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76章

作者:月麒麟

如此一來,也先奮起反抗,如果能夠戰勝脫脫不花,同樣也可以得到草原諸部的認可。。

但是,這並不是也先想要的。

因爲這條路的主動權,並不掌握在也先的手中,而是掌握在脫脫不花的手裏。

他們兩個明爭暗鬥了這麼多年,也先也深知,脫脫不花並非庸主,如果他真的對瓦剌動兵, 那麼便說明,他已然有了勝利的把握。

所以, 在這種情況下, 要麼瓦剌和韃靼之間,會長久的保持着這種虛假的和睦,要麼就是脫脫不花率先對也先掀起戰爭。

而二者聯合對大明發起戰爭,主導者只會是也先。

一是因爲,脫脫不花沒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通過這種方式對付也先,二是因爲,也先也不會讓瓦剌來當這個炮灰。

因此,從心底來說,朱祁鈺是傾向於認同楊洪的判斷的,只不過,這種大事,即便是他,也要慎之又慎。

雖然說,他有前世的經驗,但是,也正是因爲看過了百年沉浮,朱祁鈺才更加明白,任何一個微小的變故,都有可能引發截然不同的後果。

他那位煤山自縊的後輩,爲了支撐龐大的軍費,下令削減了驛站的驛卒,結果誰能想到,此舉竟逼得無處可歸的闖俳腋投穑罱K攻入了京城,覆滅了大明神器。

前世是前世,如今是如今,前世的瓦剌並未遭受如此重創,前世的大明,也不曾和脫脫不花展開如此大規模的互市。

所以,前世的經驗,最多隻能作爲參考,如果對其無比篤信,並且覺得一切必然會依照舊有的軌跡行進,那麼,纔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朝局如此,朝政如此,其他的一切事情,亦是如此!

兩世爲人,朱祁鈺如今早已和前世不同,並不那麼惜身固執,但列祖列宗讓他重回當下,他便要對得起大明神器。

因此,雖然心中已然認同了楊洪的話,但是,面上朱祁鈺依舊並無任何表示,只問道。

“如此說來,楊侯覺得,大明沒有必要防備瓦剌和韃靼趁機入侵嗎?”

這話問的口氣似乎有些不善,一時之間,讓楊洪心中也不由有些忐忑,沉吟片刻,他謹慎的答道。

“陛下容稟,臣並非覺得邊境防務可以鬆懈,只是以爲我朝廷並不必過分緊張此事。”

“退一步說,即便是最壞的情況發生,大明和瓦剌真的重啓戰端,那麼雙方的實力也仍舊擺着。”

“如今大同有郭總兵,宣府有陶總兵,甘寧有關西七衛,遼東有曹總兵,幾位將軍皆是在瓦剌之戰當中屢立戰功之輩,對於虜偾闋钍煜ぃ瑩且允兀砸荽齽冢斮即便來攻,也難得速勝。”

“所以,我大明只需穩紮穩打,命京營嚴加守備,準備好首批援軍以備不測便可,剩下的官軍調動準備,待戰端真的發生,再準備亦不算遲。”

這番話倒是讓在場的腥四樕院每戳藥追郑_始認真思索起楊洪所說的可行性。

的確,拋開別的不談,如今鎮守邊境的幾位大將,都是在瓦剌一戰當中有着出色表現的。

谷辦</span>  大同的郭登就不說了,在也先重兵壓境的情況下,死守大同數日未失城池,其後,先破伯都王,再襲沙窩,親手斬去也先一臂,功封定襄侯。

除此之外,宣府的陶瑾也憑藉紫荊關一戰中,奮勇當先,射殺伯顏帖木兒,故而受到朝廷的重用。

更不要提,還有同在宣府多年,一直跟着楊洪耳濡目染的副總兵楊俊在旁輔助。

無論局勢如何變化,這些人的戰功和履歷是擺在那的,他們在面對瓦剌的時候,至少不會怯懦敗退。

所以楊洪的意思很簡單,即便朝廷如今推行的整飭軍屯,會引起邊軍動盪不滿,但是,有這些人在,基本的戰力是可以保持的。

只要邊軍不是一觸即潰,那麼朝廷就有反應的時間,或許最初的時候,會處於守勢,但是,有朝廷強大的後勤支持,這場仗即便打起來,朝廷也完全應付的了。

話至此處,楊洪似乎有些躊躇,掃了一眼在場的其他人,又偷偷打量了一下天子的神色,隨後,咬了咬牙,道。

“陛下,恕臣直言,上次瓦剌一戰,我軍雖勝,但是因土木之敗,朝廷諸多大臣,頗有懼戰之心。”

“然而臣請陛下細想,即便我邊軍因整飭軍屯而戰力暫時下降,可難道戰端再起之時,還能有土木之役後的狀況惡劣緊急不成?”

“我朝廷如今上有陛下聖明燭照,明斷千里,下有驍勇善戰,鎮守一方之大將,兵部,戶部歷經一年多的休養生息,軍械,糧草等後勤物資,雖不敢稱充裕,但也遠遠好過土木之役時的狀況。”

“然而即便是在那個時候,也先兵臨城下,步步緊逼,我大明依舊能夠戰而勝之,如今對方勢力早已不比當年,我等又何必懼起尋釁啓戰?”

“陛下聖明仁德,憫然愛民,以和爲貴,自不欲再燃戰火,令邊境軍民受苦,但是,若虜俨蛔R好歹,再敢犯我大明,臣雖老邁,也敢披掛上陣,重振我大明軍威!”

這番話說的頗爲直白,被歸爲‘頗有懼戰之心’的內閣二人組,臉色自然是有些不好看。

但是,他們也無法否認,因爲楊洪說的就是事實。

雖然瓦剌一戰打贏了,可土木之役的教訓,讓朝廷上下的印象太深了。

或許對於真正上了戰場的邊將們來說,他們見過瓦剌倉皇敗退的樣子,還能抵消一部分土木之役的影響。

但是這些文臣,始終呆在朝堂之上,對於這些是沒有直觀感受的,相較於這幾次大勝上乾巴巴的數字,那場土木之役當中死難的那些大臣勳貴,纔是他們熟悉和經常見到的人。

所以,無論他們承不承認,其實心底裏,對於瓦剌都是有着忌憚和畏懼之心的。

如今的這場議事,就是典型的表現。

這種狀況,要是換了太宗皇帝在時,壓根不會去猜瓦剌想做什麼,他們顯露出可能有不臣之心的跡象時,太宗皇帝立刻就會帶着大軍殺到汗廷,當面質問他們!

看着楊洪堅毅的樣子,朱祁鈺也點了點頭,道。

“好,朝廷有楊侯在,何懼瓦剌與韃靼這番暗中的小動作?”

“于謙?”

“臣在!”

于謙抬頭望着天子,拱手應道。

“關於京營和軍屯的調度,便按楊侯所說的辦,另外,此次瓦剌來使的接待,交由楊侯主持,兵部與鴻臚寺爲輔,聽從楊侯調遣!”

“遵旨!”

“臣領旨……”

第687章 春獵

乾清宮中,隨着天子沉穩的聲音響起,于謙和楊洪二人同時上前領旨,這讓一旁的王翺和俞士悅二人卻不免感慨,果然經過廷議一事,楊家已然是真正入了天子旳眼。

天子的這番處置,看似雲淡風輕,實則另有深意。

要知道,楊洪鎮守邊境多年,在迤北各部當中,素有‘楊王’的名號,這份名聲,是靠一場場仗打出來的。

當初也先如此猖獗,也只敢派阿拉知院在宣府牽制,而不敢將宣府作爲主攻的對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爲當時宣府的總兵官是楊洪。

這樣一位令迤北諸部聞風喪膽的沙場老將,被派去接待瓦剌使團,這明顯是要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由此便可看出,天子雖然認可了楊洪的推斷,但是,卻並沒有聽天由命的任由事情發展。

或許瓦剌此來本就沒有開戰的意願,但是,將事情寄託在對方的身上,是最愚蠢的法子。

派楊洪過去,首先便是要對這些瓦剌使臣產生威懾,讓他們不敢輕易的動什麼小心思。

與此同時,這段時間,楊家屢受打擊,先是楊俊被流放,其後楊能也被外派出京,楊洪自己,則是稱病不朝許久,連手中的京營大權也交了出去,處處皆是敗落之象。

然而,一場廷議,讓所有人都看到了楊洪這位沙場老將的魄力,雖然說到現在爲止,還沒有人看到過楊能的那份自陳書中到底寫了什麼。

但是,這兩日捕風捉影傳出來的各種消息,如果確實的話,那麼,也足可看出楊家這次下的本有多大,可謂是死心塌地的要向天子靠攏了。

或者更直白的說,這是將楊家的把柄交到了天子的手中,只要天子願意,隨時可以名正言順的讓楊家傾覆。

這種魄力,遠遠比在廷議上和寧遠侯任禮對掐要大的多。

這種情況下,天子的態度,卻始終沒有明確表示,而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便是一種信號。

除此之外,從天子的角度來說,要推動整飭軍屯,講究的是恩威並施。

拿下任禮是威,那麼,優撫楊家便是恩!

要知道,除了那些到現在都確實不了的消息,楊家可是實打實的,已經開始着手清退歷年以來在邊境各處侵佔的軍屯及私墾的民田。

其中有一部分,因時隔多年早已有主,難以追回的,楊家甚至自散家財,予以補足。

據說最近這段時間,楊家甚至都開始典當東西了。

這般支持朝廷大政的推行,無論如何,天子也該是有所表示的,所以,重新啓用楊洪,哪怕僅僅是讓他去接待使團。

這也是在向勳貴們釋放一種信號,只要你們好好配合朝廷,天子不會過分爲難你們。

如果說不配合的話,那麼詔獄的任侯爺,等着你們作伴。

當然,既然是施恩,那麼,僅僅只是單純的讓楊洪接待使團,肯定是不夠的。

果不其然,緊接着,天子便再度開口問道。

“首輔,朕沒記錯的話,前幾天禮部曾經遞上來一份奏疏,是關於三月春獵的?”

“回陛下,是!”

王翺略一思索,便想了起來,的確有這回事。

朝廷向來有春獵和秋獵的儀典,既是爲了彰顯武風,也是爲了契合儒家六禮當中的射禮。

只不過,大明的這幾代皇帝都情況特殊,太宗皇帝動不動就出兵北征,玩的是真刀真槍,壓根看不上圍獵這種過家家的把戲。

仁宗皇帝呢……有心無力,到了太上皇時代,他老人家幼衝繼位,也沒法實打實的去參加圍獵。

所以滿打滿算,朝廷的春獵秋獵真正落到實處的,也就是宣宗皇帝在位的時期。

其他時候,春獵往往是以祭典的形式,走個過場而已。

今年自然也是如此,每年春獵的時間固定的三月,這種事情禮部是做熟了的,開了年之後,就將奏疏遞了上來。

只不過,這種既不重要,又不緊急的事情,在整飭軍屯這種大政的影響下,自然就被暫時擱置了。

這個時候,天子提起春獵,莫不是要……

“今年春獵,朕要親自主持!”

果不其然,很快,天子沉穩的聲音便響起,道。

“說起來,朕登基許久,還未見過各家勳貴年輕子弟的身手,剛好趁着這次春獵,看看我大明的兒郎們,有幾人是能躍馬揚鞭的英才!”

“首輔,今日回去之後,你便草擬詔旨,命禮部於三月三日組織春獵,另外,傳旨給範廣,讓他自京營當中挑選精擅騎射之輩,和各家勳貴子弟一同,在春獵場上組織一場演武。”

“到時,朕會帶上文武大臣前去觀看,表現優秀者,可越級拔擢。”

演武?

王翺腦子稍稍一轉,便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既然決定了要給瓦剌使團一個下馬威,那麼,僅僅派去一個楊洪,肯定是不夠的。

只有真正的硬實力,才能掐滅一切不該有的念頭。

這場演武,就是爲了讓瓦剌看到,大明如今的實力,好讓他們打消非分之想。

這是正常的事,所以,王翺並未猶豫,直接便拱手應道。

“臣領旨。”

隨後,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楊侯,你之前提督京營,想必對精擅騎射之輩有所瞭解,此次從京營當中挑選人手,就由你和範廣一同前去。”

“另外,回頭你去一趟豐國公的府邸,你們二人一同,去各家勳貴府邸,選些優秀的後輩上場,好好的讓朝野上下瞧瞧,我大明優秀的年輕人!”

如果說剛剛的信號還不夠明顯的話,那麼隨着天子的這兩句話出口,楊洪的臉色頓時放鬆下來。

當然,從實質上來說,天子依然只是吩咐了一些‘瑣碎’的差事,並沒有給他什麼真正的官職和差遣。

但是,越是這種看似‘瑣碎’的小事,其實越能反映出天子的信任。

要知道,無論是選用京營中的優秀者,還是從勳貴子弟中挑選人手參加春獵,這些都是範廣和李賢可以獨立完成的事。

然而,天子依然讓他摻和進去,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輕輕的吐了一口氣,楊洪挺直脊背,拱手道。

“陛下放心,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託!”

第688章 翁婿

內閣的動作還是很快的,當天出宮之後,關於三月春獵的詔旨很快就擬了出來,當天晚上,禮部就收到了旨意。

夜,朱儀坐在胡府的花廳當中,品着江南新到的春茶, 茶香濃郁,但是他卻沒什麼興致。

這次他過來,是爲了請胡濙幫忙,一同副署東宮出閣和組建幼軍的奏疏的,但是,真正到了胡府,朱儀纔開始苦惱,他該怎麼說服這位洞悉世事的老岳父。

要知道, 胡濙可不像張輗那幫人一樣好糊弄, 雖然在張輗等人面前,朱儀信心滿滿的明裏暗裏說着,只要能夠讓太子順利出閣,讓成國公府拿回爵位,自己這位岳父一定會幫忙。

但是,朱儀心裏卻明白,事實並非如此。

杖唬鷿跏遣慌碌米锾熳拥模牵麉s不願得罪天子。

娶了胡家的女兒這麼多年,朱儀不敢說對胡濙十分了解,但至少對他老人家的性格也有所把握。。

在成國公府這件事情上,或者說在任何的事情上,胡濙都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