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27章

作者:月麒麟

半晌,那個前來迎候的僕人感覺自己的臉都快要笑僵了,正盤算着要怎麼開口,方見到這位小公爺擺了擺手,道。

“前頭帶路。”

進了府邸,撲面而來便是一股富貴之氣,不論是周遭的佈置,還是領路的僕人,都十分精緻,可見主人家必是做了精心的準備。

朱儀看在眼中,心中卻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就是世家大族和新晉勳貴的區別,任禮雖然資歷不湥牵降拙粑粊淼耐恚屠吓苿熨F比起來,總是少些底蘊,只能靠這種面子工夫來顯擺。

不過,這種情緒也只是稍稍顯露,便被他好好的掩藏了起來。

這次宴席,原本是該定在英國公府,或者是焦敬的府邸的,之所以換到了寧遠侯府,本就是爲了給任禮面子,方便‘勸’他,所以,讓人家顯擺一下,也無可厚非。

繼續邁步往前走,一直過了二道門,距離待客的花廳還有數十步的時候,任禮一身侯服方疾步而來,笑着道。

“小公爺大駕光臨,老夫未曾遠迎,失禮了。”

朱儀笑着拱了拱手,態度也很謙和,道。

“任侯客氣了,今日是小侄叨擾,何敢勞動任侯親迎,不知二爺等人可到了?”

任禮點了點頭,伸手一招,道。

“二爺,焦駙馬,薛駙馬,還有寧陽伯都已經到了,朱閣老和徐學士稍後便至,宴席已經備好,小公爺請隨老夫進來。”

寒暄了兩句,朱儀便跟着任禮入席,果不其然,該來的都來的差不多了。

張輗,焦敬,薛桓,張懋,加上任禮和他,基本上算是齊了。

朱鑑和徐有貞來的稍晚,但是,也在他們入席之後不久,便到了。

宴席之上,腥说故菦]有多說什麼,只是相互談論些風月軼事,待得宴席結束,酒足飯飽,腥艘撇降搅烁臃奖阏f話的書房當中各自落座,任禮方道。

“有勞諸位今日奔忙一趟,老夫性子直,也不拐彎抹角了,今日請諸位過來的原因,想必諸位也清楚,就是爲了數日後的廷議!”

第626章 任侯爺的志得意滿

寧遠侯府的書房中,任禮坐在主位上,環視着底下的諸人,儘管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但心裏還是忍不住升起一陣志得意滿。

任家沒有什麼顯赫的家世,任禮的祖籍在河南彰德府,早年間,遭了大災,他無路可去,就投了軍籍,原本也沒想着建功立業,就只想着活命。

當時還是洪武年間,邊境尚有前元餘孽,屢屢犯邊,於是,新徵的兵員大都被送到了邊境,任禮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任禮的命邞摵驮S許多多一同入伍的普通軍士一樣,屯邊,操練,巡視,殺佟�

最後,要麼戰死沙場,要麼年老退役,換自己的兒子繼續入伍,重複他的一生。

然而,命呤侨绱说纳衿妫搅诉吘翅幔味Y被分到的衛所,叫大興衛。

當時,負責掌管大興衛的人,是太祖皇帝的皇四子,燕王殿下!

於是,靖難之役爆發。

任禮沒讀過書,也沒好好的練過武,他就是有把子力氣,在戰場上敢拼命,再加上人也機警,在戰場上,是一等一的夜不收。

一場場戰役當中,像他一樣的人有很多, 有的人死了, 有的人活了下來。。

任禮很幸�, 他沒死。

戰事固然慘烈,但是,活下來的人, 也得到了應有的殊榮。

燕山戍卒,從普普通通的邊軍, 搖身一變, 成了皇帝陛下的嫡系部隊。

與此同時, 在一次次的戰場搏殺當中,任禮也從小小的戍卒, 一步步成了小校,百戶,千戶……等到燕王殿下登基的時候, 他已然是堂堂的都指揮使。

然而, 還是那句話, 像他這樣的人很多。

都指揮使已經是任禮不敢想的官職, 但是,大封羣臣的那天, 任禮站在隊伍的中間,看着一塊塊丹書鐵券,一道道華麗的麒麟, 白澤補服,他的心中, 還是湧起萬分的豔羨之意。

勳爵世家,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是所有像任禮這樣的武將,一生追求的象徵。

後來, 任禮追隨太宗皇帝北征,跟着宣宗皇帝平定漢王叛亂,步步高昇,但始終難以躋身勳爵世家之列。

世襲鐵劵,非社稷軍功不封!

不是人人,都能夠有機會在靖難當中,拿到能稱之爲‘社稷軍功’的功勞的。

就這麼苦苦熬着, 任禮被外放到了邊境鎮守。

那個時候,他已經五十四歲了,作爲一個武將,還不能算是年老, 但是,他對於自己的未來,已經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靖難,北征,平叛,他都參與過,大大小小的功勞,也拿了不少……

但是,社稷軍功這四個字,實在太難了!

何況,那個時候,幼帝登基,三楊秉政,罷一切不急之務,任禮身在邊境,接到的命令永遠是儘可能不要發生大的衝突。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任禮的這一輩子,就將在甘肅的任上待到死。

然後,如果朝廷念及他一生的功勞,或許能夠追封一個,沒有丹書鐵券的爵位,刻在墓碑上頭,供後人瞻仰。

在甘肅的任上,任禮消極過,但是到底,還是盡忠職守的做好了自己的本分,守備練兵,保境安民,好好的在軍中經營,爲子孫後代鋪路。

然而,就像是當初懵懵懂懂的參與靖難一樣,老天爺再一次垂青了任禮。

正統三年,韃靼部想趁大明幼主登基,朝局不穩,乘虛而入,屢次犯邊。

或許是爲了震懾宵小之輩,一向保守的張太皇太后和三楊,竟然下令大軍出擊。

這一戰,明軍千里奔襲,東西夾擊,直抵汗帳,生擒韃靼大小首領一百五十餘人。

戰功卓著,戰績豐富,作爲總兵官的任禮,終於可以獨享這一份大大的‘社稷軍功’!

他拿到了爵位,以功封寧遠伯,予世劵,準世襲罔替。

任禮當時覺得,他這一輩子,已經圓滿了!

自寒微而起,一步步節節攀升,最終成爲了真正的勳爵世家,這是年少時只想活命的他,連想都不敢想的。

然而,有起便會有落。

剛剛得爵的時候,任禮着實風光了一段時間,大大小小的拜帖接到手軟,所到之處,皆是逢迎拜賀之聲。

就這麼過了數年,瓦剌崛起,任禮一着不慎,打了敗仗,被朝廷斥責,歸家自省。

也就是那個時候,任禮才意識到,他哪怕拿了爵位,也始終不曾真正的融入到所謂的勳爵世家當中。

勳爵世家,勳爲武功,爵爲爵位,世家,則在傳承積澱!

同爲跟着太宗皇帝起家的老班底,那些靖難得爵的勳貴,早已經在多年的經營當中,形成了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完成了世家的傳承積澱。

而他,哪怕是有爵位在身,在這些老牌的勳貴眼中,也僅僅只是勉強能夠一交而已。

如今被斥責歸京,他要人脈沒有人脈,要關係沒有關係,要勢力沒有勢力,想要跟他們平起平坐……

人永遠是不會滿足的。

如果任禮還是一個喫不飽飯的少年人,逡掠袷常钫笤簩λ麃碚f,就是夢中也不敢想的日子。

但是,任禮已經不是那個只想活命的少年人了,他輾轉戰場,曾統御百戰之師,千里奔襲,立下無數功勳。

可回了京師,在屬於自己的圈子,他卻發現自己剛剛起步。

這種落差讓任禮一度非常難受。

所以,當土木之役以後,焦敬找上門來,將他引薦給聖母皇太后,打算對他‘委以重任’的時候,任禮很難不感到心動。

經過數十年的時間,京城的權力,早已經被各大世家瓜分的乾乾淨淨,想要真正的佔據一席之地,需要漫長的時間和經營。

現在,有一條捷徑擺在眼前,他沒有理由不接受!

於是,獲得了宮中默許和英國公府一系支持的任禮,被作爲大戰當前,文武擱置爭端,攜手抗敵的政治信號,被推了出來,任總兵官,奔赴紫荊關。

瓦剌一戰,讓寧遠伯變成了寧遠侯,讓閉門自省,無官無職的閒散勳貴,變成了堂堂中軍都督府的都督。

任禮,終於成了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現如今,管你是什麼國公府邸,駙馬外戚,朝廷重臣,在這偌大侯府當中,都要屈居於客位!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任禮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的奏疏之上。

這是兵部最新整飭軍屯的章程,因爲已經明發各衙門,現下在場的人個個手中都有一本。

所謂登高易跌重,短短的片刻得意之後,任禮便將心思都收了回來。

他心裏明白,這一關要是過不去,別說什麼真正的勳爵世家,他大半輩子的戰功,只怕都要摺進去!

將手裏的奏疏合上,任禮繼續道。

“諸位想必也都看過了,兵部的這份章程,看似是在整飭軍屯,但是實則是要在朝堂之上,掀起文武之爭。”

“如今大戰方止,太上皇歸朝,正是休養生息,收攏軍心之時,兵部卻要如此大動干戈,實爲誤國也。”

“彼輩……”

任禮剛想說彼輩文臣,看到了一旁的朱鑑和徐有貞,終於還是收住了話頭,轉而道。

“總之,這份章程若在廷議上通過,則邊軍邊將勢必人心惶惶,無心守備,恐爲虜偎谩!�

“再則,瓦剌之戰後,我朝廷文武和睦,齊心協力,兵部此議,實乃侵奪軍府之權,有違典制。”

“如若推行下去,此後文武相爭,朝局不寧,亦是禍事,故此,今日老夫今日請諸位到此,便是爲商議一下,該如何在廷議之上,駁斥兵部此疏。”

哪怕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是整飭軍屯侵害到了勳貴的利益,但是,拿到朝廷上去,肯定還是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的。

任禮的想法很清楚,是將兵部的這份章程,定性爲在爭權奪利,打壓勳貴,排除異己,掀起文武朝爭。

如此一來,事情就會變得容易處理的多。

這就是所謂大義名分的用處,一個提議,如果出發點不正確,那麼,落到具體的推行當中,必然也得不到好的結果。

從這個角度來爭辯,很明顯就是任禮給出的解決辦法。

話音落下,腥私允浅烈鳌�

不過,讓人有些意外的是,最先開口的,竟然是初次到場的徐有貞。

徐大人將手輕輕按在旁邊的奏疏上,道。

“任侯所言有理,從這份章程當中便可看出,兵部所圖甚大,此次整飭軍屯,不僅糾結了都察院,刑部,甚至就連戶部,吏部,翰林院都有牽扯。”

“先是清丈田畝,爾後又要會同刑部審訊邊將,磨刀霍霍之心可見一斑。”

“朝局之上,文武平衡方是長久之道,兵部此疏,實乃用心險惡。”

說着話,徐有貞看了一眼旁邊的朱鑑,繼續開口道。

“不瞞任侯,我長久在翰林院中侍講經筵,對朝中大臣,多有了解,如今的內閣次輔俞士悅,和兵部尚書于謙二人,相交甚密。”

“前番廷議,此二人一唱一和,守望相助,于謙助俞士悅拿下太子府詹事,俞士悅則配合于謙,盡攬兵部大權。”

“如今,兵部已盡是于謙親信,他二人猶覺不足,兵部此奏若行,則都察院,刑部皆唯其命是從,此等權慾薰心之輩,豈可放縱?”

這番話說的義憤填膺,彷彿徐有貞真的對於謙十分不滿。

但是,在場腥艘捕疾缓唵危绕涫侨味Y,聽完了之後,立刻就眼前一亮。

果然,要論相互攻訐,還是這幫文臣拿手!

徐有貞的這一番話,雖然聽起來不如任禮的冠冕堂皇,但是,要論毒辣有用,可猶有勝之。

任禮的說法,無非是文武之爭,兵部要打壓勳貴。

但是,到了徐有貞這,直接將矛頭對準了于謙,說他任人唯親,盡攬兵部大權,權慾薰心,欲借整飭軍屯進一步攬權。

這一番話,要是拿到朝堂上,除了將矛盾聚集到了一人身上之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作用,就是離間文臣自己的關係。

整飭軍屯,原本就是需要各衙門配合的,這無可厚非。

但是,如果接受了于謙意在‘攬權’的前提,那麼,要參與其中的都察院,刑部,只怕心中也得掂量掂量,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會不會受到兵部的鉗制。

一旦產生這樣的想法,文臣內部在這件事情上,只怕首先便會有了分歧,自然比硬碰硬要高明的多。

這個時候,一旁的朱鑑抿了口茶,狀若無意的開口道。

“對了,還有個消息要告訴諸位,今晨旨意到了內閣,免去了昌平侯楊洪京營提督大臣一職,由靖遠伯範廣接任。”

任禮的眼角跳了跳,看着在場唯二的兩個文臣,心中不由感嘆……

這幫讀書人,心真髒!

楊洪的京營提督大權,遲早都是要沒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早在宣府的時候,任禮就曾經想要和楊家聯手,阻止於謙清查軍屯。

但是,楊信那個愣頭青,不僅不阻止,還寸步不離的保護着于謙,彷彿這樣,就能讓天子寬免他們楊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