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若沒有太上皇對王振毫無底線的寵信,大軍根本不會出徵,朱勇更不會被一個區區宦官逼迫至此。
所以,哪怕在消息回京之後,滿朝上下,包括天子在內,對於成國公府都態度冷淡,甚至是處處刁難,朱儀都只是默默的四處奔走,沒有一絲的怨言。。
爲將者,打了敗仗,是該捱罵!
這是父親從小就教他的道理,不論有什麼原因,打敗了就要受罰,這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朱儀心裏始終耿耿於懷的一點就是,這場仗,原本可以不敗的,他的父親在沙場多年,豈會連這種基本的警覺性都沒有?
無非是因爲,自太上皇登基時起,寵信的就是英國公府,成國公府雖同爲頂級勳貴,但是,所主持的都不過是經筵,祭天這樣無關緊要的事。
因此,在太上皇面前,他老人家說話,還頂不上王振的一個親信宦官有用。
這份怨恨,源於土木之禍,但又不全因土木之禍。
可無論如何,它是真實存在的,尤其是近段時間,成國公府復爵在望,朱儀心中的大石漸漸落地之後,之前被他一直壓抑着的各種情緒,也就慢慢的湧了上來。
但是,朱儀心裏清楚,這份怨恨,永遠只能埋在他的心底,死死的壓在最深處,對誰都不能透露,即便是同樣怨恨太上皇的天子也一樣。
不錯,朱儀很確定,天子的心中,也藏着一股對太上皇的怨恨!
谷砳
朝野上下,大多數人都隱有所覺,天子和南宮之間只是表面和睦,暗地裏其實誰也不願意見誰,這件事情,在高層當中,甚至是公開的祕密。
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將此歸結於皇位之爭,歸結於天子擔心太上皇會對皇位有所圖帧�
唯獨朱儀覺得不是,他跟天子接觸的並不算多。
可從第一次見到天子的時候,他心中就隱隱有所感覺,天子和他一樣,對太上皇心中懷着怨恨。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甚至想不明白,天子心中的怨恨從何而來,但是,他就是感覺的到。
這種感覺很奇怪,或許,只有同樣對太上皇心懷怨恨的他,才能若有若無的察覺到。
甚至於,朱儀曾一度因此懷疑自己是不是感覺錯了,畢竟,在朝野上下看來,天子之所以能夠登基即位,完全是陰差陽錯。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是,其實在卸啻蟪嫉男闹校瑢嶋H上就是覺得,天子是應該感恩太上皇的。
若非太上皇深陷迤北,天子斷斷沒有可能有即位的一絲希望,從國家的角度而言,土木之役是一場痛心疾首的大禍,但是,對於天子來說,卻着實是一次徹徹底底的改變命叩臋C會。
雖然說這件事情的結果,並非太上皇的本意,但是,受了恩就是受了恩,這也是朝中谐迹恢庇X得天子應該主動迎回太上皇,並且禮遇有加的原因。
所以朱儀時常懷疑自己的感覺,直到太上皇回朝的時候,風雪之中,兄弟相見,朱儀因爲負責當時的護衛,站在天子的側面,當時他清晰的看到了天子眼中的冷漠,纔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感覺。
因此,只有朱儀自己知道,他之所以願意拋下勳貴的驕傲,去做這種兩面三刀之人,並不單單是爲了爵位而已。
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夠看到太上皇,因爲自己的錯誤,受到應有的懲罰,他希望能夠看到太上皇爲自己做過的事情而悔恨終生。
但是,即便如此,朱儀心裏也更清楚的是,這個祕密,他永遠只能深藏心底。
因爲,他的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帶着大逆的嫌疑的。
太上皇是君,君對於臣,雷霆雨露俱是恩澤,所以,錯的只能是朱勇,只能是他自己輕敵冒進。
甚至於,在天子面前,他的這種情緒,也不能流露。
因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這是以下犯上,而如今的上是天子,今日他對太上皇有這樣的想法,難保明日他不會因天子對他有所處置而怨恨天子。
儘管朱儀覺得自己不會,但是,將自己暴露於這種危險的境地,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極爲不成熟的做法,所以,朱小公爺自然是不會做的。
所以,他真實的想法和態度,肯定在胡濙面前,是不能暴露出來的。
那麼,如果從一個太上皇黨羽的角度出發,他的態度自然理應是。
“春獵乃是國之大典,太上皇既然歸京,自然應該同樣在春獵上露面,何況,岳丈方纔也說了,此次春獵演武,乃是爲了向瓦剌使團展示我大明實力。”
“既然如此,便當讓他們知曉,我大明除了武勇過人,兵強馬壯,朝廷上下也是團結一心,天家和睦,四海歸心,一片文盛武勇,欣欣向榮之象!”
第691章 小公爺想不通
事實上,這番話說完之後,朱儀已經做好了準備,會迎來老岳父疾言厲色的訓斥。
要知道,雖然在英國公府,朱儀把張輗那幫人唬的一愣一愣的,說的好像胡濙對他鼎力支持, 只要他肯開口,什麼忙都肯幫的樣子。
但是實際上,自從他和英國公府的親事達成之後,朱儀就甚少到胡府來了,有躲不過去的時候,見了老岳父, 也是寒暄一番便落荒而逃。
沒辦法,胡濙很早的時候, 就告訴過他,不要着急,要耐心等待,更不要試圖和天子作對。
然而,他跟英國公府結親,而且還是接受的孫太后的賜婚,這種行爲,幾乎已經宣佈了成國公府的立場,這讓朱儀每次見到胡濙都感到一陣心虛。
當然,還有一層原因就是,不知爲何,自從賜婚之後,他每次見到胡濙,都隱隱感覺這位老岳父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 讓他有一種自己被看透了感覺。
但是,朱儀又無比的確定, 自己真正的立場, 並沒有絲毫的途徑會暴露出去。
要知道, 成國公府縱然沒落,可到底也是立府數十年的世家,若是府中連這種機密之事都能泄露出去,那還是趁早回安徽老家種地吧。
所以,理論上來說,朱儀應該是不用擔心的,但是,還是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讓他隱隱有些不安,所以儘量都躲着胡濙。
即便是這一次,若非實在繞不過禮部,朱儀也不願意跟胡濙直接這樣面對面的對話。
果不其然,聽了朱儀的這番話,胡濙的臉色略沉,道。
“小公爺,你果真是這麼想的?”
朱儀不敢抬頭,雖然心虛,但還是應了聲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接下來預想當中的疾言厲色並沒有到來,相反的,只停了半刻,他便聽到胡濙平淡的聲音再起,道。
“如此甚好,老夫也是這麼想的!”
這下,朱儀總算是沒繃住,下意識的抬起頭,卻見老岳父正饒有意味的望着他。
二人目光相對,朱儀差點把頭別過去,但是如此一來,心虛的就太明顯了,所以朱小公爺只得強迫自己抬頭,佯裝鎮定問道。
“哦?小婿本以爲,岳丈不會做這個出頭鳥,畢竟,太上皇這段時日,和天子那邊,似乎隱隱有些不愉……”
“不過小小的摩擦而已,天子聖明英斷,一切自有分寸,這些事情,如今不都圓滿解決了嗎?”
胡濙倒是神色如常,甚至把手一擺,隨意道。
“何況你說的有道理,在部裏的時候,底下的郎官來問老夫該如何辦,當時,老夫還有些猶豫不決。”
“但是,今日見了你以後,老夫才覺得是自己多慮了,明日老夫回了部裏,就命人修改儀注,加上太上皇的位次。”
這下,朱儀是真的驚了。
這番話老岳丈說的輕描淡寫,但是卻暗暗透出了一個意思。
那就是,原本他是不打算安排太上皇在三月春獵上出面的,這其實很正常,就憑胡濙這麼多年小心謹慎的性格,他是斷斷不肯在這種小事上觸動天子敏感的神經的。
但是現在,就因爲朱儀剛剛的兩句話,胡濙竟然改主意了?
朱小公爺不由對自己感到一陣懷疑,他什麼時候,在老岳父面前,有這麼大的面子了?
不過,胡濙似乎也並不需要他說什麼,還沒等朱儀反應過來,他便不緊不慢的繼續開口道。
“話說回來,三月春獵是大事,這次陛下又要演武,事情更加繁瑣,不過這都是小節,禮部能安排的好。”
“最緊要的,是演武場上不能丟人,跟禮部的旨意一起下的,是陛下讓昌平侯會同靖安伯去京營挑選將官的詔旨。”
“到時候,各家勳貴子弟只怕也得上場,到時候的場子裏,文武朝臣,各處使節皆在,是個露臉好機會。”
“老夫記得,你騎射不錯,到時候帶着你那幾家子弟,上去露一手,免得讓那幫虜伲X得我大明勳貴,盡是些酒囊飯袋。”
朱儀就這麼迷迷糊糊的被打發了出來,一直到上了馬車,回到府裏,在書房中坐下,他的思緒才勉強清晰了一點。
事情不對!
打從他今天見到老岳父開始,整個見面的過程,就處處透着古怪。
首先是他以爲要大費脣舌才能說服的東宮出閣一事,胡濙想都沒想,就直接當場聯了名。
隨後,談起關於春獵的事,朱儀本以爲胡濙是想試探他,但是,卻也沒有,甚至於,他不過勸了一句,胡濙竟然就順水推舟的答應,要以禮部的名義上奏,讓太上皇出席春獵。
臨到末了,還莫名其妙的嘮叨了一同,說什麼好好演武。
這都啥跟啥啊!
要不是手裏拿着蓋上了老岳父鈐記的奏疏,朱儀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壓根就沒去胡府,而是在書房裏睡着了做的一場夢。
但是,事實就是事實,再不可思議,它也發生了。
既然如此,那麼背後必然是有原因的。
朱儀絕不相信,自己的這位岳父是老糊塗了,如果說答應在奏疏上署名,還算是念着舊情,對成國公府的幫忙的話,那麼春獵一事,就無論如何讓他想不通了。
還是那句話,朱儀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在老岳父心裏的分量,別說他只是一個女婿,就算是親兒子,也不可能讓老岳父在這種涉及到政務層面的事情上改弦更張。
至於說什麼他的兩句話說服了對方,那更是胡扯。
朱小公爺要是有這般舌燦蓮花的本事,早就去忽悠天子給他家恢復爵位了。
那麼,原因到底會是什麼呢?
在書房當中來來回回的走了兩圈,朱儀慢慢的冷靜了下來,仔仔細細的將自己剛剛在胡府見到的,聽到的,又重新回憶了一遍,終於發現了一絲端倪。
快步回到書桌前坐下,朱儀翻開剛剛被自己合上的,從胡府帶回來的那份奏疏,緊緊的盯着胡濙簽下的大名,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從胡府離開到現在,他一直都在糾結,自己的那兩句話,壓根不可能讓老岳父在這般大事上改變主意。
但是,他卻忽略了一點。
那就是,胡濙可從來都沒說過,他是因爲朱儀說的那些所謂‘理由’才改主意的……
第692章 我還能再水啊不分析一章
夜已漸深,成國公府的書房卻燈火通明。
燭火搖曳下,朱儀坐在桌案旁,緊緊的盯着擺在眼前的奏疏。
儘管這奏疏本就是他寫的,所有的內容皆爛熟於心,但是他仍舊仔仔細細的將奏疏讀了一遍又一遍,最終, 目光再次落在了胡濙最後的聯名上頭。
只不過,這一次,他已經反應過來,是哪裏不對了!
在這份奏疏當中,他一共提了兩件事,其一是請早定太子出閣之期, 正東宮儲位,其二是組建幼軍,負責東宮巡守防務, 教習儲君武事。
然而,從頭到尾,胡濙的重點,始終都放在東宮出閣這件事上,對于幼軍一事,他甚至提都沒提。
當時看完了奏疏,胡濙看似對他有所責問,但是實際上,如今朱儀細細想來,那好似更像是在走過場。
也就沒說兩句話,老岳父就妥協了,這可不像是他老人家的性格。。
而且,更古怪的是,關于幼軍一事,雖然胡濙提都沒提, 但是,在這本同時上奏了兩件事的奏疏上, 他居然就這麼聯名了。
隻字不提, 但卻願意聯名,這意味着什麼?
昏黃的燭光下,朱儀緊緊的皺着眉頭,思緒越來越發散。
他忽然升起一個疑問,自己現在所做的這些事,這位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岳丈,是真的絲毫都沒有察覺嗎?
回想起這段日子以來,固然是他在有意無意的躲着胡濙,但是,反過來說,胡濙似乎也在有意無意的避着他。
最明顯的證據,就是自從那次他出宮之後的深談之後,胡濙就很少再親自到成國公府來了。
要知道,如今兩家乃是通家之好,兩家府邸又離得近,往常的時候,他老人家可是時不時的,就會過來探望自家女兒。
但是,近段時間以來,他老人家來的已經很少了,即便是來了,也不像往常一樣直奔內院,而是老老實實的呆在外院,然後等着自家女兒出來相迎。
朱儀原本以爲,是因爲他答應了朱佶和英國公府的親事,所以,胡濙要做出避嫌的姿態。
但是,仔細想來,卻非如此。
胡濙對小女兒的寵愛,是京城內外都皆知的,既然他將自家女兒嫁給了朱儀,那麼兩家無論如何都是分割不開的。
何況,還是那句話,以胡濙如今的地位,他原本就不必在意這些,以他的‘功績’,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天家是不會把他怎麼樣的。
坐在遠處,朱儀愣了片刻,身子忽然便僵了一下。
提起胡濙這段時間來到成國公府的種種‘客氣’舉動,讓他不由得想起,上一次他老人家毫不避諱的到成國公府來,恰恰正是那一日,他因王家女之事和天子‘鬧翻’,然後失魂落魄的走出皇城。
他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那天晚上,他幾乎是竹筒倒豆子的將自己和天子奏對的所有詳情,都對胡濙說了個清清楚楚。
到現在朱儀都還記得,胡濙那天言之鑿鑿的告訴他,天子對他必有安排,而且臨走之時,還特意囑咐他晨起出發,路途緩行。
谷勭</span> 朱儀正是照着胡濙所說做的,果不其然,在城外的驛站當中,就遇到了早已經等待着的舒良。
時至今日,朱儀依然能夠確認,自己和舒良的那次見面,不會被泄露出去。
一則他去爲父親扶靈,帶去的都是府中多年的人手,二則那日他是單獨上的閣樓,即便是跟着他一同去的人,也不知道他見了誰。
但是,如今再回想起當時老岳父那篤定的神色,朱儀幾乎能夠確信,即便他老人家並沒有什麼證據,但是心中必然已經有了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