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送走了陳鎰二人,朱祁鈺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嘭”地一聲。
朱祁鈺將拳頭重重的砸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哪怕有了前世的經歷,此刻再看到這封軍報,他還是忍不住感到無比憤怒!
將袖中疊好的黃紙拿出來,朱祁鈺臉色陰沉地看了大半天,強忍着撕碎它的衝動,深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有些事情確實需要儘快了,哪怕有些冒險,也顧不得了
這個時候,成敬送走了陳鎰二人,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道。
“王爺,金公公回來了”
朱祁鈺平復了一下情緒,問道:“怎麼去了這麼久?”
他選擇那個時候,讓金英出去傳令,的確是存了支開他的用意,不過算算時間,最多到郭晟等人離開的時候,金英也就該回來了,怎麼會拖到這個時候
成敬答道:“據說,金公公回來之前,被太后娘娘召到了慈寧宮。”
朱祁鈺擺了擺手,示意成敬退下。
不一會,金英便走了進來,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參見王爺。”
朱祁鈺壓下心頭的煩躁之意,開口道:“金公公自慈寧宮而來,可是承了太后娘娘的旨意?”
金英猶豫了片刻,見朱祁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咬了咬牙道。
“不敢欺瞞王爺,娘娘下了旨意,明日朝會,她老人家要在旁聽着。”
理論上來說,這件事情不合禮制,朝臣們也必然不會答應,但是金英本就是一個心細如髮之人,剛剛一進殿,就感受到殿內一股壓抑之極的氣氛。
越是走近郕王,這種感覺越強烈。
直覺告訴金英,這個時候還是老老實實的比較好,所以他下意識的就說了實話。
金英本以爲,朱祁鈺會嚴詞拒絕,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朱祁鈺忽然笑了起來,不過這笑容卻絲毫沒有緩解殿內壓抑的氣氛,反而讓金英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一時之間,一股股的寒氣不由得往外冒。
金英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今兒究竟是誰招惹這位主兒了,明明他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而且奇了怪了,這位郕王爺平素不過是個閒散王爺,這生起氣來,一身的氣勢怎會如此可怕
他不知道的是,朱祁鈺前世當了七年的皇帝,別的沒練出來,一身的氣度威勢,卻是早已經如影隨形。
只是今生他不過還是一個小小的王爺,所以他一直掩飾的很好,然而此刻心情激盪之下,也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看到金英的樣子,朱祁鈺也意識到不妥,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金英這才感到周圍的壓力都消失了不少。
緊接着,朱祁鈺道:“既然太后娘娘想來,那明日你在集義殿後,備上一副儀駕便是,想來只要太后娘娘不亂插手朝政,外朝的大臣們也不會多說什麼。”
金英眨了眨眼睛
就這麼簡單,就同意了?
他下意識的覺得不對,想要開口發問,但是想起朱祁鈺剛剛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金英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悸,於是嚥下喉頭的話,告了聲退便回慈寧宮傳消息去了。
朱祁鈺望着金英離開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旁聽?
既然太后娘娘這麼想要參與朝政,那就讓她好好瞧瞧,這場足以被載入史冊的朝會吧。
第50章 內閣
內閣位於宮城的東南角,自東華門而入,往北是華殿,往南一排廊廡,便是內閣所在。
明代內閣,最早設立於太宗皇帝時期。
太祖皇帝廢宰相,罷中書省,削弱了通政司,形成了一套由皇帝直轄六部的政治體制,這樣固然使皇權得到了空前的加強,但是代價就是朝廷所有的政務都壓到了皇帝一個人的身上。
太祖皇帝南征北戰,馬上得天下,精力充沛,自然是能應付得過來。
但是到了太宗皇帝時期,就不行了。
倒不是說,太宗皇帝的精力不如太祖皇帝,而是因爲,太宗皇帝因靖難而得帝位,朝野上下雖不敢言,但終究是得位不正,需以大功業向天下人證明,他老人家纔是最合適坐這個皇位的。
這就導致太宗皇帝不能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處理政務上,他需要分出相當大一部分的精力,用來經略邊境。
內閣和司禮監,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
朝堂慣例,將六部及各寺監等辦事機構,稱之爲外朝,將內宦執掌的包括司禮監在內的二十四監稱爲內廷。
內閣恰恰是位於外朝和內廷之間,起到調和內外,總柄機要的作用。
不過那是明後期的內閣纔有的權勢。
太宗皇帝也是一個控制慾很強的帝王,他雖然建立了內閣,但是更多的是以備諮詢之用,同時,也給了翰林院的學子們一個觀政參政的機會。
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內閣最開始設立之初的用意之一,就是爲了讓翰林院的學子能夠參與政事。
這也是有明一代,內閣和翰林院密不可分的關鍵所在。
太祖皇帝對官員十分嚴苛,但是對於讀書人卻十分優待,翰林院作爲讀書人的最高機構,自創立之初起,就是臣清流養望之地,說得更直白些,就是臣的後備軍。
要知道,大明以科舉取士,所有考上來的士子,無不是十年寒窗苦讀之輩,心性毅力都足夠,但是最大的缺點,就是沒有真正參與過政事。
翰林院就是這些新科進士們用來觀政的地方,但是翰林院畢竟是清流之地,執掌的權柄不外乎是修史,翰,制詔這些東西,很難真正參與到朝政當中來。
於是太宗皇帝就設立了內閣,從翰林院當中簡拔出優秀者,入直內閣,預聞機務,減輕皇帝壓力的同時,也鍛鍊自己參與朝政的能力。
所以內閣的傳統,就是閣臣自翰林而出,這也是明後期非翰林不得入閣的雛形。
至先皇之時,天下承平已久,先皇雖然英明果決,但是既不是太祖皇帝那樣過過苦日子的,也不是太宗皇帝那樣歷百戰而定天下,因此性子難免趨於安逸。
於是爲了減輕自己處理政務的壓力,進一步抬高了內閣的地位,先皇先是將負責抄錄奏疏,勘定古籍的中書科併入內閣,成爲內閣的下屬機構,又在內閣左右設制敕房和誥敕房,將翰林院錄詔的權力劃歸內閣,同時,凡有大政,必召內閣學士商議,使內閣在朝堂當中的地位逐漸攀升。
而真正使內閣風頭一時無兩的,則是“三楊”之時。
先皇死後,因今上幼弱,遺命太皇太后張氏垂簾聽政,同時,命內閣大臣楊士奇,楊榮,楊溥,英國公張輔,禮部尚書胡濙五位大臣輔政。
作爲最被先皇信重的三楊,也在太皇太后張氏的支持下,成爲了當時朝局的整個核心。
不僅以內閣之名,行使了票擬之權,更是將內閣的制度基本固定下來。
在三楊之前,內閣成員的基本來源有兩個,其一是翰林學士兼任,其二是有翰林經歷的部院大臣,但是性質都是以備諮詢。
所有的內閣大臣,包括翰林學士在內,都不會放棄本職,仍舊在自己的衙門當中掌事。
至三楊之時,三楊以輔政大臣之名,身負三師三公之銜,雖然仍舊兼任翰林學士,但是已經將重心放在了內閣當中。
以致於正統七年,翰林院喬遷新居,落成之時,主位上竟然沒有設三楊的位置,當時的翰林掌院錢習禮甚至理直氣壯的道:“此非三公府也。”
雖然最後在三楊的堅持下,還是恢復了他們的座次,但是這件事情已經足可看出,在當時的朝臣心中,內閣已經不單是翰林院的一個附屬差遣,而是一個獨立的機構。
朝廷慣例,一官不得二任,就是說一個官員,不能同時執掌兩個衙門,三楊既然執掌了內閣,哪怕兼任着翰林學士,也只能是虛銜,而非實職。
那個時候,應該算是明前期,內閣權勢最盛之時。
然而即便是臣內部,依然會有派系的爭鬥,內閣之設,畢竟沒有書面上的定製,更多的是依靠三楊輔政大臣的權威。
因此三楊一死,六部便重新拿回了朝政的主導權,與此同時,幼年天子漸漸長成,一番雄心壯志,勵精圖治之下,內閣的票擬權也大大削弱,恢復了以備諮詢的地位,內閣的權勢也重新陷入了低谷當中。
但是即便如此,以及內閣草擬詔旨的權力,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更重要的是,雖然這個時候,因爲內閣權勢不彰,而恢復了翰林學士兼任的傳統,但是內閣依舊被視爲一個獨立的機構,在內閣排名首位的閣臣,依舊不得兼管其他衙門。
土木之役以前,內閣共有五位閣臣,分別是吏部左侍郎翰林學士曹鼐,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苗衷,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陳循,工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高谷,翰林侍讀張益。
天子親征時,帶走了排名首位的曹鼐和排名末尾的張益,二人如今俱死於難。
因此內閣如今,就剩下了三個人,曹鼐,排名第二的苗衷理所當然的排名內閣首位,但是他老人家體弱多病,這幾個月都在府中將養,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要乞骸骨了。
故而內閣現在真正做主的,就是陳循和高谷二人。
內閣和華殿遙相對應。
二人用了午膳之後,站在廊下,遙遙望着集義殿中進進出出的勳戚朝臣,正巧看見於謙和陳鎰聯袂而出。
片刻後,高穀道:“這一天下來,勳臣武,郕王爺至少見了七八位了吧”
“應該有了,總政第一日,郕王便如此勤政,是社稷之福啊”
陳循開口,語氣卻是一陣莫名,高谷並不答話。
又過了一會,陳循問道:“世用,依你所見,郕王今日之命,乃是何意?”
世用是高谷的字,陳循和高谷皆是翰林出身,二人年歲又差不多,私下裏都是以字相稱。
今天一大早,他二人就被召入了宮中,在太后的命令下,草擬了冊立太子的詔旨。
本以爲,此事會讓郕王不滿,但是卻沒想到,他二人等來等去,竟然等來了金英傳命,恢復了內閣的票擬之權。
雖然郕王言明,此乃特殊時期的權宜之計,但是不管是陳循,還是高谷,都是深諳朝局之輩,豈會不懂這其中的含義。
朝堂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從權宜之計開始的,三楊之時是權宜之計,現在又是權宜之計。
再這麼弄兩次,那權宜着權宜着,說不準就變成了制度
高谷搖了搖頭,亦是有些猶豫,道:“這位郕王爺的心思,我也看不準,金公公說,是因爲局面危難,朝務繁雜,郕王爺爲大局計,因而”
“這話你信嗎?”
話沒說完,陳循就嗤笑一聲,道。
第51章 爲社稷計
遙遙望着集義殿中進進出出的內侍,陳循淡淡地道。
“通政司今日往集義殿送了四五十本奏疏,沒過午時,金公公便遣人全都送了回去,據說,批的可是針針見血,詳實無比啊!”
這個理由的確站不住腳,若沒有今早這番事情,或許他們還會相信,但是看過郕王處理的那些奏本之後,不管是高谷還是陳循,都很難說服自己,說郕王恢復內閣的票擬權,是因爲自己的能力不足,無力駕馭這麼多繁雜的政務。
高谷沉默着,片刻之後方皺眉道:“若非如此,那便是在示好?”
這個理由就相對靠譜的多,要知道,自從那日軍報傳來之後,郕王就一直堅定的站在臣這一方,內閣的性質複雜,但是總歸還是劃在臣這一邊的,抬高內閣的地位,示好臣,倒並非不可解釋。
然而陳循瞥了一眼對面的集義殿,卻開口反問道:“便是示好,爲何要選內閣呢?”
杖唬F今局面之下,想要固守京師,非臣不可,郕王正是因爲這一點,才堅定的支持臣。
但是別忘了,內閣和臣可不是一個概念,想要示好臣,郕王有太多的手段可用,爲什麼會選內閣呢?
要知道,那日議事的時候,雖然是出於公心,但是陳循等人,畢竟是得罪了郕王的。
高谷點了點頭,同樣若有所思,道:“若非示好,那便是警告?”
陳循的臉色倏地一沉,警告
警告什麼?
當然是告訴他們,現在這個朝廷,究竟是誰來做主!
郕王這是在告訴他們,他纔是總攝大政的那個人!
杖唬脏J王如今的地位威望,哪怕有這個總攝大政這個大義的名分,但是在很多關鍵性的事務上,還是需要和朝臣商議。
畢竟他只是代政,不是真正的天子!
雖然在此等危難時刻,郕王被推了出來,但是更多的是爲了穩定軍心,朝政大事,很多時候還是要以朝臣們的意見爲主。
這些天郕王的所作所爲,都很清楚的說明了這一點。
他的主張和意見,必定是要說服絕大多數甚至全部的朝臣,纔會下令。
涉及到六部尚書以及京營提督這樣的重臣人選,更是選擇以廷推的方式任命。
這都是爲了保證政令的暢通平順,核心的原因,其實還是郕王僅是監國,並非真正的天子,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這種大事,郕王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程序的合法化來推動。
但是內閣不同!
內閣的設立,本就不在朝廷的規制當中,或者說,內閣真正的權柄,和朝廷的規制是不符合的。
內閣的權柄皆是直接來自於皇權,不管是票擬還是草詔,都是如此。
郕王和外朝六部需要商量着辦,但是對於內閣,只要他還有總政的大義名分在,就可以拿捏地死死的!
這纔是他的警告!
有郕王的支持,那麼內閣就能拿到最重要的票擬權,在朝堂上地位大大提升。
若是沒有郕王的支持,那麼他們這兩個內閣大臣,就是徹徹底底的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