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05章

作者:月麒麟

“不錯,翰林院轉調科道,而且是如此大規模的轉調,若是貿然爲之,恐怕朝野上下會有議論,而且,所謂術業有專攻,翰林院中也並非所有人,都適合轉遷科道,所以,此事還是要審慎考量。”

第593章 於大人學壞了

隨着王文和蕭鎡二人開口,其他的大臣也從奏疏上移開了眼睛,各自交換着目光,殿中湧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儘管有些快,但是,這副場景明顯還在大家的意料當中。

整飭軍屯的大方向是肯定的,但是,在實際的操作當中,必然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

還是那句話,如此大的陣仗,牽扯的不是兵部一家,而是整個朝廷的各個衙門。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要說配合兵部推行的章程,各個衙門肯定是願意的,但是,真的到了做的時候,必然會出現操作上的困難。

現在,還是兵部和吏部,翰林院這些同爲天子近臣之間,便已經出現了矛盾,之後要應付的事情,還多着呢。

一時之間,不少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于謙。

他們想知道,在費了這麼多工夫準備之後,面對實際操作當中的頭一道坎,而且,還是來自於同爲天子黨的“困難”,一向勇往直前的於少保,究竟會怎麼處理……

然而這一次,于謙的態度,卻非常的令人感到玩味。

他沒有像以前一樣據理力爭,而是輕描淡寫的對着王文拱了拱手,道。

“大冢宰和蕭學士說的是,這一點是兵部考慮不周,不過,方纔我也說了,這只是兵部初步的打算,畢竟,選授官員並非兵部的執掌,所以,只是一個提議而已,具體如何做,還是要看吏部的意思。”

“不過……”

前面的話,于謙都說的十分柔和,柔和到讓殿中的羣臣,都覺得眼前不是那個堅定了方向之後,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于謙了。

直到最後的兩個字,老大人們才終於嗅到了於少保原本的風格。

而於謙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口氣雖然平靜,但是堅定的開口道。

“剛剛大冢宰也說了,能夠理解兵部爲何要如此提議,所以,雖然困難,但是煩請吏部務必想想法子,這六十員的欽差御史,是萬萬不能缺的!”

王文眨了眨眼睛,有些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于謙,於少保,於石灰,現在在跟他耍無賴?!

什麼叫煩請吏部務必想想法子?

那意思就是,你愛咋辦咋辦,反正最後我就是要人唄!

王老大人一時有些無語,躊躇了片刻,他轉頭向一旁的左都御史陳鎰,開口問道。

“陳總憲,老夫沒記錯的話,都察院御史滿額一百一十人,現有九十三人,六科給事中滿額四十人,現有二十九人,不知這些人當中,如今有多少可以抽調出來,派到邊境清查軍屯?”

陳鎰顯然對此有所準備,只略一沉吟,便道。

“十三道御史巡按諸府,兼有巡鹽,巡漕,巡關,巡糧等諸事,不可廢弛,人手不算寬裕,最多能夠撥出五到八人。”

“至於六科,朝廷這幾年事務繁多,各部都在加班加點,六科稽察六部百司,政務同樣繁重,至多能夠勻出三到五人,再多的話,只怕會影響朝廷政務的正常咿D。”

如果在朝廷的衙門當中,選一個人數最多的的,那肯定非都察院莫屬。

但是,這是因爲都察院的特殊體制決定的。

都察院掌監察之職,爲了保證言路的通常,沒有其他衙門一樣的層層設置,對於全國的各州,府,縣,由都察院直接派出御史巡查,每年定期述職,奏疏直送中樞。

所以,十三道御史加起來覈定員額一百一十人,看似很多,但是須知,大明如今有兩千多個縣,六百多個州,府。

這一百多個御史,放到全國的範圍內,其實也就剛好夠用而已。

其次就是六科,相較於十三道御史,六科更加獨立,嚴格意義上來說,六科本身就是獨立的衙門,其主官是掌事的都給事中。

但是實際上,由於對六科的考覈權,由都察院和吏部共同掌握,所以通常意義上,朝中也將六科歸於都察院。

所以一定程度上來說,陳鎰這個左都御史,是可以同時代表科道的。

六科給事中人數各不相同,一般情況下,吏科四人,戶科八人,禮科六人,兵科十人,刑科八人,工科四人,共計定額四十人。

和十三道御史不同,六科不必出巡各地,只需要留在中樞複覈政務,看似輕鬆,但是實際上,六科的事務繁重,還在內閣之上。

在朝堂當中,六科往往最出名的時候,是和皇帝嗆聲,阻止天子胡亂下詔。

但是事實上,那是偶發情況,六科真正要監察的,是日常的政務決議,謂之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按照事務的不同分類,從地方衙門,到朝廷六部各個衙門,所有的奏疏遞上來,在經過內閣票擬,天子硃批之後,在正式擬旨之前,統統要送到六科重新進行復核。

這個複覈主要是制度上的複覈,以吏科而言,官員任命流轉,是否符合銓選的規則,被流轉的官員情況是否屬實,有無謬誤,若一切無誤,則副署後,頒行到對應的衙門,若有誤,則送回宮中,駁斥對應的衙門。

換句話說,小到普通的犯人的流放斬首,大到類似整飭軍屯,東宮出閣這樣的大事,六科都要參與其中,日常的繁忙程度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因爲深度參與各種朝廷政務,六科還要負責監察百司,一旦在複覈政務的過程當中,發現是因爲大臣舞弊徇私而導致的,還要負責彈劾。

如果說十三道對應的是地方,那麼六科對應的就是中樞。

科道並立,構成了大明龐大而完整的監察體系。

從這個角度而言,六科合起來一共一百五十人的定額,其實並不多。

所以,陳鎰說的是實話。

科道看着人多,但是實際上真正能抽調出來的寥寥無幾,很多的緊要之處,根本就離不了人。

何況,託去年土木之役,還有前段時間京察的福,科道現在不是滿員狀態,想要從中抽調出去清查軍屯,就更加困難。

於是,聽完之後,王文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照此說來,如今科道能調撥的人手,大約在十人左右,如此一來,若要滿足兵部剛剛的需求,至少要選授五十名科道官員,如此一來,科道的實際官員數量,必然會超出原本覈定的員額。”

“如此龐大的數量,且不說一次性選授難以保證都是可用之才,縱然是選授出來,吏部也要考慮,在此次整頓軍屯之後,這些官員該如何安置。”

“如今六科十三道的實際官員,大約有一百一十九人。”

“故而老夫覺得,可以自翰林院選拔十人,自春闈當中選優秀者十人,暫時補充到科道當中,另外再煩請陳總憲辛苦些,從六科十三道抽調出二十名御史及給事中,協助兵部清查軍屯,如何?”

第594章 咱就是說賣白菜呢

朝堂之事,有些時候,和菜市場講價沒什麼差別。

在整飭軍屯這件事情上,兵部開價六十名科道,都察院說我們就出十個,其他找吏部去。

王老大人面對兵部和都察院的聯合,又是哭窮,又是講道理。

一下子,從六十個名額直接殺到四十個,先跟都察院劈一半,然後自己再跟翰林院攤一半。

別看王文平時脾氣又臭又硬,但是論討價還價,這位老大人也是毫不客氣。

一時之間,殿中的氣氛有些尷尬。

于謙的眉頭肉眼可見的皺了起來,他最近這段時間是好脾氣,但是,對於軍屯一事,他還是無比重視的。

略一沉吟,于謙搖了搖頭,道。

“六十名科道,是兵部再三商討之後,定出的數量,清丈邊境田畝數量,只是整飭軍屯的第一步,清丈結束之後,還需要他們具體處理各種問題。”

“軍屯糜爛如今已成痼疾,朝廷若要動手,必要雷厲風行,不可遷延猶豫,時間拖的越久,地方上的將領,官員,越會勾連欺瞞,對抗朝廷,所以,這些科道的數量上,絕不能縮減。”

與此同時,陳鎰也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老大人滿臉愁容,對着王文搖了搖頭,道。

“大冢宰,前番京察,都察院諸多御史不謹,被黜落地方,如今實在是騰不出人手,能夠挪出十個人,已經是老夫仔細覈算之後的結果,剩下的那些,要麼是手頭有緊要的案子,要麼是實在走不開。”

“真要是抽調的過多了,朝廷政務是要亂套的,所以,此事少不得,得吏部來鼎力相助。”

*的,王老大人正式宣佈,對於謙剛剛的一點點好感,是自己瞎了眼。

看着眼前這倆人一唱一和的樣子,說他們倆之前沒有串聯,打死王文都不相信!

別以爲他不知道,當初京察的時候,吏部黜落了那麼多的科道官員,陳鎰這貨記着仇呢。

這回,這是趁着機會,獅子大開口,要讓吏部把喫進去的全吐出來。

于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爲了讓都察院在整飭軍屯上支持他,幫着陳鎰一塊爲難吏部。

呸!

王老大人心裏滔滔不絕,要不是礙着是在御前,這倆人又是于謙和陳鎰,他早就罵開了。

但是儘管努力剋制,這位大冢宰的臉色還是頗不好看,道。

“各個衙門都有難處,但是大家得同舟共濟,相互體諒,這政務才能推行下去,對吧?”

說着話,王文側了側身子,轉向一旁的蕭鎡和內閣二人組,問道。

“蕭學士,首輔大人,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果然是在朝中混的久了,人都是會變的。

今天到場的老大人們算是開了眼界,不僅於少保的態度比往日柔和了許多,就連一向單打獨鬥的王文,也開始找幫手了。

毋庸置疑,蕭鎡是肯定不願意讓翰林院的人自降身價的。

但是王翺……

在腥说哪抗猱斨校@位首輔大人淡定的開口,道。

“不錯,老夫也覺得,吏部選授官員,自有成例定製,兵部需要調用官員清查軍屯,自當在現有的衙門當中選用,豈可因一事而打亂銓選的節奏,朝廷有諸多大政,若事事如此,豈不是要亂套了?”

應該說,這段時間,王翺在朝中十分低調。

谷</span>  內閣先是兩個閣臣互鬥,後來俞士悅這個次輔又大出風頭,朝臣的目光,基本上都落在俞士悅和朱鑑二人身上。

反而是他這個首輔,在朝中很少站出來顯示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這一次,他一張口,就給了所有人一個驚喜。

要知道,前段時間,因爲李賢被貶謫的事情,這兩個人是鬧了矛盾的。

以王天官記仇的性格,竟然會繼續找王翺來幫他助拳,不得不說,着實令人感到意外。

然而,更讓人沒想到的是,王翺不僅堅定的站在了王文這邊,而且話說的比王文還重。

于謙,陳鎰和王文,到底都份屬天子黨。

所以,哪怕在其他的大臣面前,王文可以毫無顧忌,但是,對着這倆人,即便是看在天子的面子上,王文也是要給幾分薄面的。

不然的話,傳揚出去,好似是天子連自己心腹大臣都管不了一樣。

這中間的關竅,王天官向來是拎的清楚的。

所以,王文雖然脾氣不好,但是,一直說話都很委婉。

可是,王翺就沒那麼客氣了,這一開口,就是指責兵部爲了自己的政務,不顧銓選的規矩,甚至將高度提到了擾亂朝局的程度。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

看着和好如初的雙王組合,老大人們心頭浮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但也只是片刻,有人無意間瞥見蕭鎡和王翺站在一起的身影,心中便朦朦朧明白了幾分。

最近這段日子,據說這兩個人,走的還挺近的。

這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要知道,翰林院原本就是內閣的大本營,甚至於,在王翺到內閣之外,內閣的閣臣,就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

只不過,後來出了一點變故,在王翺果斷的出手之下,內閣和翰林院才被切割了開來。

從這個層面上講,蕭鎡其實也是這件事情的受益者。

畢竟,如果當時陳循和高谷還兼任着掌院學士,翰林院也輪不着他。

順着這條思路想下去,老大人們很快就明白了王翺的立場。

要知道,如今翰林院的裏的這幫庶吉士,大多都是陳循的門生,當初的經筵事件,他們好多人都敲過邊鼓。

所以,對於王首輔來說,讓他們呆在翰林院繼續“觀政”,是最好的事,他可不想讓這幫人轉遷科道,給自己添堵。

於是,蕭鎡不願意讓這些庶吉士自降身份,王翺不願意將他們放出來到朝堂上,將清流的資歷兌現成官職,二人自然而然的,便跟王文站在了一起。

這僅僅是剛剛開始商議整飭軍屯的舉措,便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戰團。

王翺話音落下,緊接着,他後頭的俞士悅略一猶豫,但最終還是選擇了開口,道。

“首輔大人,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翰林院本就是爲朝廷儲備人才之地,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抽調是理所當然的事。”

“至於明歲春闈,按照規矩,原本就是要授官的,雖然少了觀政這一條,但是,只要吏部能把好關,選得可造之才,相信兵部和都察院會妥善安排。”

“於少保,陳總憲,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