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04章

作者:月麒麟

瓦剌擾邊!

邊境一向都不太平,瓦剌的各個小部族,經常成羣結隊的來劫掠,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作爲鎮守邊境的軍隊,邊軍的首要職責是保境安民,其次纔是別的。

所以,因爲屢受劫掠,邊軍調動頻繁,許多時候需要臨時抽調屯田軍參戰,誤了農時導致田地減產,也是兵部時常接到的理由之一。

瓦剌人來去如風,每年大大小小的衝突和遭遇戰無數,想要具體查證情況,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面對這些各種各樣的理由,朝廷也很難去責怪邊軍邊將什麼。

最終的結果就是,明明登記造冊的田地有這麼多,但是實際上繳納的賦稅,卻遠遠不足。

除此之外,登記造冊的田地,也存在私自發賣或被侵佔爲私田的情況,所以,如若要清查起來,該如何安撫百姓,依然是難以解決的問題……

第591章 人從哪來

應該說,單是本身軍屯的田地被侵佔的情況,已經十分棘手,但更棘手的,卻是私墾田。

事實上,軍屯之所以會糜爛至此,私墾田的存在,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所謂私墾田,一部分是由原本的屯田被隱沒後,未登記在冊的田地,另一部分,則乾脆是新開墾出來的荒地。

對於大多數的邊將來說,前者獲利更大,但是後者卻更加安全。

正常來說,開墾荒地對於國家來說應該是好事。

作爲一個農耕民族,至少到現在爲止,只有田地不夠的情況,而不會有田地過盛的情況。

杖唬吘车赜驈V袤,並不像江南一樣,幾乎將所有可利用的田地都開墾了出來。

在邊境地區,還是存在很大的荒野地區,可供開墾的。

但是問題就在於,開墾荒地並不是找一塊地,然後耕種就可以的。

所謂刀耕火種,想要把一塊荒地變成可以耕種的良田,要付出的代價是非常巨大的。

首先要平整土地,將高處的土方一筐筐的搬到低處填平,然後壘出田埂,大塊的土塊要打碎,草根仔細除淨,纔算完成了第一步。

然後,爲了加強肥力,能夠長莊稼,要一擔擔的將肥料挑到田裏,輔以曬乾的草木灰,細細的灑在田裏,再用牛車深耕一遍。

最後,也是最困難的,就是從最近的河堤處挖渠引水,灌溉田地,如此,一畝可以耕種的田地,纔算是基本成形。

這些事情如果是普通人家來做,少說要好幾個壯勞力,至少花上兩三年的工夫,下死力氣去幹,才能做得完。

然而即便如此,最終得到的田地,也不過是一畝僅僅勉強可以耕種劣田而已,想要將劣田變成良田。

必須要經過幾年的播種,細耕,好好的侍弄照料纔行。

對於普通的百姓來說,開墾荒田是要命的事,往往花了一輩子,累到把命都賠進去,才能開墾出三五畝的良田,是真正當做家底兒來重視的。

可是,對於邊將來說,開墾荒田卻要簡單的多。

手底下都是大頭兵,派出去幹活不就完了!

普通百姓開墾荒田,還要操心明天喫什麼,但是邊軍可是朝廷發餉的,每天喫飽了出去幹活,就當操練了。

結果就是,明明是好好的軍隊,到最後變成了開墾荒田的勞工,不僅兵士被煎迫過甚,而且時間都用在了開墾荒地上,荒廢了操練,等到瓦剌打過來的時候,只能一觸即潰。

這種事情,在邊境同樣屢見不鮮。

等到田墾出來了,或者底下人鬧得太厲害了,就一紙調令,和營中巡防,守城的軍士一換,什麼事都沒有。

到了最後,朝廷出了大筆的銀子養邊軍,普通的兵士們出了力天天累得要死,可戰力不升反降,還屢屢有逃亡的情況。

至於那些田地,自然順理成章的被邊將收入囊中,改頭換面,使些銀子往地方官府一送,便搖身一變成了正經登記在冊的民田。

甚至於,有些時候銀子都不用送,對於地方的官府來說,只要願意登記上去,按時繳納稅賦,那麼就是一筆政績。

須知,考覈地方官很重要的一條標準,就是當地田畝的數量及歲產糧食是否有所增長。

每年都有新的田地增加,對於地方官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至於怎麼來的,他們當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越是如此,私墾田便愈演愈烈。

而且,更無解的是,由於私墾田不用繳納稅賦,所以,雖然開墾起來很艱難,但是一旦開墾出來,很多時候,邊軍往往更願意耕種私墾田。

因爲如此一來,他們能夠得到的糧食,比耕種軍屯還要更多,畢竟,軍屯的稅賦很高,有相當一部分,需要上繳朝廷統一安排。

軍屯要推行下去,無非在於田地和人。

侵佔軍屯讓田地變少,私墾田氾濫讓耕種軍屯的邊軍減少,沒有地,沒有人,軍屯逐漸崩潰是自然而然的事。

軍屯一旦到了名存實亡的地步,那麼邊境的軍費支出將完全依靠國家財政,到時候,可真的是天天拆東牆補西牆了。

所以,整飭軍屯是必須的。

老大人們在看完了奏疏的前半部分之後,也不約而同的升起了共識。

但是,到底該如何做,卻的確也讓人犯難。

於是,稍稍閉目消化了一番軍屯的狀況,老大人們便翻過了關於軍屯的現狀描述,將目光落到了後半部分,也是這次的重頭戲,即,到底該如何整飭軍屯的糜爛。

見腥硕枷牟畈欢嗔耍谥t也沒有遲疑,跟着腥说倪M度,繼續道。

“針對於軍屯的現狀,兵部進行了多次的部議,並最終粗略的敲定了諸位如今看到的整飭章程。”

“這份章程概括的說,分爲三個大的步驟。”

“其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即清丈田畝,兵部此次預計將聯合都察院,派出六十名欽差御史,奔赴各地丈量軍田,官田,民田,並對其田地的所屬狀況,進行統一的清丈。”

這句話剛說完,底下不少大臣,立刻便抬起了頭,眼中皆是有些意外,他們早就知道,兵部這次會有大動作,但是,卻沒想到,一上來就是這麼大動干戈。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吏部的王文,他皺着眉頭問道。

“六十名欽差御史?都察院哪來這麼多的人手?”

他沒有去質疑需不需要這麼多,因爲以如今軍屯的糜爛狀況來看,想要徹查,必須要一地一地的細細犁上一遍。

邊境大大小小的關隘城池,有上百個,即便是六十個御史撒出去,每個人要負責的區域還是很大的。

但是問題就在於,朝廷根本抽調不出這麼多的官員。

六科十三道,常備的給事中,御史大約在一百二十員左右,經過前半年的京察,狠狠的黜落了一批,如今大概只有八九十人。

但是須知,這些御史都是有差遣的,這八九十人裏頭,至少有七十員以上,都要奔赴各地巡查,這是都察院的日常執掌。

如果說要停掉的話,那麼整個朝廷會對地方失去掌控,這是朝廷絕對不可能接受的。

即便是剩下的這一小部分,也都各有執掌,大多都是負責都察院的日常工作,然後備用於各地臨時需要抽調。

所以,一下子要抽調六十名御史,人從哪來?

第592章 第一道坎

腥丝戳丝炊疾煸旱拇箢^目,左都御史陳鎰,卻見他老人家臉色平靜,似乎對此事絲毫都不擔心一樣。

反倒是一旁的翰林院學士蕭鎡,臉色狠狠的抽了一下。

與此同時,于謙也回答了王文的問題,他說。

“兵部初步的打算,是從翰林院和明年春闈的中試的士子當中,選取得力之人,遣往地方,由當地衙門協同,清查軍屯。”

應該說,在經歷和和胡大宗伯的一番談話之後,于謙的確變得柔和了不少,因爲緊接着,他便開口道。

“當然,此事尚需吏部鼎力相助,只有吏部先將得力之人挑選出來,兵部才能派差事給他們。”

言下之意,兵部並沒有藉機侵蝕吏部權柄的意思,具體的人選還是由吏部啦選授,兵部只要最終的結果。

王文似乎對於謙這樣的態度有些驚訝,但是,想起他最近奔忙的事情,也就不那麼奇怪了。

畢竟,人總是會變的。

儘管不願意承認,但是,王老大人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于謙,看着順眼的多。

不過,他的眉頭也還是皺着,沉吟片刻,道。

“於少保,我知道兵部此次清查軍屯的決心之堅,也清楚清查軍屯所需的人手之巨,但是,吏部有吏部的規矩。”

說着話,王文瞥了一眼旁邊的蕭鎡,開口道。

“先說翰林院,能進翰林院的士子,多爲一甲進士,經庶吉士,授正七品翰林編修或從六品翰林修撰,如今翰林院中的庶吉士,差不多也就十幾個,若要抽調,基本上翰林院就要爲之一空。”

“何況,年後庶吉士便要散館,這個時候抽調他們去都察院,只怕不合適。”

“再有就是,言路向來要求嚴苛,不可輕授,即便是在各部觀政之後的新科進士,也需再次考覈過後,方可選授。”

“但是如今,兵部要的這般急,難道說要跳過觀政,直接授科道之職,如此一來,出了亂子怎麼辦?”

話到此處,王文停了一停,似乎覺得說的太過直白,有些駁于謙的面子,罕見的,他也話也委婉了幾分,道。

“於少保,整飭軍屯乃是大事,若是因爲這些新科進士沒有經驗,攪亂了地方,對於整個軍屯的推進,其實也是個麻煩,所以,這件事情,恐怕還需要慎重考慮。”

明朝的科舉考試,分三甲進士,不同的成績,決定了不同的起點。

一般來說,一甲三人,可以進入翰林院成爲庶吉士,觀政三年,考覈合格後可以留在翰林院,作爲天子近臣,之後轉遷閣部,走的是清流的路子。

至於二甲,一般來說人數不定,少的時候四五十人,多的時候一百出頭。

這批人,如果有特別優秀者,有那麼一個兩個的,也可以特批入翰林院,但是大多數人,則會留在部院當中觀政半年,稱之爲觀政進士。

在半年結束之後,根據日常表現和最終考覈,選授六部主事或各寺監的副職。

其中優秀者,方有資格進入都察院,授予御史或給事中。

但是,這個人數,基本上每次不超過十人。

至於三甲的同進士,不用觀政,直接便可以選授官職,但是基本不會留在京中,多數都是知縣起步,有少數優秀或有關係的,在吏部有空缺的前提下,或許可以撈得到推官之類府一級的佐貳官。

按于謙的意思,是打算優先從庶吉士裏面要人,然後從新科進士當中選授御史。

就像王文所說的,這麼做是有風險的。

谷</span>  庶吉士向來是清貴之職,他們若成功通過考覈,留在翰林院,那麼授官要麼是七品編修,要麼是六品修撰。

無論從身份還是地位上,都要比御史高一截。

結果現在,于謙硬生生的要把人從翰林院截過來,這可是個的罪人的事。

人家熬了一年,兩年甚至是三年,苦兮兮的在翰林院做文章,可不是爲了最後跟那些只觀政了半年,科舉成績還不如自己的二甲進士一條起跑線的。

除此之外,還有新科進士。

除了三甲授地方官之外,二甲和一甲的進士原則是都是需要觀政的,如果直接選爲御史,這幫初入官場的愣頭青,萬一要是鬧出什麼亂子來,誰來負責?

要知道,人是兵部要的,但是這些官卻需要吏部來選授,換句話說,不管是得罪人,還是最後出了亂子背鍋,都是吏部的。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王文自然是不願意的。

和他一樣的,還有翰林學士蕭鎡。

作爲翰林院如今的掌事人,蕭學士其實很鬱悶,要知道,翰林院是個清水衙門,之所以被看重,是因爲可以積攢人脈。

基本上從翰林院出去的,最後在朝中都能有一席之地,最次也能做到三品大員,這種未來的投資,在講究關係的官場上,是極爲有用的。

沒看到工部的陳循,雖然在六部當中排名最末,但是,只要他想,雖是能找到一批門生故舊嗎?

這就是多年積攢下的人脈。

蕭鎡從國子監祭酒轉調到翰林學士,時間不長不短,也有小一年了,但是,由於種種原因,卻始終沒能在翰林院建立起自己真正的勢力,朝中更是不要提了。

他就指着這次春闈,能有幾個好苗子,給翰林院多加一點新鮮血液,但是于謙這麼一搞,別說是多加幾個了,一甲的那仨,蕭鎡覺得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還有就是,翰林院現在的這批庶吉士。

蕭鎡承認,對於這些人,他是想要打發走的,但是,卻不是通過這種方式。

如果是散館了之後,這些人考覈沒有通過,被選授到科道,那是正常的轉調。

但是,現在還沒到散館的時候,于謙要把人調走,實際上就犯了忌諱。

還是那句話,這些庶吉士苦苦的熬了兩三年,不是爲了和那些觀政半年,而且科舉還沒有自己考得好的二甲進士一條起跑線的。

這種選授的方式,實際上是拉低了庶吉士未來的前途。

現在翰林院當中的庶吉士怎麼樣蕭鎡倒是不怎麼在意,但是,他擔心這種事情開了頭,以後就成了常例。

要是以後但凡朝廷缺人,就跑翰林院來挖,那這誰受得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由庶吉士轉爲御史,雖然沒什麼品級上的升降,但是在朝堂谐嫉难壑校瑹o疑是自降身價的。

所以,哪怕是單純出於翰林學士的職責,蕭鎡也得出面阻止。

因此,在王文之後,蕭鎡也立刻出來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