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待兩個小人蹦蹦跳跳的走遠了,杭氏將頭上的花環摘下來交給一旁的宮女,然後低着頭走上前來,咬着脣道。
“陛下,不是臣妾……”
或許在外人看來,濟哥兒逛個園子,都能記得給父皇母妃,乃至是母后帶禮物,是小小年紀便懂得孝道,恪守尊卑。
但是,朱祁鈺並不這麼想,孩子的孝心,應是發自肺腑,純然一片,說白了,就像慧姐兒一樣,看到喜歡的花,會隨手摘兩朵帶回來,告訴父母自己在外頭看了什麼,玩了什麼。
似濟哥兒這般又編花環又送花,甚至還不忘沒有到場的皇后的那份,已經不是純然自心中流淌而出的孝心,而是摻雜着許多其他的東西。
這個孩子心思深,朱祁鈺是知道的,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他不怪這個孩子,只覺得是自己沒有盡到責任。
濟哥兒和他的出身境遇都相似,但是,他卻沒有自己這麼好的邭狻�
朱祁鈺小的時候,雖不受重視,可他有一個懂得趨利避害,明哲保身的母妃,相較之下,杭氏天性嬌憨,但卻少有心計,以她的性格,保護不了別人,反而要靠別人來保護。
前世的濟哥兒,正是在這種環境下,過早的成長了起來,後來他被立爲了太子,同樣是一步登天,但是,朱祁鈺是承繼帝位,幾乎沒有後顧之憂,犯了錯也無妨,可濟哥兒卻是儲君,承載着父皇和羣臣的期待,須得時時刻刻注意言行舉止,承擔着更大的壓力。
種種的因素,推着這個孩子不得不變得早慧起來,而早慧者往往……易夭!
只不過,前世的濟哥兒,多是受了他的沉重期許,還有東宮一干師傅的教導,才變成了那個樣子。
可如今……
看了一眼杭氏委屈的快要掉淚的樣子,朱祁鈺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道。
“朕知道,是母妃吧?”
還是那句話,杭氏沒這個本事,平日裏,她自己辦事都莽莽撞撞,不夠周到,別說是教孩子了。
後宮裏頭,有這個能力的,就只有吳太后!
這段時間以來,朱祁鈺的精力雖然大多都放在外朝上頭,但是對於後宮的事也知道一些。
汪氏這半年多一直在養身子,大多精力都放在照顧小女兒身上,宮務上只管些大頭,小事上讓杭氏這個貴妃協理。
杭氏忙了起來,也就沒時間時時刻刻盯着濟哥兒,但是,她又不放心將這麼小的孩子全交給宮人。
所以,日常的時候,濟哥兒和慧姐兒這對兄妹倆,就見天兒的被放在景陽宮裏陪着吳氏。
所以,如果說濟哥兒受了什麼影響,那十有**,就只能是來自於吳氏的言傳身教了……
第697章 道不同不相爲�
想明白了這一點,朱祁鈺不由感到有些頭疼,猶豫了片刻,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景陽宮一趟,懷恩便往前走了兩步,低聲道。
“皇爺,內閣朱閣老遞了牌子, 說有要事求見皇爺!”
聞聽此言,朱祁鈺皺了皺眉,抬眼看了下天色,不出意外的話,現在內閣應該剛剛上衙,這個時候求見,難不成是有什麼急事?
於是, 他便打消了自己剛剛的想法,道。
“召他在文華殿侯見!”
懷恩躬身一禮,退下安排人手去辦。
隨後,朱祁鈺倒是沒有急着離開,而是想了想,轉身對着杭氏道。
“上一回,濟哥兒不是吵着要讀書嗎?現如今還是有些早,但是,半帶着識些字也是時候了。”
“回頭你和皇后商量一下,挑選些可靠得力的人手,在乾清宮旁的小偏殿裏設個小學堂,讓慧姐兒和濟哥兒一塊,每日先學一個時辰。”
“等朕得空的時候,再去考校他們的功課。”
杭氏眨了眨眼睛,心中有些沒想明白, 明天朱祁鈺之前的時候還說,三歲上開蒙太早, 要再等一兩年的,怎麼突然之間就改了主意。
不過, 聽到讓慧姐兒一塊去, 而且是讓她和皇后一同操持,杭氏也就放下了心,點頭道。
“臣妾領旨。”
遠處,兩個小人蹦蹦跳跳的玩鬧着,清脆稚嫩的童聲迴盪在四周,此刻,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無憂無慮的時光即將結束。
這就導致了,在上次廷議當中,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後者,朱閣老的名聲被議論,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但是儘管他並不支持自己,但是,他的堅持和膽識,朱祁鈺還是賞識的,所以,該給的足夠的尊重,朱祁鈺不會缺。
當然,這也並不妨礙,朱祁鈺在必要的時候,在政治鬥爭當中對他下狠手。
跟文官們呆久了,朱祁鈺也不免沾染了他們的習氣。
私下裏的交情不管再好,也不妨礙朝堂上你死我活。
另一邊,看着態度溫和的天子,朱鑑心中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段時間以來,他因身在內閣,和天子接觸的頗爲頻繁,自然,對於這位以前的郕王,如今的天子也有了更深的瞭解。
實話實說,當今天子,的確做的要比太上皇更好。
朱鑑自己在朝中的境況和立場,他自己很清楚,而且,本來他也就沒有什麼要掩飾的意思。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換了太上皇在位,早就把他遠遠的打發到某個犄角旮旯去了,若是再有王振在旁添油加醋,說不定朱閣老被無緣無故的安上個什麼罪名,就被扔進詔獄裏了。
但是,如今天子卻不會如此,儘管上一次請奏東宮,朱鑑狼狽而退,可那是政治鬥爭,而且天子沒有動用威權強壓,一切都是按照廷議的流程來做的。
所以,雖然敗了,但是朱鑑並沒有不服,只覺得自己技不如人。
真正讓他感慨的,是這段時間,雖然內閣的諸臣明裏暗裏的打壓他,但是,天子卻始終對他和普通閣臣並無二致。
既沒有刻意拉攏,也沒有故意打壓冷落,一應政務,也沒有因爲哪個票擬是朱鑑所擬,而故意拖延或者駁斥。
這份心胸,是讓朱鑑敬佩的。
說句大不敬的話,在做皇帝這件事上,當今聖上,的確要比太上皇要更加出色。
但是……
不錯,一切的最後,都有個但是!
儘管心裏能夠明白當今天子的聖明優秀,但朱鑑更清楚的是,這個比較,是根本不成立的。
聖天子當垂拱而治,說白了,在一個龐大穩定的王朝之下,皇帝出色或者平庸,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甚至於,哪怕皇帝是昏聵的,朝廷穩定的體系下,也不至於鬧出大的亂子,當然,瞎折騰的除外。
但是總而言之,在這種體系之下,天家的名分倫序,遠遠重於皇帝本人的能力。
因爲前者是穩固且可長久執行的,皇家傳承有序,朝野上下才能君臣有道,這種穩定的秩序,要比一切都更加重要。
所以,哪怕朱鑑心裏很清楚,當今天子是更適合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但是,從皇位傳承的角度出發,他依舊堅持着自己的想法。
如今的帝位已然有主,事急從權之下,也就罷了,但是至少,儲君的禮法傳承,是萬萬不能紊亂的,這也是除了自身利益之外,朱鑑想要竭力爭取的。
所以說白了,他和天子之間並非相互看不順眼,甚至可以說是相互認同,但是,道不同……也只能不相爲郑�
內侍搬來了墩子放下,朱鑑卻沒有坐,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頭,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疏,遞上前來,道。
“陛下,今晨內閣收到奏本,乃護駕將軍朱儀聯名數個公,侯,伯府及禮部大宗伯胡濙同上,以儲君乃社稷穩固之本,萬民期許之心,再請陛下早命太子殿下出閣讀書,並依先皇潛邸之例,設幼軍護衛東宮,教習太子武事。”
“此奏合情合理,既是羣臣所請,亦是萬民所望,故臣匆匆而來,親自轉遞此奏,同請陛下恩准此疏,早定東宮出閣之期!”
第698章 內閣的飛來橫禍
文華殿中,隨着奏疏擺到天子的面前,朱鑑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於是,不出意料的,在話音落下之後,朱鑑便瞧見天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是,天子畢竟氣度沉穩, 臉上雖露出一絲詫異之色,可卻沒急着多說什麼,而是抬手翻開奏疏,細細看了起來。
朱祁鈺的確有些意外,這份奏疏會遞上來,他自然是早就知道的。
但是,具體是什麼日子,他卻並不清楚, 倒不是朱儀故意隱瞞,而是這件事情,需要做的前期準備很多,比如說服和爭取各家勳貴的支持,這個時間並不好把握。
所以朱祁鈺原本算着,得再遲上兩三日,卻不曾想,朱儀的動作這麼快,尤其是看到最後‘少傅太子太師禮部尚書胡濙’幾個蒼勁有力的館閣小楷時,朱祁鈺的臉上不由掠過一絲詫異之色。
算算時間,如果是今天遞上來的話,那麼,也就意味着, 胡濙那個老傢伙,是見到奏疏的第一時間就聯名了。
這個老狐狸, 這種冒險的事, 他竟然這麼輕易的就答應了?
朱祁鈺看着奏疏,按下心中的疑惑, 決定吩咐舒良回頭好好問問朱儀, 然後便將心思收了回來。
片刻的寂靜之後,朱鑑看到天子抬起頭來,臉色已然變得有些難看,口氣也變得有些微冷,道。
“近些日子,朝廷事忙,東宮出閣是大事,容不得絲毫差錯,接下來馬上要舉行春闈,會試結束之後,朝廷又要舉行春獵,此皆禮部執掌。”
“此時若讓禮部再操持出閣儀典,恐忙中出錯,反而不美,還是待春闈,春獵結束之後,禮部稍得空閒,再議此事。”
這番話說的語氣堅決,顯然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
但是,朱鑑卻並不感到意外,東宮之事,擺明了是天子在背後阻撓,若是這奏本上了,天子立刻就答應了,那反而纔是怪事。。
應該說,甚至就連天子如今的這番話,也在他的預料之內。
還是那句話,東宮出閣之事,早在廷議之上已經敲定了,所以這個時候,即便是天子,也不能直接了當的不讓東宮出閣,而只能找各種理由,延緩出閣的時日。
這也是朱鑑他們這次有信心的原因,天子能夠找理由,他們就能想辦法應對,只要大的方向不被否定,那麼無非見招拆招而已。
當然,朱閣老有這種想法,完全是因爲沒有見過某個年號萬曆的無賴皇帝,不然的話,他就會知道,哪怕是找理由,耍無賴,只要皇帝不想做的事,且肯付出代價,別的不敢說,拖上個十幾二十年的,不是什麼問題。
輕輕吐了口氣,朱鑑抬頭,拱手道。
“陛下體恤朝臣,仁慈之心臣等固知,然朝廷各衙門既受陛下之命各司其職,便當竭盡全力,爲君分憂。”
“朝廷一應儀典,本就是禮部執掌,若因禮部力有不足,而致儀典遲遲難行,則此爲禮部之過也,陛下當責禮部有失,豈能因果倒置,因憂心禮部力有不足,而致儀典耽擱不行?”
這話的意思就是,活幹的不好,您罵禮部就行,但是活不能不幹。
不得不說,朱閣老這話說的,倒是不怕得罪人!
眼瞧着天子的臉色越發變得不好看了,朱鑑卻絲毫不管,繼續道。
“何況,此疏禮部胡少傅也一同聯名上奏,可見禮部縱然事務繁忙,也依舊能夠應對,陛下不必因此憂心。”
所以說,這就是朱儀一定要拉上胡濙的原因。
這件事情,天子能夠拿出最有力的理由,就是禮部事情繁多,忙不過來,如果沒有禮部的支持,那麼到時候,禮部跟着天子一隨聲附和,說自己的確忙不過來,那朱鑑等人也不可能真的跟禮部去打擂臺。
那樣的話,恐怕反倒合了天子的意。
胡濙這位老大人,可不是好惹的,上一回李賢的事,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教訓了。
所幸,憑藉翁婿關係,朱儀還是拿到了這份聯名,如此一來,天子這個最有力的理由,也被堵死了。
果不其然,朱鑑看着天子的臉色一沉,但是卻沒有開口反駁自己。
於是,朱鑑就這麼低頭拱手而立,等着天子的回覆,過了片刻,天子似乎終於想到了說辭,重新將眼前的奏疏翻開,端詳了片刻上面的小票,冷聲問道。
“朱閣老,你今日來遞這份奏疏,是你自己所爲,還是內閣所奏?”
…………
內閣,其實話說回來,天子將早朝改成了每三日一次之後,老大人的政務壓力的確大了許多,但是,也並非沒有好處。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不用起的那麼早了!
要知道,朝廷上朝的時間是固定的,尤其是冬天的時候,天還沒亮,就得裹着棉袍在宮門外等候,對於老大人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受的事。
但是改了之後,就好得多,畢竟中間兩日的朝會雖然免了,但是,上衙的時間卻沒有往前提。
所以實際上,雖然工作量變大了,但是,老大人們的日子反而好過了一些。
旭日初昇,王翺老大人在府中安穩的用了早膳,然後乘着轎子到了東華門外,下了轎子,安步當車,悠悠閒閒的往內閣去。
儘管現在距離上衙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但是那不重要,這段時間下來,他已經大致摸清楚了天子的習慣。
這位陛下,早上雖然起得早,但是,卻不會立刻開始處理政務,他老人家處理政務的時間點,基本要比內閣上衙的時間稍晚一點。
這段時間,也是留給內閣自己整理前日奏疏,以備諮詢的時間,所以,暫時不用擔心被召見詢問。
那句話叫什麼來着,不比其他閣老去的晚的首輔,不是個好首輔!
但是,王翺今天顯然失算了。
因爲,等他到達內閣的時候,正撞上急匆匆走出來的中書舍人。
“首輔大人,您可來了,下官正要去尋您呢,剛剛宮裏來使,陛下急召內閣所有大臣覲見!”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頓時讓王翺心下感覺一陣不妙,忙問道。
“出了什麼事了?”
說完之後,他環顧四周,卻見內閣的幾個公房裏頭,都已經空了,顯然,所有人都已經走了。
然而,那中書舍人也有些茫然,只道。
“來傳旨的人是懷恩公公,並未說是什麼事,但是下官瞧着,懷恩公公的臉色不大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