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今日清和閣中,太上皇也只是說整飭軍屯不宜大動干戈,惹得軍心不穩,邊將不安,讓虜儆袡C可趁,具體該如何做,還是需我等再來商議。”
“既然駙馬爺有此疑慮,那幾日之後,我等和任侯相聚,不妨再旁敲側擊一番,或許,能商討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也說不定。”
話音落下,焦敬的臉色略有緩和。
但是,朱儀在一旁卻皺了眉頭,道。
“兩全其美?只怕不然吧!”
“今日在太上皇面前,任侯態度如此堅定,只怕心中早已做好了硬碰硬的準備。”
“出宮之時,任侯也說了,讓我等這幾日分頭聯絡,真到了幾日之後,只怕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再想改弦更張,談何容易!”
這話說的頗不客氣,張輗似乎有心想要反駁,但是張了張口,還是沒說話,只能將徵詢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焦敬。
與此同時,焦敬也終於說出了這次的來意,道。
“二爺,小公爺所言,也正是老夫擔心的地方,所以,老夫今日此來,便是想和二位商議一下,能否先緩一緩,暫時按兵不動。”
“自然,該走動的關係,還是繼續走動,但是,跟各家的話不要說死,年後朝廷開印,兵部必然會傳出新的消息,我等且先觀望一番,至少,還是留幾分餘地,若非迫不得已,還是莫要破釜沉舟的好……”
第625章 眼看他宴賓客
什麼叫打瞌睡來了枕頭?
這邊張輗和朱儀兩個人,正合計着該怎麼名正言順的給任禮使絆子,這邊焦敬便來了。
看着這位駙馬爺焦慮的樣子,張輗試探着開口問道。
“可是如此一來,若是到時候我們說服不了任侯,只怕……”
焦敬說的沒有那麼明白,但是,其實意思是一樣的。
他不贊成在廷議上和兵部直接硬碰硬,這樣成功的概率太低了。
而他想出的解決辦法,便是來勸張輗和朱儀,讓他們‘保留實力’。
這是好聽的說法,但是說白了,這邊竭盡全力都不一定能夠阻止廷議,何況是在‘保留實力’的情況下。
焦敬的這個提議,基本上就是在勸張輗,放棄在廷議上阻止整飭軍屯,轉而在推行的過程中見招拆招。
但是如此一來,忙上忙下,一直在爲此積極準備的任禮,必然不會甘心。
所以這樣做,實際上帶着幾分先斬後奏的味道。
而最讓張輗感到疑惑的是,他很確定,焦敬和自己二人不同,他並不想扳倒任禮。
因爲這樣做,對於太上皇一黨的實力來說沒有好處。
焦敬畢竟是外戚,不跟張輗一樣,首要考慮的是家族利益,他考慮的,就是太上皇一黨的利益。
毋庸置疑,任禮的存在,對於整個太上皇一黨來說,是有好處的。
所以,張輗纔會有此一問,如果他們真的這麼做了,結果到最後任禮仍然要一意孤行,只怕,是會雞飛蛋打。
焦敬沉吟着,搖了搖頭,道。
“這些日子,老夫一直在思索,任侯如此急切的原因,大約也有所猜測,不出意外的話,只怕是他在邊境之時,曾沾手過軍屯一事,所以廷議一旦通過,任侯恐會難以脫身。”
“但是,即便如此,老夫還是覺得,在廷議上硬碰硬的風險太大,憑任侯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就算當初犯的案子再大,也不是一時一刻便可撼動的。”
“所以,此事完全可以再想辦法,老夫相信,任侯不是不識時務之輩,如果事不可爲,他也不會強而爲之。”
於是,張輗和朱儀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目中的瞭然之色。
原來如此……
焦敬自然是不清楚,任禮在阻止軍屯一事上如此急切的原因。
但是,剛巧張輗卻是知道的,而且,是新鮮出爐的消息。
不出意外的話,只怕任禮已經知道,自己當初派出去的人,被楊信給抓了。
應該說,焦敬的想法和思路是沒錯的。
侵佔軍屯一事雖然嚴重,但是時隔久遠,而且幹了這些事的,不是任禮一家,再加上任禮現在位高權重,想要扳倒他,必須要翔實周密的證據。
所以要查起來,需要的時間不會短。
在這種情況下,任禮不論是捅了多大的窟窿,都是有機會彌補的,只要最終呈現出來的證據,有一絲絲的破綻,都可以成爲翻盤的機會。
但是,焦敬顯然不會想到,除了軍屯之外,任禮還幹下了一樁足以致命的事情。
整飭軍屯的廷議一旦通過,朝廷勢必要派遣官員到各地再次清查軍田邊軍狀況。
到時候,很多事情就瞞不住了。
別的都還好說,暗殺朝廷重臣,一旦要是被坐實了,那可是永無翻身之地了……
於是,一切就都明朗了。
再度對視一眼,朱儀開口道。
“既然如此,那就聽駙馬爺的,再好好勸勸任侯,其實,駙馬爺來之前,我和二爺心中其實也有疑慮,覺得如此做,風險太大,何況……”
話至此處,朱儀恰好到處的停了一停,似乎有些躊躇。
一旁的張輗見此狀況,便順着話頭問道。
“怎麼,小公爺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說?此處沒有旁人,小公爺大可不必諱言,說錯了也無妨。”
於是,朱儀看了一眼焦敬,這才皺着眉頭,道。
“駙馬爺,二爺,並非小侄想要隱瞞,只是,此事小侄也只是旁敲側擊,聽岳丈酒醉時提過兩句,但是,我岳丈那個人……總之,語焉不詳的事情,做不得準,所以,小侄不敢妄言。”
這番話說的半遮半露,反而更勾起了在場兩人的好奇心。
朱儀的岳丈,自然就是禮部的胡濙。
聽到和禮部有關,焦敬一下子便想到了什麼,往前探了探身子,關心道。
“可是和東宮有關?”
張輗也緊跟着道:“小公爺,無論做不做得準,你且先說出來,我等共同參詳一番,也好過你一個人悶在心裏,若真的和東宮有關,一旦耽擱了,可是大事!”
看着兩個人緊張的樣子,朱儀躊躇再三,最終還是道。
“其實也就是兩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這段日子,靖安伯府和鎮南王府的婚事告一段落,我那岳丈也閒了下來,時常過府探望內子,我偶爾也陪着一同說說話。”
“前日夜裏,岳父興致好,喫醉了酒,言語之中,提及到宮裏給禮部暗中傳了話,所以,禮部近些日子上下都在忙着春闈,其他的事情,都往後排着……”
果然如此!
焦敬眉頭緊皺,臉色頗有些難看,這倒叫一旁的張輗又是一陣疑惑。
不過下一刻,焦敬便開口,解答了他的疑問。
“二爺,小公爺,實不相瞞,老夫今日過府,要說的第二件事,便是此事!”
張輗適時問道:“怎麼,難道駙馬爺也得了消息?此事竟是真的?”
焦敬點了點頭,道。
“兩位應當直到,自從上次朱閣老在朝上推動了東宮備府之事後,禮部便接旨開始準備東宮出閣儀注,原本按照進度,年前無論如何也能呈上。”
“但是,直到如今都沒有消息,老夫便暗中遣人往禮部打聽了一番,這才知道,早在半個月前,禮部就已經有了成形的儀注,然而,卻一直拖着,沒有往上遞。”
“郎官們已經修改了多次,可每一回到了侍郎或者是尚書處,就被駁了回來,只說有錯,但又不說哪處錯,這件事情,如今在禮部已經半停滯了下來。”
“若是小公爺說的是真的,禮部真的接了宮中的暗中傳話,那麼,此事只怕就麻煩了!”
書房當中安靜下來,三人的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
是啊,這段時間,他們的目光都盯着軍屯,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東宮纔是重中之重!
如今太上皇已經退居南宮,不可能在明面上干預政務,如果說要影響朝局的話,那麼太子是繞不過去的一環。
這也是當初太上皇寧願灰溜溜的從宣府回程的原因所在。
朱儀眯了眯眼睛,在這片凝滯的氣氛當中,忽而道。
“二位世伯,原先的時候,小侄便一直心中有疑惑,天子如此大張旗鼓的整飭軍屯,真的就不怕,在廷議上引起文武之間的激烈爭鬥嗎?”
“回想過去的種種,咱們這位天子,做事總是習慣留有後手,會不會……”
後面的話,朱儀沒說,但是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焦敬沉着臉色,冷聲道。
“不出意外的話,小公爺猜的應該不錯,東宮是我們的軟肋,但是偏偏,就捏在天子的手中。”
“廷議之上,如果真的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那麼,拋出東宮,便是化解文武之爭的法子。”
“如此一來,既通過了整飭軍屯的章程,又顯得我等勳戚心虛胡鬧,那幫文臣被我等一激,必然會下死力去查。”
“而咱們這位陛下,居中調和,安安穩穩的化解了一次激烈的朝爭,自然又當被讚頌爲聖天子。”
從瓦剌大勝之後,圍繞着迎回太上皇的事情,大家也算是明裏暗裏交手過了不少次。
焦駙馬自然也摸出了一點門道。
如今皇位上的這位天子,最擅長的就是面子裏子全都要。
明明是在噁心人,還得讓人歡歡喜喜的感恩戴德。
這番手段,他們早就喫過無數次虧了。
聞言,朱儀明顯有些着急,道。
“如果真的如此,那我等該怎麼辦?駙馬爺,東宮出閣備府乃是大事,可不能耽擱啊!”
焦敬看了一眼朱儀,心中也不由嘆了口氣。
果然是年輕人,平時的時候沉靜穩重,但是,遇到大事就會慌了神。
不過,他也能夠理解。
成國公府如今爵位懸而未定,東宮出閣,對於成國公府來說,其實也是不大不小的一個機會。
畢竟,太子出閣讀書,照例是要大赦天下,普天同慶的。
如此一來,如果活動一番,成國公府的爵位,未必就沒有可能借機拿回來。
這本就是朱儀投向太上皇一黨的原因所在,感到急切也是正常的。
抬手安撫了一下朱儀,焦敬開口道。
“小公爺不必着急,東宮出閣一事,早已經是廷議定下的事情,反覆是不會的,最多不過就是時間早晚而已。”
“不過,還是那句話,遲則生變,所以,恐怕這次的廷議,我等還是要好好的籌劃一番。”
…………
正旦之後,便是爲期三天的‘長假’。
初三日,朝廷開印,老大人們帶着年節的餘韻,滿面春風的踏進了衙門裏頭。
雖然說年假的時間不長,但是,還是那句話,剛剛過完年,各處衙門都不可能立刻走上正軌。
何況,年節之後,立馬就是上元佳節,中間也就六七日的時間,便又有休沐之期。
這短短的幾天時間,其實無非也就是處理一下封印的這些日子積壓起來的公務而已。
所以,總體而言,老大人們還是很清閒的。
不過,有些該來的,當然還是要來的。
初五日,宮中便傳下了旨意,將兵部整飭軍屯的章程明發各衙門,下詔於正月十七日羣臣廷議。
這份章程,雖然早在年前就有風聲傳出來,但是,真正具體的內容,直到這個時候才被朝堂所知。
於是,原本就十分清閒的老大人們,一下子就找到了話題。
京城當中,各個衙門都變得熱鬧了起來。
夜,朱儀乘着馬車,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悠悠停下,早有僕人在府門前迎接。
“給小公爺請安,我家侯爺已備好了宴席,在府中靜候,請小公爺隨小的進府。”
下了馬車,朱儀沒有看這個迎上來的,明顯在府中地位不低的僕人,而是凝神望着眼前偌大的侯府。
最終,目光定在了牌匾上的“寧遠侯府”四個大字上,神色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