回角落裏,徐大人安慰着自己。

至少,太后還算是理解他的,也算沒白冒險。

只是環顧四周,見諸位大臣皆對他嗤之以鼻,不由得生出一種欲哭無淚之感。

這朝局之事,也太難了!

稍有不慎,便不知道踩到了哪個坑裏。

別的不說,就現在的事兒,他心裏都還不知道哪做錯了,怎麼便糊里糊塗的變成了惺钢模�

不過議事還在繼續。

孫太后清楚朝局的規矩,自然不會跟徐珵一樣愣頭青。

雖然有了幾位大臣的話,此事已然算是定下了,但是畢竟如今朱祁鈺還掛着一個監國的名分。

於是孫太后開口問道:“郕王以爲如何?”

第8章 亡國之君

朱祁鈺坐在一旁,見孫太后的神色尚有幾分猶豫,心中不由得一嘆。

終究是久居深宮之輩。

雖然心思深沉,獨寵六宮,但是畢竟沒有真正參與過朝事,政治敏感度太低。

怪不得先皇去時,寧願託孤於先太皇太后,也不曾讓孫太后秉政。

他兩世爲人,自然能看得出。

孫太后心中還是有幾分贊同南遷之議的。

只是她怎麼不想想,她害怕,難道在場的一干堅定反對的大臣和金英,心中便真的毫無懼意嗎?

這件事情既然所有人都反對,自然是有萬萬不能遷都的理由的!

不過雖然不喜歡這個女人,但是朱祁鈺也知道。

這種危急時刻,家國大義重於私人恩怨。

於是斟酌了一番,開口道。

“臣以爲,南遷之議不可行!”

這個表態很清晰,也符合朱祁鈺一貫蕭規曹隨的風格。

在場谐茧m然對郕王這次的果斷略有驚訝,卻也放下心來。

不過就在所有人都以爲,朱祁鈺會就此住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卻不急不緩的再度響起。

“聖母容稟,我大明立國數十年,近年來雖軍備略有廢弛,然可動用的官軍不下百餘萬,僅京營守備,便有近三十萬,雖遭此大敗,大軍傾覆,然所損者,多爲京營將士,朝中可調動的屯軍,鎮守各地的官軍皆毫髮無損,雖傷筋動骨,但遠遠未至傾覆之禍。”

朱祁鈺話說的很慢,但是口氣卻很堅定。

他心裏十分清楚。

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人心動盪之際,也就越要上下一心。

說到底,京中的大多實權,還掌握在孫太后的手中。

若是她一直心有切切,不能堅定的主戰,那麼勢必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他不能確定,前世會發生的事情,今生是否還會一樣。

至少現在看來,因爲他重活一世,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現在這種緊急關頭,任何一點點意外,都有可能讓最後的結果天差地別。

所以無論出於哪種考慮,朱祁鈺都必須徹底的打消孫太后的顧慮。

朱祁鈺的話也讓于謙眼前一亮,忍不住開口道。

“郕王爺所言甚是。”

“太后娘娘,我大明軍隊常設一百五十萬,只是因分鎮諸地,未及動員,然各地官軍皆忠於大明,詔命若下,必效死力,我君臣上下同心,定能解京師之危。”

不過他這話,卻是讓翰林院學士陳循皺了皺眉,道。

“於侍郎所言,確有道理,但是需慮各地鎮軍不可輕易調動,否則民亂暴動之事,則無可防之。”

“況麓川苗伲髂贤了荆憬褋y,均需大軍鎮守,我大明可調動軍力的具體數字,尚需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