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有些事情,其實就差着一層窗戶紙。
平心而論,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先入爲主的認爲,成國公府已經徹底和天子鬧翻了,而且因爲爵位遲遲不定,所以名下的田宅僕役都紛紛受了欺負,所以不得已,纔跟英國公府聯手的這種現狀。
就憑朱儀這段時間所做的事情,其實並非毫無可疑之處。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所有正面和天子對抗的事情,成國公府最多隻是敲敲邊鼓,實質上的幫助,其實一點沒有。
無論是英國公府還是其他人,都將此歸結爲成國公府如今自身難保,不敢冒險,但是,真正的原因只有朱儀自己才知道。
除此之外,朱儀做的很多事情,看似是對太上皇有好處的,但是實際上,到了最後總會莫名其妙的變成天子漁翁得利。
儘管對於這種反被天子炙愕木置妫瑥堓r等人基本已經習慣了,但是,若是細究起來,便能發現,其中多多少少存着朱儀有意無意的引導。
這些事情,因爲張輗等人先入爲主的覺得,朱儀肯定是和他們一邊的,所以並沒有過多糾結,畢竟他們自己也各有私心,真的細究起來,就變成了純純的內訌。
但是,作爲知道天子對成國公府真實態度的胡濙,卻不一定就會這麼認爲。
至於說,這位老岳父會不會注意到這些事?
朱儀靠在椅背上,臉上忍不住浮起一絲苦笑,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兒嗎,真以爲胡老大人,每天除了睡覺啥也不幹嗎……
想明白這一點,朱儀心中便湧起一陣濃濃的不安,滿身上下都嚇出一身冷汗。
想想吧,當你覺得自己隱藏的無比完美,卻突然發現,自己的一切其實都被暗地裏的一個人看的清清楚楚,這種感覺該有多可怕?
怪不得,之前朱儀每次見到胡濙,都覺得他老人家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怪不得,這段日子以來,胡濙對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不管不問。
朱儀站起身來,在房中來回走來走去,心中愈發焦躁,慌亂之極,他一時想要回到胡府去問個清楚,一時又想着,要做些什麼證明自己並不是如胡濙猜測的那樣。
甚至於,有那麼一瞬間,他都想把清風叫進來,讓他稟明天子,秋天想個法子先把老岳父從京城打發出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外頭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老管家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停在門外,道。
“少爺,夫人命人送了安神湯來,還說天色已晚,問您何時回房歇息?”
第693章 一切都會變好的
書房外,老管家恭敬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朱儀此刻心中的躁動。
還是那句話,苦難使人成長。
這段時間以來,朱儀從一個“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被迫變成了一個扛起公府大大小小事務的人, 本就已經足夠勞心勞力。
更何況現在,他需要不停的反思推演各種局勢,事事處處小心翼翼,很多事情甚至就連最親近的人也不敢透露分毫。
這種日子並不好過,因此這段時間,朱儀幾乎是日日夜裏都睡不着, 他的夫人胡氏心疼他,便時常熬了安神湯送來。
長長的吐了口氣,朱儀回到椅子上坐下, 開口吩咐道。
“進來吧。”
於是,房門被輕輕的推開,老管家帶着兩個侍女走了進來。
看着面前剛好溫熱的可以入口的安神湯,朱儀沉吟片刻,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後道。
“回去告訴夫人,我今日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還得需要一會,讓夫人不必等我了。”
見此狀況,老管家罕見的躊躇了一下,目光看向了一旁的侍女,於是,那名端着安神湯過來的侍女便道。
“回少爺,夫人說了,少爺若有事儘管處置,她會在房中等着少爺回房歇息。”
這倒是讓朱儀感到有幾分意外, 他跟胡氏感情很好, 清楚這位夫人的性格,雖然是胡濙的掌上明珠,自幼嬌寵長大,但是性格卻識大體,平素的時候會使些小性子,但是自從成國公府出事以來,她從沒有任性過,今日怎麼……
猶豫了一下,朱儀看了看手裏的奏疏,又瞧了瞧面前已然空了的瓷碗,索性便站起身來,道。。
“好,既然夫人這麼說了,這些事情明日處理也無妨。”
說罷,朱儀便起身離開了書房,朝着內院臥房走去。
應該說,這個時候的天色的確已經晚了,但是,等朱儀回到臥房的時候,胡氏仍舊坐在房中等候着。
“夫君回來了!”
因已入夜,胡氏穿着一身輕便的絲綢寬袍,已經卸了釵環妝面,在房中等候着。
見到朱儀回來,她一邊迎了上來,一邊指揮着幾個侍女替朱儀寬衣。
看着忙來忙去的胡氏,朱儀明顯的感覺到,她和往常不同,眉梢眼間,都流露出一股喜滋滋的神色。
在侍女的服侍下,朱儀同樣換上一身舒適的寬袍,然後拉着胡氏的手在榻旁坐下,問道。
“夫人今日是有何喜事?”
聞聽此言,胡氏似乎也感覺到自己有些過於興奮了,臉上掠過一抹嫣紅,頗有幾分不好意思,道。
“夫君,今日妾身覺得有些不舒服,便請了郎中來瞧,後來郎中說,妾身是……有喜了。”
“真的?”
朱儀的眼睛也亮了亮,差點從榻上站了起來。
成國公府家風嚴謹,朱儀雖然出身世家,但是結的親事又同是朝中重臣,所以到了現在,朱儀都不曾納妾,內院當中,只有胡氏一個正妻。
當然,這也是胡氏自己爭氣,過門的第二年,就誕下了朱儀的嫡長子朱輔,過了兩年,又再得千金。
雖然說沒有納妾,但是短短三年的工夫,朱儀便已經兒女雙全。
只不過,在那之後,這幾年下來,胡氏的肚子一直都沒有動靜,雖說不用着急,但是,似成國公府這樣的勳貴世家,自然是子嗣越興旺越好。
胡氏明顯也很高興,手輕輕的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神色溫柔的點了點頭,道。
“真的,郎中說已經兩個月了,妾身怕缘牟粚Γ玑嵊肿尮芗胰ピ僬埩艘晃换貋恚舱f是喜脈。”
“好,好,果真是天佑我朱家!”
朱儀輕輕吐了口氣,臉上浮起一絲笑容,看着妻子溫柔的面容,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擔心其實都是多餘的。
如今的局面,老岳父固然有可能已經猜出了他的真正立場,也能隱約察覺到,他到底在做些什麼事情。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仔細想想,朱儀剛剛之所以焦躁慌亂,其一是因爲,驟然發現自己隱藏最深的祕密被人察知,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下意識的覺得胡濙能夠猜到,那麼消息是不是已經泄露出去了,別人會不會也已經知道了。
至於其二,則是擔心胡濙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會不會做些什麼,畢竟,對於他這位岳丈,直到如今,朱儀也不敢真的說自己足夠了解。
但是,現在冷靜下來,朱儀卻覺得,自己剛剛的想法,根本經不起推敲。
首先便是別人會不會和胡濙一樣猜到他的立場,理所當然,是不太可能的。
倒不是朝廷上下沒有一個能和胡濙媲美的聰明人,而是朱儀那日從宮裏出來之後,他當時真實的想法和情況,就只對胡濙一個人說過。
老岳父那般謹慎的性格,不大可能會將此事泄露出去。
想明白了這一點,朱儀便已是心中大定,因爲這一點清楚了,後面的第二條,也就迎刃而解了。
看着胡氏小心翼翼的撫摸着自己的小腹,朱儀忽然便想起當初朱勇決定替他向胡府提親時候說的一句話。
“……胡家的這個女兒是個良配,但是,更緊要的是,你娶了月娘,便拿捏了這位大宗伯,嘿嘿,這個老傢伙在朝堂上滑溜了這麼多年,誰都拿他沒辦法,可誰想到,臨老得了這麼個閨女。”
“儀兒,你相信爹的眼光,這個老傢伙,坑誰也不會坑了自己這個閨女的……”
一念至此,朱儀的目光當中又不由閃過一絲哀傷。
父親自幼雖對他嚴厲,但也待他極好,如今朱儀自己扛起成國公府的重擔,才越發能夠感覺到父親的不易。
很早以前,朱儀曾經疑惑過,成國公府明明是勳貴出身,可父親爲何要和這幫文臣親近,甚至是那些五六品的小官,他老人家都以禮相待。
但是到了現在,成國公府真的遭了難,他才明白,當初父親留下的善緣和人脈有多麼有用。
毫不誇張的說,若不是父親當年的人情,成國公府的爵位,早就已經丟了。
“夫君,你不高興嗎?”
胡氏悶悶的聲音,將朱儀從感慨當中喚醒。
他抬頭一瞧,卻見胡氏嘟着嘴,樣子頗有些不滿。
朱儀忙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
“沒有,怎麼會不高興呢,我只是想起,當初迎娶你的時候,父親便說你宜家宜室,是做成國公府主母的好人選。”
“如今我們已經兒女雙全,你現在懷了身孕,我們也馬上要有第三個孩子,可是父親他……卻瞧不見這般兒孫滿堂的場面了……”
感受到丈夫情緒的低落,胡氏心中的那點小情緒頓時丟到了腦後。
看着丈夫頗有些感傷的樣子,胡氏一陣心疼,想了想,站起身來抱住朱儀的腦袋,貼在自己的小腹上,溫柔的開口道。
“夫君莫急,一切都會變好的……”
隔着絲綢的衣袍,朱儀感受着耳邊輕微的起復,似乎能夠感受到有新生命的氣息,在其中孕育着。
於是,他的心漸漸變得平靜下來,眼神變得溫和而堅定。
是啊,一切,都會變好的!
第694章 爭分奪秒朱閣老
翌日,一大清早。
朱鑑早早的就到了內閣,讓正在打掃公房的一干中書舍人都感到一陣意外。
要知道,自從年前那場次輔之爭宣告落幕之後,內閣的老大人們又從無盡的內卷當中,恢復到了正常的節奏當中。
甚至於,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前段時間工作過於‘認真’帶來的後果, 老大人們基本都是掐點上衙,偶爾還有遲到的。
至於朱鑑,更是如此。
那場廷議上,他堪稱是雞飛蛋打,不僅沒有把俞士悅從次輔的位置上推下來,連太子府詹事的位置也沒爭取到。
若僅是如此就罷了,更糟心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順帶着甚至還把自己的名聲給毀了。
現如今, 士林當中對他的風評,都變成了一個希圖權位,爭權奪利,爲了自己往上爬,不惜挑動天家紛爭的小人。
要不是他實打實的有出使瓦剌,迎回太上皇的功勞,他連內閣大臣的這個位置只怕都保不住。
在這種情況下,最明智的做法,自然就是老老實實的幹活,不出頭不惹事,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朝廷上的人,記性差的很,尤其是這段時間,各種大事紛沓而至,朱鑑相信, 很快就不會有人再提起這樁事情。
所以, 這段時間以來, 朱鑑一直都十分低調,基本上事事都和其他的內閣大臣看齊,閣議上遇到爭執的時候,也大都是和江淵一樣隨大流。
但是今天不同,按照約定的時間,不出意外的話,最遲今天,朱儀就會把奏請早定東宮出閣之期的奏疏呈遞上來。。
別看在英國公府的時候,朱鑑對於朱儀多方質疑,但是,打心底裏,他其實也是支持這件事情的。
因爲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好機會!
他之所以落得如今這個地步,究其根源,還是因爲在東宮之事上失了名聲,既然如此,他就要在東宮這件事上再掙回來。
可想而知的是,這份奏疏遞上去,天子必然會不悅,尤其是幼軍之事,即便是天子不會因東宮之事發作,也必然會拿幼軍來做文章。
這個時候,就是朱鑑出場的時候了。
他要向整個朝堂證明,他並非如傳言中一樣,是爲了所謂的權位纔要讓東宮出閣,而是真真正正的爲國本着想。
換句話說,這一次,朱大人做好了哪怕因爲頂撞天子被貶謫的準備,只要能夠挽回名聲,那麼一切都值了!
進了自己的公房,朱鑑卻不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邊,遠遠的望着宮門的方向。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通政司的小吏便捧着一摞奏疏遠遠的朝內閣而來,於是,朱鑑立刻就將外頭的中書舍人叫進來,道。
“今日老夫來的早,你且去將通政司剛剛送來的奏疏,都拿過來給老夫。”
“這……”
那中書舍人聽到之後,先是一陣意外,隨後便有些遲疑,道。
“閣老,這恐怕不合規矩吧!”
內閣當中,除了大學士之外,便是中書舍人,相對於大學士的定製,中書舍人的數量則不定,完全取決於大學士的需要。
但是最基本的,每個大學士至少會有一個專門負責處理各種事務的中書舍人,除此之外,還有負責草詔,抄錄等各種事務的普通舍人。
這些舍人當中,有一個極爲特殊的存在,就是隸屬於首輔的中書舍人,他和其他舍人不同的就是,在這位舍人手裏,握着一定程度的分票權。
谷擼
內閣大學士,皆有票擬之權,但是,具體能夠拿到什麼樣的奏本和事務,卻要看首輔的意思。
但是,朝廷的事務繁多,首輔自己也忙不過來,所以,每日通政司送來的奏疏,會先由隸屬首輔的中書舍人進行簡單的分類。
按照不同的事務執掌,在分揀完成之後,再送到不同的大學士手中進行票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