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82章

作者:月麒麟

說着話,那中書舍人似是又想起了什麼,道。

“對了,今日清晨的時候,下官剛到內閣,朱閣老便遣了人來,拿了幾本未分票的奏疏去擬,過了沒多久,朱閣老就遞了牌子進宮,然後沒過多久,懷恩公公就來了!”

朱鑑?

王翺眉頭一皺,當下心中越發覺得有幾分不祥的預感升起,道。

“快,帶老夫進宮去!”

第699章 啊俸祿……

片刻之後,王翺急匆匆的到了文華殿外,遠遠的便瞧見一個內侍在外頭焦急的張望着。

這個人王翺也認識,是懷恩手下的親信宦官,名叫李榮,時常替懷恩往來內閣傳旨。

瞧見他的身影之後, 那內侍總算鬆了口氣,遠遠的便迎了過來,草草拱了拱手算作行禮,接着便問道。

“首輔大人怎的如今纔來,內閣諸位大人都已到了,皇爺也在等着, 快快隨咱家進去吧。”

這番話說的急促,讓王翺半句話也插不進去, 着實鬱悶的很。

不過,也只是片刻,王翺便冷靜下來,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雖然說以他的身份,不用過於在意一個小內侍的情緒。

但是,如果僅僅停留在這一層的話,王翺也就白當這個首輔了。

要知道,宮中宦官,逢人笑三分是基本功,尤其是在當今天子登基之後,對於宦官約束的很嚴格。

即便是赫赫兇名的某東廠提督太監,在朝廷的一干重臣面前,也是客客氣氣的, 雖然有笑裏藏刀之嫌,但是, 也畢竟代表了天子對宦官的態度。

在這種情況下, 一個普通的宦官,在他一個首輔大臣面前如此急躁,只能說明,有讓這個宦官更加恐懼的事情發生了。

而毋庸置疑的是,在整個皇城當中,對內侍宦官有如此生殺大權,稍一動念,便能讓人瑟瑟發抖的,只有天子!

說的直白些,恐怕如今的文華殿中,天子的情緒必然很差,不然的話,不至於讓日常侍奉的宦官,都如此戰戰兢兢。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王翺整了整衣袍,穩步在內侍的帶領下,進入了文華殿當中。

剛一邁進殿門,王翺便立刻感受到了殿中的壓抑。

御座之上,天子臉色陰沉,冷冷的望着底下,御階之下,一写蟪即故侄ⅲ嫔鳟悺�

朱鑑最是平靜,顯然早已經適應了在場的氛圍,相對而言,俞士悅等人的臉色明顯不太好看,望着朱鑑的目光當中,既有幾分埋怨和憤怒,同時,又夾雜着無奈。

“臣來遲,請陛下降罪!”

略略掃了一眼,王翺不敢耽擱,快步上前,拜倒在地,道。

與此同時,旁邊的幾個大臣看到他,也紛紛讓開到了兩旁。

王老大人禮數恭敬,絲毫不差,姿態也擺的很低,一上來就認錯,但是這樣一來,事實上,反而天子倒不好責怪他了。

畢竟,這種緊急召見,需要臨時找人,耽擱些時候也是正常的,通常情況下,天子都是會理解的。

王翺這麼說,其實也是委婉的在表達,希望天子能夠不揪着他不放。

杖唬@樣可能會讓天子的心情更加不好。

但是,老王進京這麼長時間,也變得猴精猴精的,他當然看得出來天子這個時候很生氣。

可越是這樣,他越是謹慎恭敬,平常的時候,露個小錯處,讓天子發發火也就罷了。

但是現在,說不準天子就真拿他當出氣筒了。

所以,王老大人也只能拿話架一架天子了。

不過,即便如此,這位首輔大人,明顯還是失算了,因爲,在他說完之後,天子輕哼了一聲,沒有如他預料的一般揭過此事或是訓斥一句便罷,而是直接到。

“既然首輔自己也承認有過,懷恩,今日結束後,你去傳旨,內閣首輔王翺,延遲怠慢,職分有失,着罰俸一月,以示懲戒!”

啊這……

王老大人抬起頭,目中露出一絲不解之色,這和劇本不一樣啊!

他說降罪不過是擺個態度啊陛下,您咋能就這麼順着下來了呢,這時候咋不得顯示一下您作爲天子的寬宏大量嗎?

然而,沒有,甚至旁邊的大臣,都沒有人敢開口替王首輔辯解兩句,腥司瓦@麼眼睜睜的看着懷恩拱手領旨。

“好了,起來吧,首輔既來了,那不妨看看這個吧?”

發了一通火,天子的心情看着總算是好了幾分,隨手拿起旁邊的奏疏,遞給旁邊的內侍,送到了王翺的眼前。

可憐王老大人一路小跑從內閣過來,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捱了一通罵,如今剛剛起身,眼睜睜的看着擺在旁邊的幾個墩子,卻不能坐,只能恭恭敬敬的接過面前的奏疏,翻看起來。

不過,這麼一翻之下,老大人頓時便什麼疲累都忘記了,只覺得一陣氣血上湧,頗有幾分怒髮衝冠之勢。

內閣主票擬,說白了,就是寫一張小票,將奏疏的大致內容和處理意見,附在奏疏的結尾。

所以,王翺爲了節省時間,直接便朝着後頭的小票看去。

然後,他便看到了一長串的聯名,以及朱鑑那一番‘大義凜然’的票擬意見。

這個時候,王老大人總算是知道天子爲什麼上來就拿他發火了。

“延遲怠慢,職分有失……”

這八個字,看似是在說他沒有及時進宮,但是實際上卻另有所指。

內閣主掌票擬,而首輔有分票之權,這也是首輔躍然羣輔之上的最大原因。

但是,有權力就有責任,首輔既然掌握分票權,那麼就得保證自己分票的時候,分出去的是妥當的,至少是不會給皇帝添堵的。

可是現在……

看着眼前的這本奏疏,再想起進宮之前,中書舍人跟他說的話,王翺立刻便反應了過來。

這是朱鑑截胡了通政司送來的奏本,然後不經分票,搶先一步完成票擬,送到了宮中。

怪不得天子會生氣!

這的的確確,是他職分有失,王翺雖然不算十分勤勉,但是對待政務也十分認真,幾乎每日他都會將當日的政務處理完之後纔會下衙。

所以,他很確定,這份奏疏他之前並沒有見過,那麼,就只能是通政司剛剛送來的。

如果說,他今天沒有遲來的話,那麼理論上來說,通政司的奏本,應該會先送到他的公房中。

如此一來,這種大事,他必不會假手於人票擬,至少,不會分給朱鑑,而會自己親自票擬,或者至少是給俞士悅來處理。

哪有怎麼也不會鬧成這個樣子。

反應過來之後,王翺便深深的看了一旁的朱鑑一眼,臉色和俞士悅等人簡直一模一樣,無奈當中帶着一絲絲的不滿。

至於原因……

王翺還未開口,便聽得一旁的朱鑑道。

“陛下,東宮出閣乃是正理,即便是內閣谐奸w議,想必諸位大人也不會有其他看法,何況,內閣本是羣輔,臣亦有票擬之權,不知陛下爲何如此大動肝火?”

“若陛下當真覺得臣於此疏所擬之票不妥,只需駁回重擬便是,臣願聽陛下垂訓!”

第700章 捨得一身剮

文華殿中的氣壓又低了幾分,剛剛某首輔用被罰俸換來的略好的氛圍,頓時被朱鑑兩句話破壞的乾乾淨淨。

谐记那奶ь^,肉眼可見的,便看到天子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然而面對這種情況,朱鑑卻依舊淡定, 好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立如青松,目光堅毅。

從道理上來講,朱鑑說的這番話其實毫無問題。

作爲大明可能是最特殊的一個衙門,內閣擁有票擬權,但是, 也僅僅擁有票擬權,而且,這份票擬權, 只要是內閣的閣臣,都可以獨立行使。

還是那句話,某種意義上,內閣首輔,並不是和其他衙門的主官一樣是正堂官,而僅僅是卸嚅w臣當中,排名第一的那個。

這種設計,原本是爲了限制閣權,避免內閣首輔勢大,權逼宰相而設,但是放在現在這個場景,就導致了朱鑑的行爲,從流程上而言, 完全沒有可指摘的地方。

因爲票擬的本質是一種協助天子處理奏疏的建議權, 所以,任意一個閣臣都可以提出建議, 然後呈遞到天子面前。

當然,天子理所當然的可以否決!

這在內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尤其是當今聖上是一位對政務熟稔到極點且相對勤政的天子。

日常的政務處理當中,內閣的票擬被駁回,或是直接被擱置一旁,天子親批的例子,屢屢皆是,並不算是什麼稀罕的事。

但是,這份奏疏的情況,顯然和以往不同。

歸根結底,就像朱鑑所說的一樣,東宮出閣,是早已經定好的事,所以嚴格來說,天子如今遲遲拖延出閣讀書的時間,是不佔理的。

如果說朱儀的這本奏疏遞到內閣,然後交到王翺或者俞士悅的手裏,他們給的票擬是朝廷事忙,或者隨便找個其他什麼理由,建議暫緩,然後送進宮裏,天子隨手準了,這件事情也就過了。

但是,朱鑑這麼一鬧,事情就麻煩了。

首先,朱儀的這本奏疏,並不是密奏,通政司是有存檔的,也就是說,其他的大臣如果想要查閱,是可以打探的到其中內容的。

其次,雖然內閣的票擬並不會留下副本,但是,要駁回內閣的票擬,無論是口諭還是中旨,卻同樣都是要留檔的。

如此一來,這件事情的壓力就會轉嫁到天子的身上,而且,想要遮掩都遮掩不住。

天子當然可以駁回這份奏疏的票擬,甚至可以直接駁回這本奏疏,但是,如此一來,面對的將是朝堂上的諸般壓力。

因爲在外朝大臣們看到的景象當中,就是朝中忠義之臣,力諫天子早定儲本,內閣一同苦勸,但是天子卻一意孤行,故意阻撓東宮出閣。

這麼一鬧,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不得炸了纔怪!

要知道,往大了說,東宮儲本之位,是當初天子能夠順利登基的條件之一,往小了說,東宮是否出閣讀書,是年前廷議上早就定下的事,天子這般阻撓,既是失信於天家,也是失信於朝臣。

雖然之前一直是這麼個現狀,但是,那畢竟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而且說實話,最近朝堂上各種大事紛至沓來,許多衙門的官員忙的團團轉,也的確沒顧及到這樁事。

但是,一旦擺到檯面上來,鬧出了動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一點,那麼,隨之而來的輿論和進諫,不用想就是一邊倒的局面。

谷惶

在場的閣臣,個個都入閣有一段時間了,對於朝政朝務熟悉的很,所以,包括王翺在內,在得知事情來龍去脈的時候,都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棘手之處。

或者說,都看清楚了朱鑑的用意!

這位朱閣老之所以這麼做,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想把事情鬧大,鬧得越大越好。

從他讓人去拿朱儀奏本的時候,他就已經盤算好了,要得罪所有人。

這件事情他佔着理,所以,得罪的人越多,越是能夠讓朝野上下看的清楚,他朱鑑是個什麼樣的人。

看着朱鑑如今這副在御前咄咄逼人的態度,王翺甚至懷疑,這貨是不是已經做好了,因爲‘犯言直諫’而被貶出京師,乃至是被罷官歸鄉的準備。

這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朝堂之上,一個好的聲名,往往代表着很多東西,因爲觸怒皇帝,被罷斥歸家,然後等幾年之後重新起復的例子多了去了。

甚至於,如果朱鑑真的因爲此事而被罷免的話,便真正的成就了他的清名,以後的數年當中,即便天子不願意重新啓用他,只要朝廷一有什麼事情或者空缺出現,必然會有源源不斷的御史言官再次舉薦他。

或許一次兩次天子可以不在意,但是次數多了,不免落得個不納諫言,心胸狹隘的名聲。

當然,如果天子就是十分厭惡這個人,硬扛着不用也沒辦法,但是,多數情況下,身爲天子,不至於因爲區區一個人,讓自己天天被一幫大臣在耳邊喋喋不休。

所以事實上,這就是朝中諸多大臣一直追逐士林清名的原因所在。

很多時候,這種士林中的好名聲,往往就是仕途上的一道護身符。

很明顯,朱鑑此時的態度,讓天子十分不悅,但是,因爲朱鑑說的話沒有絲毫的錯處,所以,天子即便想要訓斥他,也不好找理由。

於是,腥吮憧吹剑熳雍币娏吮锴税胩欤会岷吡艘宦暎瑢⒛抗鈴闹扈a身上移開,沉聲道。

“其他諸位先生呢,也是如此看法?”

這……

在場諸人默默對視了一眼,張敏和江淵二人,均默默的往後退了一小步,天塌下來,有大佬頂住,這種時候,他們兩個繼續當小透明最好。

但是,他們二人可以暫避一時,另外的兩個人,就沒那麼好吡恕�

王翺身爲內閣首輔,可以說,天子問的就是他。

至於俞士悅,他雖然只是次輔,但是,他身上掛着另一個關鍵的官職,太子府詹事,所以在涉及到東宮的事情上,他是無論如何,不能保持緘默的。

於是,感受着來自天子沉沉的懾人目光,兩位老大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可以說,朱鑑的這種行爲,不僅僅是把天子架起來了,也是將他們二人給架在這了……

第701章 你要是問我支持不支持

民間有句話,叫“拼得一身刮,敢把皇帝拉下馬”,雖然這麼說有大不敬的嫌疑,但是,話糙理不糙。

當朱鑑誰都不怕得罪,就是要把事情鬧大的時候, 爲難的反而是別人了。

如果說在之前,太上皇歸朝是一個典型的政治正確的話,那麼如今,東宮出閣就是一個新的政治正確。

這兩者有着異曲同工之處,那就是有人願意,有人不願意, 但是明面上,有禮法恩義在, 誰都不能直接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