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77章

作者:月麒麟

他從不在乎一時的得失榮辱, 而看的始終是長久未來的利益,會不會給以後留下隱患。

所以, 很早之前胡濙就告誡朱儀,恢復成國公府的爵位,要磨時間,等機會,尤其不要得罪天子。

待朝野上下都將土木之役忘得差不多了,待天子的氣消了,挑個普天同慶的好時候,順水推舟的把事情辦了。

類似這種挾功要挾的事,別說幹了,提一提都會被他老人家嗤之以鼻。

但是現在,朱儀要做的事,至少從明面上來看,跟胡濙給他的告誡完全是背道而馳的。

而且難受就難受在,朱儀必須在不說明實情的狀況下,獲得胡濙的幫忙,不然的話,僅憑他自己,沒有禮部的支持,真要是把事情辦成了,反而更惹人懷疑。

坐在胡府的花廳當中,朱儀甚至有些後悔,沒有把自家夫人帶過來了。

老岳父素來嬌寵這個女兒,就算是不讓夫人在政事上說什麼話,可見到了女兒回孃家探望,怎麼着老岳父的心情也能好些。

心中各種雜亂的念頭紛紛湧起,終於,外頭一陣響動聲,讓朱儀回過神來。

“小公爺,老爺回來了。”

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朱儀的妻子胡氏上頭雖有兩個哥哥,可女兒卻只這一個,而且是老來得的,在胡府當中自然備受嬌寵,連帶着朱儀這個女婿,在胡府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不僅進府不用通傳,胡府上下也都將他當做自家少爺服侍。

聽到僕役前來稟報,朱儀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衫,準備往廳外等候,然而,還沒等他抬步,就看到門口處,胡濙穿着一身緋紅寬袍,面色疲倦的走了進來。

“小婿給岳丈請安。”

於是,朱儀連忙迎了上去,拱手開口,姿態擺的很低。

胡濙顯然是進來之前就得了消息,朝着朱儀點了點頭,然後大步向前,在主位上坐下,然後擺手,道。

“你也坐吧,這麼晚了,你過府等着,可是有何事要說?”

朱儀苦笑一聲,依言坐下。

他哪知道,今天老岳父回來的這麼晚,按他對胡濙的瞭解,一般情況下,至多落日之前,他老人家肯定溜號回府,可誰曾想,今天奇了怪了,這位一向懶散的大宗伯,竟然也勤勉了起來。

谷歟</span>  看朱儀的這副表情,胡濙便知道他在想什麼,輕哼了一聲,道。

“再過一個多月,便是二月春闈,國家掄才大典,事務龐雜繁多,這又是陛下登基之後首次會試,老夫自然要盯緊一些。”

“除此之外,瓦剌突然派遣了使團進京,天子指明瞭讓昌平侯主持,鴻臚寺和禮部配合接待,過午之後,禮部又接到了旨意,說陛下要親自主持三月春獵,還要組織一場演武,事情來的急,又和往年不同,有諸多事宜需要佈置,所以老夫才忙到了現在。”

不得不說,胡老大人看似與世無爭,天天摸魚。

但是實際上,他老人家心思門清兒着呢,什麼時候該摸魚,什麼時候該重視,他心裏那本賬清楚着呢。

這番話的重點,其實不在事務龐雜繁多,而在於,會試是天子登基後的首次會試,而在於,天子要親自主持春獵。

“朝廷事忙,岳父辛苦了。”

朱儀眨了眨眼睛,總覺得老岳丈話裏有話。

他老人家如今這副表情,明顯就是,禮部現在已經夠忙了,你少跟老夫添亂!

但是,事情都到了這種地步,讓朱儀真的嚥下話不說,自然也不可能,所以,他只能頂着老岳父疲倦的目光,繼續開口道。

“不敢欺瞞岳丈,小婿今日前來,實是有一事相求。”

說着話,朱儀從袖子裏拿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那份奏疏,遞了過去,道。

“小婿知道,近段日子朝廷諸般大事繁忙,但是,對於朝廷來說,儲本纔是頂頂緊要的事,年前廷議之上,朝廷便已準備讓太子殿下出閣讀書,但是時至今日,禮部一直沒有動靜,朝野上下這段時間已有諸多議論。”

“所以,小婿特意寫了份奏疏,請朝廷奏準,儘快舉行東宮出閣的儀典,並逐漸補齊東宮屬官,設幼軍護衛東宮,教習太子武事。”

“此事合該禮部執掌,所以,小婿特來相詢岳丈的意思。”

朱儀越說話,便見得對面的胡老大人眉頭皺的越深。

話到最後,他老人家的眉間,都皺成了一道川字紋。

不過所幸的是,胡濙到底能沉得住氣,並沒有直接發火,而是接過朱儀遞過來的奏疏,開始讀了起來。

如今朱儀的這份奏疏,已經不是他拿到英國公府的那份了,最大的不同,就是上頭多了好幾家的聯名。

儘管在英國公府的時候,那些勳貴們不敢冒險,但是,他們也清楚,在這件事情上出力越大,到最後爭搶幼軍名額的時候,便能越佔優勢。

所以,到了最後,敢聯名的府邸,還是不少的,當然,上頭排頭一個的,依舊是朱儀自己。

胡濙在朝多年,自己寫過的,看過的奏本不計其數,自然看的很快。

但是,隨着他翻閱的奏疏的內容,他的神情從不悅,卻慢慢的平靜了下來,到了最後,看到幾家聯名的時候,甚至變得有幾分古怪。

半晌,胡濙將手裏奏疏合上,隨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閉目將自己剛剛看到的東西回想了一遍,方睜開眼睛,抬頭望着朱儀,道。

“小公爺,你可知道,如今朝廷正值整飭軍屯的當口,這個時候,你聯合諸家勳貴上次奏疏,在天子看來,只怕與羅通,任禮之流無異!”

第689章 老夫答應了

胡府的花廳當中,胡濙明顯帶着責問口氣的聲音,讓在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面對老岳父略帶嚴厲的眼神,朱儀硬着頭皮,但還是點了點頭,道。

“小婿明白。”

羅通和任禮,前者謩澴趴坳I, 後者糾結大批勳貴,想要阻止天子整飭軍屯,雖然事情的嚴重程度不同,但是本質上,都是想要憑藉朝廷輿論,裹挾天子就範。

這二人的下場,自不必說,羅通已經人頭落地, 任禮現在也被關進了詔獄裏頭, 朝不保夕。

朱儀這次,雖然說從理由到人數,都和前兩者沒法比,但是,落在天子的眼中,只怕並無什麼差別。

胡濙的目光閃動,神色變得愈發嚴厲,道。。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道,禮部一直遲遲沒有上呈東宮出閣的儀注,並非刻意拖延,而是天子有意如此?”

感受到老岳父的嚴厲目光,朱儀下意識的有些心虛, 道。

”知道……”

“既然知道, 你還是打算要上這本奏疏?而且,還是和這幫勳貴一起?”

胡老大人此刻已經變得疾言厲色。

到底是文臣當中頂尖的幾人之一, 久居高位,聲雖不高, 但是,氣勢卻如同雷霆炸響。

朱儀硬着頭皮,點了點頭,道。

“嗯……”

只見胡濙臉色越來越冷,蒼老的手掌輕輕在案上一拍,道。

“不僅你們要這麼做,還要拉上老夫?”

“這……岳丈,你聽我……”

事已至此,朱儀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當應聲蟲了,不然的話,今天就白來了,深吸一口氣,他正準備開口。

然而,話只說了半句,就見到原本已經快要發怒的胡濙,忽然平靜下來,雲淡風輕的道。

“好,我答應了!”

說着話,胡濙擺了擺手,一旁的家僕立刻會意,很快端上來了筆墨。

朱儀就這麼愣愣的看着自家岳父,展開手邊的奏疏,然後提筆在奏疏的最後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鈐記按了上去,場景順利的讓小公爺覺得有些不真實……

看着僕役重新遞回來的,已經寫着“少傅太子太師禮部尚書胡濙同奏”幾個字的奏疏,朱儀總算是反應了過來,疑惑的抬頭望着自家老岳父,躊躇着問道。

“岳丈,您這是……”

胡濙呷了口茶,額頭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口,眼皮都沒抬,反問道。

“怎麼,不滿意?”

“不不不,岳丈提攜之恩,小婿永生難忘,只是,小婿本以爲,岳丈會勸小婿不要冒險,所以……”

猶豫了半晌,朱儀還是沒忍住,委婉的開口問道。

胡濙瞥了他一眼,聲音依舊平靜,道。

“該提醒的,老夫都提醒過了,該告誡的,老夫都告誡過了,羅通和任禮的下場,你也都瞧見了。”

谷董</span>  “該做的都做了,你還是要拿整個成國公府做賭注,那老夫攔你有用嗎?這本奏疏,已經有這麼多家府邸聯名,難不成,老夫不聯名,你就不往上遞了?”

朱儀苦笑着搖了搖頭。

這當然是不可能,就算不提他那不可言說的把握,就像胡濙說了,這麼多家勳貴如今都瞧着他呢,想要臨陣退縮,已經不可能了。

見此狀況,胡濙輕輕哼了一聲,道。

“既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麼猶豫糾結又有何用,反正這奏疏,老夫只是聯名而已,出了什麼事,也是你成國公府首當其衝,你既執意如此,老夫便陪你鬧上一場,又能如何?”

“了不起待出了事,老夫豁出去這張老臉不要,去宮裏求陛下放過月娘便是。”

啊這……

聽着老岳父越說越離譜,朱儀臉上的苦笑以越發濃厚。

到這個時候,他要是還聽不出來,胡濙是在揶揄他,這對耳朵也就別要了,輕輕將手裏的奏疏合上,朱儀躊躇着道。

“岳丈,不至於此,說到底,東宮出閣是正理,也是廷議早就議過的事,陛下縱然心中不滿,可也不至於因此就對成國公府做些什麼吧?”

這話原本是想打探一下,胡濙答應的如此爽快的原因。

但是,胡老大人又豈會看不出來朱儀心裏的小九九,他老人家後背往椅背上一靠,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道。

“會不會的,是你自己的事,再說了,除了老夫這門姻親,你家不是還和英國公府那邊結親了嗎,你成國公府屹立多年,總不至於什麼底蘊都沒有,總之,到時候出什麼事,你自己想法子便是。”

得,這又扯到英國公府頭上了,朱儀看了看手裏的奏疏嘆了口氣,他早就該知道,自己是鬥不過這位岳丈的。

不過不管爲何,事情總算是辦成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半場的,但是,捏着手裏已經附上一大堆人同奏的奏疏,朱儀正打算起身告辭。

然而正在這個時候,胡濙的聲音卻又響起,似乎是隨意的道。

“馬上朝廷就要春闈了,會試之後便是春獵,不出意外的話,此次春獵,是針對於即將進京的瓦剌使團,想要在他們面前,一展我大明的實力。”

“此事合該禮部安排,但是,今日老夫在擬定儀注的時候,卻遇到了一個難題,你可知是什麼?”

莫名其妙的,就提起了什麼春獵,朱儀自然是一頭霧水。

但是,老岳父的話頭都遞了過來,他自然不可能不接,只得老老實實的坐了回去,道。

“小婿不知,還請岳丈明示。”

然後,他便看到胡濙的目光閃動,帶着幾分莫名的意味,開口道。

“不出意外的話,此次瓦剌進京,必定會提出要拜見太上皇,三月春獵,既然是爲了展示大明的實力,那麼,天家和樂自然也屬於其中一部分。”

“所以,禮部今日在擬定儀注的時候,一直拿捏不定的一點就是,要不要在儀注當中,安排太上皇的位次。”

“小公爺,你覺得呢?”

朱儀沒有想到,胡濙一張口,問的就是這般敏感的問題。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該怎麼答,而且,這段時間特殊角色培養起的警覺,讓他幾乎第一時間就戒備起來,開始思索,這個時候,胡濙爲什麼會突然提起此事。

難不成,是想要試探他?

如果是的話,那麼,他現在的角色,應該做出什麼樣的表現呢?

第690章 又是情節毫無推進的一章

毋庸置疑的是,從朱儀真實的角度來說,他肯定覺得,太上皇在朝堂上消失的越無影無蹤越好,類似春獵這種大型儀典,太上皇能不出現就不要出現。

他相信,這也是天子希望的。

畢竟, 從太上皇歸朝之後,天子和南宮之間的關係就十分冷淡,這種讓太上皇彰顯存在感的事,自然是能避免就避免。

而且,更重要的是,其實在朱儀內心最深處, 一直藏着一個祕密。

那就是, 對於太上皇,他是存着幾分怨恨的。

世人皆怨朱勇鷂兒嶺一戰, 受制於監軍宦官,輕敵冒進,以至於大軍未能及時後撤,釀成土木大禍。

但是,卻沒有人從朱儀的角度設身處地的考慮過。

他的父親,堂堂的成國公,曾跟隨太宗北征蒙古,協助先皇平定漢王之亂,從永樂到宣德,他老人家也曾馳騁迤北,常鎮邊塞。

這樣一位曾爲朝廷立下赫赫功勳的國之干城,到了最後,卻連自己率領的大軍都掌控不了,被一個好大喜功的閹人所挾, 不僅兵敗身死, 就連一輩子的聲名,都賠了進去。

這讓朱儀如何能夠不恨?

從此之後,世人再提起成國公朱勇,不會記得他曾打過多少場勝仗,也不會記得他爲國立下多少功勞,烙印在他身上的,只會是一個輕敵冒進,令聖主蒙塵的名聲。

而這一切,都源於太上皇對宦官的放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