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回小公爺,小的不知。”
朱儀轉過身,深深的看了這個隨從一眼,輕輕擺了擺手,道。
“沒意思,你退下吧……”
於是,那隨從躬身一禮,後退着往後撤去,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的時候,朱儀的聲音再度響起,平淡中透着堅定,他說。
“對了,剛剛我說,朱儀交了楊世子這個朋友,那就是,交了他這個朋友!”
後退的身影微微一滯,旋即,再度躬了躬身,消失在了屏風後面。
花廳當中只剩下了朱儀一個人,他卻沒有動,只是望着楊傑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過了良久,他輕輕的嘆了口氣,轉過身回了後院。
牆角處,陽光照耀下,一朵白梅零落入泥,在泥濘的土地當中煞是顯眼。
冷霜冬雪落枝頭,迎風乘寒不垂首。
寒梅熬得過最冷的冬天,但,卻終究會在溫暖的初春中,漸次凋零……
第589章 軍屯
俞士悅到武英殿的時候,天子尚未到來。
偏殿當中,老大人們三三兩兩的各自聚成一團,不知在議論着什麼。
最前頭的,是鎮南王和豐國公,靖安伯幾個人,三人湊在一塊,明顯是以鎮南王爲主,說的其樂融融,不是還能聽到笑聲。
往後頭,于謙,陳鎰,蕭鎡幾個人站在一起,臉色倒是嚴肅一些,聲音似乎被刻意壓低了,幾人都皺着眉頭,不知爲何,蕭鎡的神色頗有幾分不滿。
最後的幾個,則是王文,沈翼和金濂。
其實按理來說,無論從身份地位還是立場上,王文都應該站在於謙的那一團。
但是,這位大冢宰就是任性,雖然同爲天子黨,但是,他和于謙一向都不對付,尤其是上回的東宮備府之事,更是讓王文對於謙頗爲不滿。
所以,他寧願跟更沒有深交的沈翼,金濂一塊,也不往那邊湊。
相對於前兩團的熱鬧,這邊明顯冷清一些,有王文這麼一個隨時放冷氣的大殺器在,沈尚書和金尚書也只能立在旁邊,蛔判渥娱]目養神。
見此狀況,俞士悅和王翺對視一眼,一時有些躊躇。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往于謙那邊去是最合適的,畢竟,他們心裏都清楚,這次天子召見,大概率就是因爲軍屯一事。
那麼,能夠提前在於謙這裏探聽些消息自然是好的,至少也能在奏對的時候,更加胸有成竹。
但是,還沒等他們往前走,便見得遠處的蕭鎡離開了于謙和陳鎰,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蕭學士。”
人都來了,自然是要打招呼的。
這段時間,因爲東宮的事情,俞士悅和蕭鎡打交道不少,而且看樣子,蕭鎡來的早,明顯已經從於謙那探到了些許口風。
所以,俞士悅便含笑拱了拱手。
蕭鎡今年五十八歲,年紀並不算很大,但是生的十分儒雅,一縷長髯更添幾分隨和之氣。
雖說如今他是翰林學士,但是,和內閣的一二把手比起來,地位還是稍有不如的,因此,蕭鎡的姿態也放得很低,客氣的拱手回禮,道。
“見過首輔大人,次輔大人。”
蕭鎡主動過來,很明顯是有話要說,再加上,從俞士悅二人進殿的時候起,一旁的內侍見人都齊了,便默默退去稟告天子。
換句話說,留給他們說話的時間顯然不多了。
所以,見禮之後,蕭鎡沒有多廢話,只壓低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春闈!”
俞士悅和王翺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解。
今天要商議的,不是軍屯的事情嗎,和春闈有什麼關係?
正打算開口細問,殿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接着,司禮監秉筆太監懷恩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外頭,拱手道。
“諸位,陛下召見,請跟咱家來吧。”
於是,他們只能壓下心中的疑惑,一同邁步出了偏殿。
“臣等參見陛下。”
武英殿中,地龍早已經升了起來,天子坐在御座上,着一身大紅色團龍織金寬袍,身後站着司禮監的兩位大璫,成敬與懷恩。
見腥诉M來,天子帶着笑意虛手一抬,道。
“諸卿免禮,坐吧。”
殿中早已經備好了席位,待得腥寺渥瑧讯鞅銖囊慌缘陌干夏眠^一疊奏疏交給身旁的幾個小內侍,然後挨個分發到底下大臣的手裏。
隨後,天子便道:“再過兩日便是正旦,年節之後,朝廷開印的頭等大事,便是整飭軍屯,這件事情,兵部忙了許久,總算在昨日擬定出了大致的章程,朕今日召諸位先生前來,便是想要在年節之前,先聽聽諸位的態度,儘量將章程理順,這樣在開印之後,廷議也能更順利些。”
於是,底下諸臣紛紛點頭,然後翻開了手裏的奏疏。
很明顯,奏疏並非正本,而是抄錄出來的。
通常情況下,這種御前的奏對,爲了避免浪費時間,都是由內侍宣讀奏本,然後谐贾苯娱_始商議的。
但是很顯然,天子出於重視,還是給了所有人一份副本,方便他們在商議的過程當中,可以隨時查閱。
就在所有人都埋頭閱讀的時候,于謙卻站了起來,在得到天子的允准之後,轉過身面對着羣臣,道。
“此次軍屯一事關係重大,繁複駁雜,老夫便簡要將這份章程的內容,爲諸位分說幾句。”
不論這些日子,外頭對於謙的傳言是怎麼樣的,也不論於少保忙親事忙的多麼起勁,但是到底,于謙還是于謙。
提及到政務上,他永遠是一絲不苟,審慎認真。
“此次巡邊,於某親赴諸鎮,清查各處軍屯狀況,所得觸目驚心,詳細情況,諸位手中奏本已寫的清清楚楚,於某便簡略的說。”
“僅以此次清查的幾個軍鎮來說,以宣德元年兵部所記錄的各處軍屯數量爲參照,各處軍屯與登記在冊的數量對比,已不足五成,剩下的五成,或被隱匿,或被私自發賣,或被地方侵佔,或被棄置爲荒田,難以耕種,凡此種種,非一地一將所存,實爲邊軍具有之事。”
“與此同時,在清查過程當中,於某發現了大量未在兵部登記的私墾田,這部分田地的數量,初步預計,已經超過了仍在耕種中的軍屯田地數量。”
“這些私墾田,或爲當地將領役使軍士開墾,而收歸己有,或爲當地衙門行隱匿之法,轉軍田爲私田,或爲軍士爲逃避朝廷課稅主動開墾,情況不一,但皆是以軍士耕種,而不納朝廷賦稅之田。”
“軍屯荒廢和私墾田橫行,是並行的問題,且由此衍生而出的問題,有瞞報逃兵,挪用軍士,荒廢操練等種種弊病。”
“可以說,近些年來,邊軍戰力下降,在對抗外敵之時屢屢失利,其源頭便在於此。”
“除此之外,軍屯的廢弛,給朝廷帶來的壓力巨大,我朝廷數年來用於邊境的軍費,已成逐年遞增之勢。”
“以正統十二年爲例,當年用於邊軍的軍費,佔當年稅賦的四成,去歲太上皇親征,瓦剌大軍壓境,爲解重圍,朝廷不得不繼續加強軍費,僅去年一年,用於邊軍的支出,已經耗盡了國庫近五年來的積累。”
“可以說,如果再放任邊軍如此,我大明在邊境的防守情勢會日漸惡劣,甚至可能再有去歲之事,朝廷也必將日漸不堪重負。”
“故此,整飭軍屯,勢在必行!”
第590章 無奈但現實的邏輯
武英殿中,于謙語氣沉重,最後的結論斬釘截鐵。
但是,其他的老大人們臉上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
將自己要做的事情說的無比急迫,不做不行,這是朝堂上常用的手段。
在官場當中混跡了這麼多年,事情到底是否必要,是否緊急,老大人們心中自然有衡量的標準。
不過,不得不說,于謙的這番話,的確有誇大之處,但軍屯的糜爛的狀況,也的確令人觸目驚心。
不僅如此,在深入的看到具體的狀況之後,老大人們也都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
他們想到了整飭軍屯會非常棘手,但是,卻沒想到棘手到了這等地步。
就像于謙剛剛說的,軍屯的問題,其實分成兩個大塊。
首先第一個大塊,就是朝廷原本的屯田被各大勢力以各種方式侵佔,瞞報的問題。
這一點,從兵部拿出來的數據上面,能夠極爲直觀的體現出來,如今的軍屯數量,和宣德年間相比,已經不足五成,更不要說跟洪武年間比了。
當然,于謙畢竟是暗中巡查,並不全面,所呈現的只是幾個重點軍鎮的大致狀況,但應該說,還是很有代表性的。
至於其中的原因,十分的複雜,並不單單只是邊將或者其他的什麼人侵佔這麼簡單。
軍屯的數量減少,一部分是登記在冊的減少,另一部分則是未登記的減少,這兩類要區別來看待。
登記在冊的減少,大多都是有理由的。
譬如說田力不足,連年收成不佳,難以耕種,或者是當地常遭劫掠,百姓遷移後,邊軍兵力收縮,無暇顧及,或者是因其他種種原因,總之是出於實際情況,無法維持的情況下,被軍屯除名的田地。
這部分首先在清查的過程當中,便發現了很多問題,邊軍上報的理由,有真有假,甚至有的時候,半真半假,兵部難以每一畝田地都挨個覈實,便導致了大量可以耕種的田地,光明正大的被昧掉。
對於這種事情,覈查起來不容易,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說,想要追回,則是更難。
因爲,雖然說田地就在那不會跑,但也並不是說朝廷派人清查就可以的。
時隔多年,或許當初土地的確肥力不足,可經過幾年的休養生息,由恢復了肥沃,或許當初這塊地方,有些部族的確常來劫掠,導致百姓遷移,但是過了幾年,隨着邊境穩定,邊軍調動,這塊地方又成了安樂窩。
如此種種,想要追查起來,非常困難。
就算是不追究當初的責任,僅僅是追回土地,也是很難做到的事。
要知道,這些土地被通過各種方式隱沒之後,並不一定就是被當時隱沒的人給佔據了,很有可能被交易出去,成爲了百姓的私田,甚至有一部分,成了地方官府的官田。
很多的田地,甚至可能已經是地方官府正式登記在冊,按時給朝廷繳納賦稅的民田。
這種情況下,朝廷很難有實據證明,這塊田地到底是朝廷該有的軍屯,還是百姓開墾的田地,或者是官府分給百姓的田地。
就算是能夠證明,想要收回,也是難上加難。
對於老百姓來說,田地就是他們的命,要搶他們的田,是必然要拼命的,強行收回,很容易引發民變。
何況,犯錯的是那些私自侵佔發賣田地的邊將和邊軍,老百姓是花了銀子買的田地,雖不合法但是合理。
朝廷要收回,卻沒有人補償百姓的損失,那麼百姓何辜?
如果說要補償的話,那麼且不說朝廷難以負擔這筆支出,就算能夠負擔,拿回本來就是朝廷的官田,還要付錢,和直接從百姓手中買田有何區別?
事實上,這纔是最大的死結。
朝廷整飭軍屯,是爲了能夠讓邊軍自給自足,恢復田畝的數量,可不是僅僅爲了懲治那幫徇私舞弊的混蛋。
如果說整飭到最後,只是殺了一批人,軍屯的數量沒有恢復,那麼,殺的再多,朝廷這次的整飭,也是失敗的!
除了這部分以外,當然,也有些被侵佔的軍田,是被邊將中飽私囊了。
這些田地,清查起來相對簡單,但是,也不容易。
簡單是因爲,無論是官員還是邊將,在面對國家機器的時候,都毫無反抗之力。
可以說,只要朝廷能夠掌握足夠切實的證據,拿下他們毫不費力。
但是,還是那個問題,穩定!
這些混蛋侵佔了軍屯,挪爲己用,固然是中飽私囊,但是,這些田地他們又不可能自己來耕種,而是要僱傭佃戶來耕種。
朝廷將這些田地收回是容易的,但是,收回之後,必然是要交給官軍來耕種,即便是仍然交給原本的佃戶耕種,那麼軍屯相比較民田更高的稅賦,也未必是他們承擔的起的。
收回這一批田地,必然要產生大量的無業流民,如何安置他們,也是朝廷必須要提前考慮的問題。
這其實很不講道理。
明明是這幫邊軍邊將犯了錯,但是最後,拿下他們留下的爛攤子,卻還要朝廷來收拾。
可這是沒辦法的事,朝廷受萬民擁戴,就應該庇護萬民。
無論是誰犯了錯,是誰的問題,只要出了問題,要考慮如何解決的,必然就是朝廷。
這是責任所在,義不容辭!
至於那些未登記在冊的減少,這部分的田地登記在冊,但是,卻交不出該有的糧食。
至於理由,五花八門,但是卻讓人難以反駁。
耕田種地,說白了是靠天喫飯,乾旱,冰雹,蝗災,各種問題都有可能導致減產。
還是那句話,這些情況,朝廷難以一一具體覈查,靠地方官……嗯,諸位懂的。
地方稟報上來,朝廷就算派欽差去查證,往往也無功而返,只能吞下苦果。
就算是沒有這種天災做幌子,由於軍屯的特殊性質,各地的邊軍邊將還有一個絕對難以反駁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