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正文卷第684章 楊家的機會若是換了以前,王翺等人可能會擔心,用天子來壓于謙會適得其反,甚至讓這個倔脾氣跟天子直接硬頂着來。
但是如今旳情況不同,至少就這段時間來看,于謙在天子面前不說是言聽計從,可也算是聽話。
一般情況下,只要天子開口,于謙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犯言直諫”!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種涉及到各個衙門的事,憑于謙一己之力,也是很難做到的。
能不能辦成,歸根結底,還是要看天子的意思。
朱祁鈺往底下掃了一圈,眉頭亦是皺了起來,其實,這件事情的關鍵就在於朝廷敢不敢冒這個風險。
或者更準確的說,這件事情實際上考驗的,是他這個皇帝對整個邊境局勢的掌控力。
無論是內閣還是兵部,他們給出的法子,有保守有激進。
但是其實歸根到底,他們出發的立場都是這場仗真的會打起來的情況,而實際上,如果這個前提不成立,那麼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可問題就在於,誰也不敢打這個包票,或者說,除了朱祁鈺這個皇帝之外,沒有人有資格冒這個風險。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朝廷局勢,還是邊境局勢,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還是那句話,可能瓦剌最開始並沒有開戰的想法,但是,或許到了京城,得知朝廷要整飭邊軍,便又蠢蠢欲動了呢?
身爲臣子,只能做最穩妥,最保險的準備。
所以實際上,這就是一場,對天子的考驗。
朱祁鈺沉吟片刻,最終卻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將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楊洪身上,道。
“昌平侯,你久在宣府,和瓦剌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依你所見,瓦剌使團此來,是何用意?”
楊洪是這次被召見的四人當中,唯一的武將。
之所以會召他覲見,其實最重要的原因也就是這個,如今的朝中,若論對邊境局勢的瞭解和把握,沒有人會比楊洪更加透析。
畢竟,只有他是剛從宣府歸京不久,而且是真真正正的,在邊境守禦了數十年的人。
事關重大,楊洪自然也十分慎重,兩道花白的眉毛,緊緊的絞在了一起,從剛剛聽到消息的時候,楊洪就知道,無論這場仗打不打的起來,這都是楊家的一次機會。
一旦邊境再起烽煙,楊俊如今就在宣府鎮守,其重要性自不必說,就算是打不起來,看眼前的場景就知道,如今的朝中,其實缺少對邊境局勢能夠有極準確把握的大臣。
或者說,這些文臣不是把握不了,而是他們沒有真正和瓦剌打過仗,所以即便是能把握邊境局勢,也不敢完全篤信自己的判斷。
畢竟,這種事情一旦判斷錯了,就有喪師辱國的風險。
但是楊洪不一樣,他能夠看清邊境的局勢,與此同時,他多年鎮守的經歷,也讓他能夠足夠篤信自己的判斷。
那麼,接下來剩下的,就是楊洪有沒有這個膽量,在天子面前做這個保證了。
一旦他能夠解決眼前的困難,那麼至少之後,在天子這裏,楊家縱然不是心腹,至少也是能臣。
楊洪這段時間在府中,和楊傑談了許多,對於他回京之前朝廷發生的諸多事情,也都有了更深的瞭解。
最重要的是,對於天子的心性也有了清晰的認知,所以,楊洪清楚的明白,若想要真正得到天子的信任,那麼能力和德行缺一不可。
二者兼有,便如於謙,陳鎰,王文等人,便可得到天子毫無保留的支持和翼護。
若具其中之一,那麼在朝中也可站穩腳跟,不必擔心因這樣那樣的政治鬥爭,而被打落朝堂。
所以,這是一次在天子面前展示自己能力的最好機會。
之前鎮守邊境時,對於楊洪來說,最重要的是戰功,那麼,如今回到了京城,最重要的,或者說他能對朝廷起到最大的作用,毋庸置疑,就是對邊境局勢的把握。
只要這次他的判斷足夠準確,那麼,在沒有更可靠的對於邊境局勢把握的人選出現之前,楊家的地位,將變得無比穩固。
因此,從剛剛開始,楊洪就在迅速的思索起自己目前得到的信息,和過往他的經驗對比進行判斷。
直到天子玉音垂問,在場其他人的目光,也紛紛看向楊洪,他沉吟片刻,終於抬起頭,沉聲道。
“陛下,臣和其他幾位看法不同,臣以爲,既不必停下整飭軍屯的進程等候春闈,也不必大動干戈,令備倭軍,操江軍等處整軍備戰,只需令京營嚴加操練,以備不時之需便可。”
話音落下,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儘管已經有所預料,但是,朱祁鈺還是問道。
“昌平侯何有此言?”
楊洪輕輕吐了口氣,然後拱手道。
“回陛下,臣不知瓦剌使團此來,究竟所爲何事,但是,以臣多年在邊境鎮守的經驗和對也先的瞭解來看,這場仗,打不起來!”
朱祁鈺擰着眉頭,繼續追問。
“爲何?”
這話其實是替是殿中其他人問的。
儘管,他們都考慮過這個可能,但是,誰也不敢真的將這種話說出來,還是那句話,沒人承擔的起判斷失誤的風險。
於是,楊洪雖是在回話,但是,身子卻側了側,面對着在場的一写蟪迹谅暤馈�
“諸位,邊境局勢瞬息萬變,在戰場之上,時常會有各種奇兵出現,若是經驗不夠豐富的統帥,極易被各種虛假的跡象所矇騙,做出錯誤的判斷,而導致戰敗。”
“但這並非無解之事,邊境的局勢變化再快,但終歸萬變不離其宗,無論是戰場上還是戰場下,兩軍之間比拼的都是硬實力。”
“土木之役後,有賴陛下聖明英斷,呋I帷幄,我大軍宣府大破阿拉知院,大同勝伯都王,紫荊關一役,勢如破竹,沙窩一戰更是斬去也先一臂,如此數場大戰皆勝,雖不能挽回我大軍在土木之役中的損失,但是,卻同樣給瓦剌造成了沉重打擊。”
“無論如今瓦剌現在做出何等樣的舉動,都不過是表象而已,區區一年多的時間,遠不足以令瓦剌恢復元氣,這是也先不管怎麼做,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這個時候,瓦剌若向莪大明開戰,無異於自尋死路。”
“若是真的打起來,我大明固然會付出極大的代價,但是,瓦剌面臨的,則可能是整個部族傾覆之局。”
“所以,至少目前爲止,也先只要不傻,就不會和我大明開戰!”
“即便是他昏了頭,真的要開戰,那麼,此戰對我大明的好處,只會大於害處!”
第685章 如果他們角色互換
楊洪的聲音蒼老而有力,在乾清宮中迴盪着。
但是,腥说拿碱^卻沒有因此而綻開。
杖唬瑮詈榈恼f法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狀態,但是,這種國政大事,須得慎之又慎, 他們不能因爲自己的希望,而忽視這件事情本身存在的風險。
沉吟片刻,還是王翺率先開口,道。
“楊侯所言不無道理,但是,邊境外並不只有瓦剌各部,還有脫脫不花統帥的韃靼部,也同樣對我大明虎視眈眈。”
“的確,土木之役後的歷次大戰, 我大明皆重創也先,但是,與此相對的,脫脫不花率領的大軍,卻因爲撤退的早,基本毫髮無傷。”
“而且,因爲脫脫不花主動撤軍,我大明同意對其開放互市,這一年以來,他的實力必然不降反增。”
“別忘了,除了此次瓦剌遣使過來,韃靼各部在邊境的活動,也是我等判斷的重要參考,楊侯焉知,此次不是瓦剌和韃靼的再次聯合呢?”
雖然沒有楊洪在邊境多年打仗的經驗, 但是, 王翺之前在遼東提督軍務, 後來更是跟王文一起, 參與了和脫脫不花的談判。
他深知,這位韃靼的大汗,並非庸主,所以不可不防!
“不錯,雖然瓦剌和韃靼早有舊怨,但是,之前的土木之役,二者便是摒棄舊怨,一同對我大明用兵,只不過,那次是以瓦剌爲主,韃靼爲輔。”
這個時候,俞士悅也道。
“如今,瓦剌的確勢弱,但是,若韃靼想要吞併瓦剌,只怕也並不容易,這個時候,二者再次聯合起來攻我大明,也並非沒有可能。”
說到底,如今邊境出現的種種跡象,並不單單是瓦剌遣使而來這麼簡單,韃靼的活動也需要重視。
單獨一個或許不值得這些大臣如此興師動校牵咄瑫r出現,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他們是在相互配合了。。
要知道,之前的土木之役,就是這麼掀起來的。
只不過,那個時候,是也先在邊境尋釁,而脫脫不花則是遣使奉國書而來試探大明。
這一次和上次剛好反了過來,韃靼在邊境活動頻繁,瓦剌則是遣使而來,除了角色換了換,幾乎和之前是如出一轍。
然而,面對二人的質疑,楊洪卻搖了搖頭,道。
“本侯明白二位的意思,瓦剌和韃靼雖然相互想要吞併對方,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聯合在一起,想要吞併我大明,這也是上一次土木之役,也先和脫脫不花三路大軍攻我大明的原因。”
“但是,本侯之所以說這仗打不起來,恰恰是因爲,如今的瓦剌和韃靼,已然是角色互換了。”
聞聽此言,俞士悅和王翺皆是目露疑惑之色,躊躇片刻,王翺問道。
“還請楊侯說的更清楚些。”
“名分!”
然而,這一次楊洪還沒說話,另一道聲音便已響起。
腥搜曂ィ阋姷渺吨t沉聲開口。
“首輔,俞次輔,你們剛剛所說的,都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即便是在蒙古各部當中,也是有着君臣名分的!”
“於某沒猜錯的話,楊侯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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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洪點了點頭,眉頭稍稍舒展開來,雖然他心中對此事有把握,但是,面對這麼多人的質疑,心裏有點打鼓是正常的。
而現在,于謙的話,顯然是讓他對自己的判斷愈發有了信心。
朝着于謙拱了拱手,楊洪道。
“於少保說的不錯,正是名分二字!”
“兴苤蚕葘γ撁摬换ǎ怀贾囊丫茫踔领兜搅送聊局垡郧埃哓輨萘娛⒌剑梢悦{迫脫脫不花配合他舉兵攻我大明。”
“但是,諸位有沒有想到,也先已經跋扈到了如此地步,他爲何還是沒有吞併韃靼,自立爲汗呢?”
這話問出,王翺和俞士悅皆是面露沉思之色。
也不用他們回答,楊洪直接給出了答案,道。
“因爲脫脫不花是舊元后裔,身上流淌着黃金家族的血脈,雖然如今舊元已滅,但是,成吉思汗建立的黃金家族仍然在各草原部族當中有着極高的號召力,正因於此,脫脫不花才能成爲草原共主。”
“也先勢力再強,他也不過是草原諸部之一,一旦他對脫脫不花動手,那麼將面臨的,就是草原各部的共同討伐。”
“所以,瓦剌即便勢力已然遠遠強於韃靼,也先也只敢自稱太師,而不敢公然爭奪汗位。”
這麼一說,王翺和俞士悅便明白了過來。
草原上的事情,他們的確不如楊洪熟悉,但是,若要論名分禮法這種東西,受了正統儒家教育的他們,自然是十分了解的。
很多時候,名分本身並不能約束人。
就像如今的瓦剌和韃靼,真要說也先囿於所謂的名分,而不敢爭奪汗位,那就是個笑話。
真正的原因在於,也先的實力雖強,但是,也沒有強到可以橫掃草原的程度。
並非是草原各部真的對於黃金家族還有什麼敬畏之心,而是在各家都想要汗位的情況下,讓持有名分的黃金家族後裔上位,是一個保持平衡的辦法。
所有人都在期待那頭一個殺死脫脫不花,開啓汗位之爭的人,但是這個人,也一定是死得最慘的。
因爲他會被羣起而攻之,待這個‘反佟泪幔值膿碛姓呔拖Я耍屈N所有人便可以真正名正言順的去爭。
這種事情,歷朝歷代見得多了。
每到王朝末年,天子勢弱,權臣跋扈,但是,即便是那些權臣可以廢立皇帝,也不敢隨隨便便自踐帝位,其原因便在於此。
尤其是在亂世的時候,首先廢帝自立的人,往往要面對的,是各方勢力打着勤王旗號的聯合剿殺。
楊洪繼續道:“所以,也先想要更進一步,成爲草原上的大汗,就只有兩條路。”
“要麼,他和脫脫不花開戰,或許能夠打贏,但是,在打贏之後,他會面臨各部的聯合圍剿,若是能夠繼續獲勝,那麼,他便可成爲新的草原共主,但是,這條路實在太難了。”
“所以,也先選了第二條路,那就是聯合韃靼起兵攻我大明。”
“黃金家族之所以能夠被草原所認可,便是因爲成吉思汗當初建立了一個強大的帝國,如果也先能夠複製成吉思汗當年的壯舉,那麼,草原各部自然會認同他是新的‘黃金家族’。”
“這纔是也先對我大明起兵的最重要的原因,但是須知,這個原因,放在脫脫不花的身上,卻是不成立的,所以,雖然如今看似和土木之役之前的狀況相似,但是實則,瓦剌和韃靼的強弱異位,便是最大的不同!”
第686章 宿命論不可取
楊洪的話說的複雜,但是其實意思很簡單。
對於也先來說,起兵攻明,是他想要成爲草原共主的必經之路,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消弭各個部落當中對黃金家族的崇拜。
但是,脫脫不花不一樣, 他本身就是草原的共主,所以,他想要吞併也先,並不需要冒着風險和大明開戰,去爭取所謂的‘名分’。
朱祁鈺在上首聽着,不由微微點了點頭。
應該說, 楊洪說的是有道理的, 脫脫不花和也先之間的關係十分複雜,既是姻親, 也是仇敵。
當然,其實除開楊洪剛剛所說的那兩條路,也先要爭奪汗位,還有一條路,就是等脫脫不花按捺不住,對瓦剌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