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25章

作者:月麒麟

看着張輗一臉認真的樣子,朱儀心中卻不由泛起一絲笑意。

他果然沒有看錯,說到底,英國公府本質上,也不過是爲了攫取最大的利益而已。

他們對太上皇所謂的‘忠心’,歸根到底,還是因爲別無選擇而已。

這一點,從最初的張軏,到如今的張輗,從無改變。

從四處奔走聯合羣臣迎回太上皇,到現在答應朱儀聯合扳倒任禮。

一樁樁一件件都可看出,在張輗這些人的心中,自家傳承的利益,要遠比太上皇的利益更加重要。

當初,孫太后正是因爲看到了這一點,才最終又選擇了任禮。

不過,有意思的是……

回想起在清和閣中的場景,朱儀看得出來,似乎太上皇卻並不如此認爲。

相對於曾被他親手奪職,貶謫回府思過的任禮,太上皇更加倚重的,明顯是爲他‘出生入死’的英國公府。

不過,這倒也算正常。

咱們這位太上皇,向來感性大於理性,憑感情做決斷的時候,要多過憑分析做決斷的時候。

英國公府本就是託孤重臣,爾後又有張輔,張軏先後犧牲了性命,實打實的擺在這裏,心存感念是肯定的。

就算這個時候,宮中的那位聖母太后提醒過他,只怕他老人家也未必會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

“世伯放心,小侄只是想承襲回屬於自己的爵位而已,如世伯所說,一場交易,我再逢迎天子,也不過是熱臉貼冷屁股。”

“你我兩府,真正可以依仗的,自然還是南宮,小侄又怎會魯莽行事?”

這個世上最高明的手段是什麼?當然是騙了人還讓人高高興興的。

在這一點上,張軏可謂深諳其道。

他還在的時候,英國公府根深勢大,宮外勢力如臂指使,宮內聖母也將其視爲肱骨,從無猜忌。

但是,張輗明顯就差了許多,一招以會昌伯換寧陽侯,徹徹底底的在宮內宮外劃開了一道裂痕,到現在都彌補不了。

以致於讓焦敬和任禮後來居上,堂堂公府,被人硬壓一頭。

如今,既然來了轉機,就算張輗抓不住,朱儀也不會平白放過的。

身子往前靠了靠,朱儀開口道。

“世伯放心,此事如果操作得當,最後只會成爲寧遠侯府和昌平侯府的死鬥,你我……不過是替他們收拾爛攤子而已。”

窗外零星雪落,雖小但卻遲遲未停。

天色漸暮,陰雲沉沉,各府都亮起了燈盞,一頂樸素的軟轎落在英國公府的門前。

來人未曾下轎,只遞了門帖上去,英國公府的門房看了門帖,不敢怠慢,立刻開門,連人帶轎子引了進去。

入了院子,張輗快步而來,身後則跟着亦步亦趨的朱儀。

“見過焦駙馬,外頭人多眼雜,老夫不便出迎,怠慢了。”

來人自然便是焦敬。

午後短暫的碰頭,幾個人各懷心思,相約此時碰面,焦敬,正是如約而來。

“二爺客氣了,今日年節,是老夫叨擾了。”

站在英國公府的院中,焦敬的臉上同樣熱情的拱手爲禮,但是,心中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自從張軏死後,英國公府的實力隨之下降,雖然跟成國公府聯姻,但是到底,已失去了最大的話語權。

可誰曾想,如今的一場覲見,局面竟再次悄然發生了轉變。

不得不說,世事難料。

寒暄片刻,幾人便入了早就備好的宴席,一陣觥籌交錯,倒是賓主相和,不過,宴席之上,幾人也都沒有提及什麼正事。

直到宴席之後,張輗帶着二人來到書房,各自落座,焦敬方開口道。

“二爺,小公爺,實不相瞞,今日老夫此來,是有兩樁事情,想問問二位的看法。”

“駙馬爺請講。”

“其一,是關於寧遠侯任禮的……”

焦敬此刻似乎有些焦慮,眉頭都皺了起來。

與此同時,張輗和朱儀在聽到這話之後,也是下意識的一驚,二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旋即,張輗方開口問道。

“怎麼,駙馬爺覺得任侯有什麼不妥嗎?”

這小小的動作雖然不惹眼,但是,焦敬自然是注意到了,不過,他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沉吟片刻,開口道。

“說不妥倒也稱不上,但是,老夫的確感覺有些不對。”

“二位沒覺得,這段時間,任侯有些過於心浮氣躁,急功近利了嗎?”

話音落下,朱儀最先反應過來,想了想,問道。

“駙馬爺是指,今日南宮覲見之後,任侯欲邀我等過府商談對策的事?”

焦敬的臉色略略變了變,但還是搖了搖頭,道。

“不止如此,從太上皇歸朝之後,任侯便一直對軍屯一事十分上心,竭力促成各家勳貴聯手,想要阻止朝廷整飭軍屯,雖然說,這麼做事出有因,也的確對各家有好處。”

“但是,老夫總感覺太急了,如今兵部具體的章程都還沒完全出來,天子整飭的力度到底是大是小,都未曾確定,可任侯態度卻如此激烈,這……總叫老夫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看着焦敬略顯焦慮的神色,張輗一時也摸不清楚他說這番話的原因,想了想,便試探着問道。

“這麼說,駙馬爺是覺得,這其中另有隱情?”

焦敬沉吟着,似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抬頭看了一眼張輗和朱儀二人,躊躇片刻,他方道。

“二爺,小公爺,此處沒有外人,老夫也就直說了。”

“英國公府,成國公府,還有老夫,包括京中的大多數勳貴世家,都是靖難出身,雖有不少扈從太宗皇帝北征,但是到底,親赴邊境鎮守的不多。”

“軍屯一事,我等固然在其中牽涉不湥纱蠖际窍骂^人在操辦,真正直接沾手的,應當也就那麼幾家。”

“但是任侯……”

任禮,燕山戍卒起家,隨同太宗皇帝靖難,累遷都督僉事,後扈從北征,曾掌遼東都司事,宣德年間,從徵兀良哈,進都指揮同知。

正統元年,佩平羌將軍印,出鎮甘肅,二年,升總兵官,出征阿岱汗大勝,獲封寧遠伯,回師後受命戍守甘肅,長達十餘年之久……

說白了,這位寧遠侯,是真真正正的,曾在邊境駐守多年,並且一直都不曾挪窩的。

如果說,勳貴當中有誰曾經真正親自沾手過侵佔軍屯的勾當,那麼任禮,必然是其中之一!

書房當中靜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朱儀率先開口,冷聲道。

“如此說來,駙馬爺是覺得,任侯如此急迫的阻攔整飭軍屯一事,是在拿我等當馬前卒,替他在甘肅做下的事情擦屁股?”

第624章 四個人三個羣

朱儀說的直白,讓焦敬微微有些愣神。

但是,到最後,他還是輕輕的點了點頭,道。

“實話實說,以老夫來看,我等如今宜靜不宜動,整飭軍屯牽連巨大,雖然主要針對的是我等勳貴,但是,宗室,文臣,地方,邊軍,方方面面都有牽扯。”

“所以,這必然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鬥爭,即便是兵部動作再快,起碼也得要半年的工夫,才能真正理出些眉目來。”

“在這種大事上,逆大勢而爲是最忌諱的,相反的,若是真正從小處着手,反而容易四兩撥千斤。”

“但是,若是一開始就當面鑼對面鼓的鬧將起來,有天子在背後撐着,即便我等勳戚聯手而爲,只怕局面也不容樂觀……”

這其實就是辦事風格的不同。

事實上,在太上皇一黨這麼多人當中,焦敬的風格是偏向於謹慎的。

當然,他說的其實也是有道理的。

朝局之上,想要成一件事情很難,但是,想要壞一件事情,方法卻多種多樣。

就拿整飭軍屯一事來說,真正的困難從來不在是否能夠通過朝議,而是通過朝議之後,能不能真正的落實下去。

那些御史科道,到了地方上,能不能真正的扛住地方官和邊將們的威逼利誘,能不能看穿他們的種種手段,能不能查出被隱匿在背後的真實狀況,纔是真正決定這件事情能不能辦成的標準。

在這長達至少一年的時間當中,他們這些盤根錯節的勳戚世家,有着充分的時間和精力,明裏暗裏的用各種手段來各個擊破。

這樣做的壞處,是要陷入長時間的拉鋸戰當中,將戰線拉長,一點點的來回拉扯。

而且,阻擋不了整飭軍屯的大方向,到最後,勳貴世家們狠狠出一筆血,是免不了的。

但是,好處就是穩。

儘管會付出一定的代價,但是,卻絕不會滿盤皆輸,更不會傷及到根本。

而且,如果要是情況樂觀的話,拖着拖着,也不是沒有可能,把這件事情給拖黃了。

朝廷畢竟還要維持正常的咿D。

兵部整飭軍屯,需要上上下下多個衙門的協同配合,這種非常態的咿D,是必然無法長期保持的。

不然的話,兵部恐怕真的會變得尾大不掉,這是從天子到朝臣都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一旦陷入曠日時久的拉鋸戰當中,只要拖的時間夠長,那麼,要麼徹底拖黃,要麼草草了結。

這對於勳戚們來說,都不算是壞結果。

但是,如果要在廷議上來一場硬碰硬,那麼結果,可就難以預料了……

看着眉頭緊皺的焦敬,張輗依舊沉默,但是,朱儀眯了眯眼睛,開口問道。

“駙馬爺既然有此疑惑,爲何今日在清和閣中,未曾向太上皇開口進諫呢?”

焦敬沒說話,只是輕輕的嘆了口氣。

爲什麼呢?

當然是因爲,說了也沒有用!

大明的外戚向來勢弱,或者換句話說,歷朝歷代,外戚有話語權的時候,都是依靠着後宮,而非真正的皇帝。

雖然說,焦敬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太后母族外戚,但是,他畢竟是外戚。

跟腳乾淨,沒有太深厚的勢力,和皇家有關係,出入宮中也不難,這種種便利,不出意外的,讓他成了宮中聖母最倚重的外臣。

甚至於,在他替孫太后拉攏到了任禮之後,焦敬在張軏死後的一段時間內,成爲了太上皇一黨中話語權最重的人物。

但是,輝煌畢竟是短暫的。

自從太上皇回來之後,宮中聖母退居幕後,不再管事,情況自然也就發生了轉變。

從今天的覲見便可以很明顯看出,太上皇的心裏,對於曾屢屢隨他征戰,先後赴死的英國公府最爲看重。

這既是對英國公府本身在朝中地位的尊重,也夾雜着個人的感念之情。

再往後排,則是如今跟英國公府同氣連枝的成國公府。

如今,成國公府雖然沒落,但是,正因沒落,才令兩大公府從對抗走向聯合。

單純從實力的角度而言,攏住成國公府,便是在加強英國公府,太上皇自然看的清楚這一點。

與此同時,在朝中有話語權,同時,又曾經護送太上皇歸朝,早已經明確表明立場的寧遠侯任禮。

這其中原因,一方面是因爲,任禮有如今的地位,靠的依然是英國公府,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任禮常年鎮邊,和太上皇的關係並不算親近。

所以,任禮雖然有功也有忠心,但是排序也只能緊隨兩府之後。

不過,從太上皇能將阻止整飭軍屯一事交給他來看,便可知道,其實任禮和兩大公府,在太上皇心中的份量,也沒差多少。

至於焦敬這種外戚,本就是依託於皇權延展出的地位,實無一官半職。

如今太上皇屈居南宮,消息傳遞往來,有袁彬等人,焦敬的地位,自然而然的,也就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所以,說了又能怎麼樣呢?

阻止整飭軍屯一事,任禮最是積極,英國公府牽連其中,也傾向於贊成,至於成國公府,隨大流也不反對。

這個時候,焦敬跳出來唱反調,是嫌自己在太上皇面前那點僅存的香火情,還經得住消耗嗎?

看着焦敬的樣子,朱儀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問的有些不妥。

所幸,這個時候,有張輗站出來打圓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