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若非是現在這個局面,孫太后也不願省去那麼多的步驟。
儀注是禮部上的,孫太后攤開仔細看了一番,許是因爲禮部從前幾日就已經開始準備了,所以大多數的禮制還是有的,儘管已經一壓再壓,但是幾個緊要的地方,還是有的。
譬如說最關鍵的,太子在武羣臣的見證下,依次拜見皇帝,太后,皇后,授以東宮冊寶。
雖然如今是特殊情況,只能由她來代替皇帝主持儀典,但是無論是冊封的地點,還是羣臣的見證,禮部都沒有任何錯漏。
然而孫太后還是覺得不對。
倒不是禮部的儀注不對,這些官員都是規制的行家了,他們擬定的規制,出不了什麼大錯。
她是覺得
孫太后皺眉問道:“郕王沒有從中作梗?”
李永昌搖了搖頭,道:“沒聽說,說來內臣也覺得奇怪,禮部本來定的是七日之後,據說是郕王提議,提前到三日之後”
孫太后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的強烈。
她有一種預感,郕王既然連冊封之事都不在意,甚至通過這種方式,希望能夠牽制住她的精力,定然是所圖甚大。
十有八九,問題就出在明天的朝會上。
不行
孫太后霍然而起,在殿內來來回回走來走去,過了片刻,擰着眉吩咐道:“李永昌,你傳信給金英,讓他務必想個辦法,無論如何,明天朝會,哀家也要在場!”
第48章 神祕的軍報
集義殿中。
送走了禮部的胡濙老大人,不多時,成敬便進來稟告,說是兵部侍郎于謙和左都御史陳鎰求見。
朱祁鈺讓成敬將人領了進來,二人闆闆正正地行了個禮,然後便在內侍的伺候下落座。
“二位聯袂而來,可是有何要事?”
抿了口茶,朱祁鈺開口問道。
照規矩,陳鎰的官階要高些,所以是他先答話,道。
“王爺誤會了,臣和於侍郎並非聯袂而來,只是恰巧在宮外碰上,便一起進來了。”
“臣此來,至於臣此來的目的,是爲了朝野上下的輿情。”
“昨日各衙門公佈了土木軍報,我朝野上下羣情激奮,六科十三道更是爲我大軍痛惜不已,這些奏疏想來已經送到王爺案頭,不過剛剛通政司來傳令,說王爺將這些奏疏一概留中。”
“御史科道聞此消息,皆心中惶惶,故臣前來將輿情稟明王爺。”
陳鎰說得很委婉,但是朱祁鈺很快就明白過來。
是底下的那幫御史在鬧騰了!
想想也是,作爲大明著名的嘴炮選手,好不容易遇見了這麼個大事,而且是政治絕對正確的大事。
這幫御史言官,肯定是要好好的發光發熱。
具體的說,就是上本彈劾一應人等,追究責任,還有一小部分建言獻策的,但是也是少數。
作爲正本清源的急先鋒,這幫御史們本以爲自己的奏疏遞上去,很快就能得到批准,然後狠狠的懲戒那些導致大明戰敗的罪臣,順便給自己一個敢言直諫的好名聲。
可誰料到,面對這樣合理且符合大勢的要求,他們的奏疏竟然被留中了?
留中是什麼意思,簡單的說,就是不批准也不反對,冷處理。
這怎麼能成?合理訴求沒有達到,這幫御史言官肯定不會罷休的。
前頭已經說過,都察院的體制特殊,哪怕是身爲言官大頭目的左都御史陳鎰,也最多能夠控制不到三分之一的御史,他們真要鬧騰起來,可是誰也管不了。
因此預感到奏疏被留中之後可能引發的問題,陳鎰這才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
略一沉吟,朱祁鈺開口道:“土木之敗,究竟該如何定性,此事尚待斟酌,何況北征乃皇上一力堅持,如今皇兄陷於虜僦郑猿甲h君,是爲不敬,故而六科十三道的這些奏疏,本王皆不能批。”
陳鎰皺了皺眉,這幫御史上的奏疏雖然不會經過他的手,但是都並非密奏,既然留中,自然是明發到了通政司,他過來之前,大略都看過了。
沒記錯的話,這些奏疏大多都是彈劾的王振一黨,還有些是彈劾隨行勳戚大臣的。
御史們的確頭鐵,但是也不是傻子,哪怕心裏知道,王振一黨的背後其實是皇帝在撐腰,這次大敗,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天子放縱王振弄權所致,但是這奏疏裏頭,似乎沒有人提到天子。
如此,又何來的以臣議君?
陳鎰遲疑片刻,一抬頭,正好看見朱祁鈺意味深長的眼神,額頭上頓時便冒出了一陣冷汗
朱祁鈺又將目光投向于謙,不過等了片刻,于謙卻沒說話,朱祁鈺只得開口問道:“於侍郎此來,又有何事?”
剛剛陳鎰和朱祁鈺的對話,于謙也在旁聽着,雖然他沒有看過言官們的奏疏,但是光憑這幾句話,于謙便已然能夠隱約品出幾分意思,是以一時之間,沒有注意朱祁鈺的目光,此刻聽他問話,連忙收拾心情,開口道。
“回王爺,臣此來共有二事,其一是呈上兵部制定的京師換防方案,其二是呈上最新軍報。”
說着,于謙從袖中拿出兩份件,呈了上來。
朱祁鈺也不客氣,仔仔細細的看了起來。
于謙的能力本身是極強的,不過一夜的時間,他就已經將自己和朱祁鈺昨日討論的一應措施細化成了方案。
想來昨夜兵部的那些郎官們,應該是沒少辛苦。
點了點頭,朱祁鈺道。
“兵部擬定的換防方案很好,照此辦理便是。”
說完之後,朱祁鈺拿起另一份奏疏,裏頭蠟封已拆,顯然于謙已經看過,朱祁鈺翻看之後,未見內容,便看到裏頭還有一份密封着的信封。
最裏面的這份,蠟封同樣是拆開的,不過和普通軍報不同的是,它是以黃紙硃筆書寫而成。
未見內容,朱祁鈺便猛地想起什麼,頓時沉下了臉色。
于謙坐在下首,看見朱祁鈺猛然一變的臉色,心中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份軍報他自己看到的時候,都震驚了許久。
這位皇帝陛下,可真的是能作啊!
陳鎰在一旁看着,他雖不知軍報的內容,但卻也能猜到,能令這位郕王殿下勃然色變,必然是有什麼了不得的消息。
半晌,朱祁鈺陰沉着臉色,將軍報重新封好,問道。
“這份軍報,還有誰曾見過?”
于謙神色略有些爲難,道:“自從土木之役後,兵部按照朝廷議定的章程,命沿邊守將一日一報,這份軍報並未特殊遞送,所以送到臣手中之時,雖未拆封,但是已有數人知曉。”
頓了頓,于謙又補了一句:“不過其中內容,除了臣之外,暫時無人知曉。”
朱祁鈺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這份軍報的存在,是瞞不住的,但是其中的內容是什麼,暫時還沒有其他人知道。
右手在桌案上輕輕地敲了敲,朱祁鈺開口問道。
“於侍郎以爲,這份軍報該如何處置?”
于謙看了陳鎰一眼,在後者一頭霧水當中,謹慎地答道:“回王爺,此事重大,臣以爲當召六部七卿合議,請王爺決斷。”
朱祁鈺沉吟不語。
過了片刻,陳鎰實在看不下去倆人打啞謎,於是開口問道:“王爺,臣斗膽請問,此封軍報到底是何內容,竟讓王爺如此猶豫不定?”
也就是陳鎰這個左都御史,敢這麼直接來問。
作爲朝廷的七卿之一,在皇帝不在京城的情況下,基本上算是大明的最高決策層,軍報這種涉及到國政大事的內容,對別人要保密,但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他保密。
這也是陳鎰一直沒有開口的原因,他本以爲郕王看過之後,會順手將軍報轉給他看。
結果這位郕王爺看完以後竟然收了起來???
而且現今的局面,到底是什麼消息,竟然能讓于謙說出事關重大這幾個字
朱祁鈺擺了擺手,道。
“陳總憲不必着急,軍報重大,必定需要合議,不過眼下京師動盪,明日便是朝會,這份軍報內容一旦泄露,必生枝節”
“于謙,這份軍報暫且放在本王這裏,其中內容,你一概不得透露給任何人,包括宮中的太后娘娘!”
在陳鎰驚訝的目光中,于謙竟然沒怎麼猶豫地低頭直接答應了下來。
陳鎰心中疑竇重重。
這到底出什麼事了?
第49章 憤怒
要知道,若說是軍報重大,郕王一時拿不準如此,又怕影響朝會,所以放在明天合議,這個倒還說得過去。
畢竟,重大和緊急不是一個概念,有些事情關係重大,但是卻並非需要立刻就決斷的。
不過郕王爺刻意點出了宮中的太后娘娘,就不由得陳鎰不多想了。
理論上來說,如今的京中,雖然太后不能插手政事,但是作爲天子的生母,大明如今地位最尊貴的人,至少知情權是有的。
至少到如今爲止,所有的軍報政事,凡是涉及到天子的,都是必定要送一份到慈寧宮去的。
這是爲了安太后娘娘的心!
從今天那道冊立太子的詔書便可以看出,太后此時的狀態相當的緊張。
當此敏感的時刻,一點點不同尋常的舉動,都會引發太后不必要的猜忌。
這一點,郕王不會不知道,于謙更不會不知道。
但是他們兩個,一個敢下令諭,另一個竟然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下來,這就不由得陳鎰不浮想聯翩了。
不過還沒等到他開口發問,朱祁鈺就繼續道。
“今日時間有些晚了,明日朝會之後,本王會再召重臣,合議此事。”
這就是逐客令了
眼見和自己一向交情甚好的于謙,此刻都眼觀鼻鼻觀心,顯然不打算再多說什麼,陳鎰只得壓下心中的疑慮,開口道。
“王爺將奏疏留中,心中所慮臣能理解,然昨日公佈土木之役內情後,朝野上下羣情洶湧,自昨日起,已有數個掌道御史懇請臣在明日朝會上,率都察院御史彈劾王振,臣恐朝會之上,局勢難以把控,故而纔來求見王爺。”
眼瞧着朱祁鈺有趕人的意思,陳鎰也不講究什麼委婉了,直接了當的說明了來意。
這次土木大敗,鬧騰的最歡的就是言官,身爲左都御史,陳鎰其實很難做。
下頭的御史上本彈劾,既是分內之事,又是符合禮法大義之事,他肯定是不能彈壓的,只能儘量安撫他們的情緒。
可那頭還沒安撫完呢,這頭郕王一個留中不發,立刻就把那幫言官給惹火了。
陳鎰說的都是實話,從宮中傳出奏疏留中的消息開始,他底下已經有一幫御史喊着要在朝會上直奏了。
不管怎麼說,陳鎰都是都察院的長官,土木之役,又是關係國呱琊⒌拇笫隆�
一旦在朝會上鬧起來,無論如何,陳鎰都必定是要站在言官這邊的,甚至於,他還必須當那個領頭人。
這是他作爲左都御史的職責所在!
他能做的,就是提前進宮,勸這位郕王殿下,哪怕好歹批上幾本,先把王振一黨給處置了呢,也算暫時給言官們一個交代。
可誰曾想,剛進門才說了兩句話,事情都沒說完呢,就被郕王話裏頭那股隱隱約約的由頭,給當場鎮住了。
至於這個交代,朱祁鈺顯然是不打算給他的
聽了陳鎰的話,朱祁鈺的臉色毫無波動,淡淡的道:“朝會奏事,是諸大臣之權,本王不會阻攔。”
這股毫不在乎的態度,讓陳鎰越發感覺頭疼。
這位郕王殿下,怕是不知道都察院現在的氣氛。
要知道,御史科道官,乃是臣清流,心高氣傲不說,個頂個的都是剛入官場的愣頭青。
當初太祖立國,要的就是他們這種剛入官場的耿介剛直,如此才能不畏權貴,彈劾不法。
因此這個消息傳開,最感到憤怒的,其實就是這些年輕的御史們了。
真要是在朝會上鬧起來,陳鎰自己都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
他張口還想再勸,卻聽得朱祁鈺已經開口攆人。
“今日就先到這吧,兩位大人請回!”
眼瞧着成敬已經走過來,伸手領着他們出去,陳鎰嘆了口氣,郕王既然是這樣的態度,看來明日朝會少不了要有一番風波了
不過除了朱祁鈺之外,就連陳鎰在內,朝廷上上下下所有的大臣,都沒有想到,這場朝會發生的事情,會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足以載入大明的史冊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