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8章

作者:月麒麟

“王爺若是打算用顧興祖等人的性命,來交換京營的提督大權,請恕老臣不敢違背祖制。”

三位勳貴當中,李賢的資歷最老,說話的份量也最重。

剛剛的片刻時間,他已經衡量的很清楚了,顧興祖等人的性命固然重要,但是京營的提督大權更重要。

這次勳貴雖然損失慘重,但是總還是有那麼幾位三代勳貴可以頂上去的。

但是若丟了京營的提督大權,勳貴才真的會一蹶不振。

權衡之下,他也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了。

何況縱然是真的到了最壞的情況,勳貴全力以赴,也未必不能保住顧興祖等人的性命,最多是奪爵流放罷了。

雖然依舊難以接受,但是總比丟了京營要好。

朱祁鈺目光幽深,淡淡的在三位勳貴的身上掃過,道。

“三位或許不知,剛剛兵部已經送來了明日廷推的提名名單,打頭的是爲事官石亨,其次是趙伯爺,最後是駙馬都尉焦敬,三位都曾在朝堂摸爬滾打多年,想來廷推的慣例,不用本王多說吧。”

郭晟等人的臉色略略一變,但是沒有說話。

於是朱祁鈺將兵部遞上來的奏疏拿過去,三人傳閱了一番,最後還是李賢開口道。

“王爺的意思我們明白,但是石亨怎麼說都算是勳貴的一員,王爺難道覺得,我等會分不清輕重緩急嗎?”

朱祁鈺笑了笑,看來這幾位勳貴還不傻。

于謙作爲兵部侍郎,已經勉強算是臣當中的一級序列,所以他做起事情來,自然不會無的放矢。

這份名單,其實擬定的非常能看出一個人的政治功力,或者更貼切的說,于謙選的這個人,特別的巧妙。

政治鬥爭,永遠都不是一味地仗勢壓人,分化拉攏也是必要的手段。

石亨這個人,本身的能力是足夠強的,這是于謙選擇他的前提條件,也是說服谐嫉淖畲蠡I碼。

畢竟這個時候,若是選一個能力平庸的人提督京營,是在玩火自焚。

但是在此前提之下,不妨礙於謙盡一些臣打壓勳貴的本分。

要知道,京師當中能力強的將領,雖然都被皇帝帶走的七七八八,但是劃拉劃拉,還是有那麼幾個的。

但是他偏偏選了石亨!

石亨除了能力足夠之外,還有幾個顯著的特點,首先便是,他是勳貴的一員,但是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京師勳貴,他的家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衛指揮僉事。

勳貴是一個很特殊的羣體,對於勳貴來說,尤其是對於常年不會外出打仗的京師勳貴來說,論資排輩的傳統比臣要重得多。

石亨這麼一個低階勳貴,一下子越過那麼多公侯伯,執掌五軍都督府,提督京營,勳貴們,尤其是一批老資格的靖難勳貴,心裏只怕要跟喫了蒼蠅一樣難受。

但是他們又無法反對,畢竟站在勳貴的角度,于謙並沒有打破規矩,石亨縱然是低階勳貴,也是勳貴的一員,有這些年四處征戰的軍功傍身,由他出掌京營並非說不過去。

而且就想李賢所說的,要分清楚“輕重緩急”

身爲靖難勳貴的一員,他們固然對石亨這麼一個外地來的低階勳貴掌權多有不滿,但是更不願意將京營交給臣。

不過這番想法,在朱祁鈺看來,實在是可笑之極。

輕哼一聲,朱祁鈺開口道。

“提督之權,不過虛名而已,即便本王今天不找你們來,你們以爲自己真能保得住京營嗎?到最後不過名存實亡罷了!說不定到最後,連五軍都督府也未必保得住!”

郭晟擰着眉頭,沒有說話。

朱祁鈺這番話的意思,他自然聽懂了。

石亨畢竟是低階勳貴,這些年南征北戰,幾乎不怎麼待在京師當中,這就決定了他在京城當中,沒有其他勳貴那樣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尤其是現在的石亨,是戴罪之身。

這樣一個人,驟然上位,必定會引起多數勳貴的不滿。

而他又是依靠臣的力量上位的,那麼可以想見的是,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他都要依靠臣的力量,才能掌控五軍都督府,而臣也能依靠他,逐步蠶食五軍都督府的權柄。

想明白之後,郭侯爺不由得在心中暗罵一聲。

這幫臣,端的是心機深沉,這種陰損的手段都能想出來!

郭晟陰着臉,開口反問道。

“那麼照王爺的意思,我等就只能束手就擒,交出京營嗎?”

“不然呢?”

朱祁鈺淡定地懟了回去,一下子噎的郭晟啞口無言。

他的本意,是想反諷一下這位郕王爺,畢竟他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爲了勸他們交出京營罷了。

石亨上位,的確有很大的風險

但是很多時候,人本能的會去維持長久以來形成的格局,就如京營提督之權,哪怕郭晟自己心裏明白,京營被臣蠶食已經無可避免,但是要讓他放棄京營去換其他的勳戚暫時的安穩,他還是不願冒這個風險。

“成大事者,何必拘泥於一時之得失?拋開別的不提,京營的情況你們自己心裏清楚,本王且問爾等,如今京城勳貴的狀況,把着提督大權又能如何?”

朱祁鈺俯了俯身,一字一句的說道。

“想清楚了,本王是在幫你們!”

郭晟張了張口,這話他的確沒法接。

現在京城是什麼情況?也先步步逼人,大戰將起!

這等局面之下,要的是一支能打能戰的精兵。

可如今的京營

郭晟等人心裏自然清楚無比,如今的京營不僅多爲老弱殘兵,而且還操練混亂,兵器短缺,缺額嚴重。

想要固守京師,整備京營是必須的!

但是

不得不說,這就是勳貴現在最尷尬的現狀,英國公死後,京城勳貴當中,根本找不出一個能力威望都足夠彈壓一切的勳貴,來整備京營。

要知道,京營本就是勳貴的底盤,如今這種情況,基本也是勳貴一手造成的。

換句話說,一旦要出手整備,必然會觸動很多勳貴世家的利益。

京城勳貴盤根錯節,光是人情求告下來,便足以讓人感到無比棘手,到最後,怕還是要依仗臣的力量。

這也就是朱祁鈺所說的,把着提督大權又能如何?

到最後還是要和臣合作!

郭晟的臉色一陣陰晴不定,不時地側過身子,跟李賢和趙榮說兩句,朱祁鈺就這麼看着,也不催他們。

直到過了半盞茶左右的時間,郭晟才道。

“京營畢竟是五軍都督府的核心,顧興祖他們幾個的份量,還不夠”

朱祁鈺笑了笑,能提條件就好。

天可憐見的,他這回可真的是爲了這幫勳貴好,結果還費這麼大勁兒,果然是好人難當

半炷香後,郭晟等人走出集義殿。

直到確認那位郕王殿下沒人遣人暗中跟隨,郭晟才一臉猶豫的道。

“李侯爺,咱們真的,就這麼答應郕王了嗎?這件事情,可”

李賢嘆了口氣,幽幽道。

“如今我勳貴一門,已是案上魚肉,臣氣焰一日勝過一日,我等勳貴幾無倖存之理,至於宮中,你也瞧見了,太后是萬萬鬥不過那位郕王爺的,若不搏上一把,我勳貴何時才能重現鼎盛之時?”

郭晟默然無語,最後只得長長的嘆了口氣

第47章 慈寧宮中

慈寧宮。

“你說郕王召見了三位勳貴?可探聽到他們談了什麼?”

孫太后靠在軟榻上,聽着李永昌的稟報,額頭忍不住一陣發脹,問道。

這幾日下來,孫太后覺得,自己把前半生沒操的心,全都補了回來。

一邊擔心着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另一邊還得密切關注着朝局的動向。

天知道昨天夜裏,金英回來一五一十的將集義殿中議事的經過,以及兵部發來的軍報告訴她之後,孫太后幾乎氣得差點昏倒。

她怎麼生了這麼一個糊塗的兒子!

這頭她還在幫他勉力遮掩,穩定朝局,結果那邊他竟然幹出拿功臣家產慰勞敵人的事情,沒得被人抓住了話柄,大做章。

還有那個郕王,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竟然敢下令各個關隘守將,拒絕瓦剌的一切要求,這要是萬一他們惱羞成怒,對皇帝下手可怎麼辦呀

孫太后又愁又氣,白頭髮都多了不少,慈寧宮的瓷器更是碎了一地。

所幸還有個金英是能頂事兒的,給她出了兩個主意,一個是趕快冊立太子,另一個則是拉攏勳貴。

冊立太子還算順利,不管是內閣還是禮科,都十分配合。

但是勳貴這邊

今天一大早,郭晟他們遞了牌子要進宮覲見,孫太后頗感高興了一陣。

郕王那邊,擺明了是要打壓勳貴,她正好拉攏過來。

要知道,如今京城當中的大部分兵力,看似是在她的手中握着,但是孫太后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實際上能夠掌握的,無非是焦敬暫時管着的京營而已。

要知道,如今皇帝已經親政數年,兵權一向都是被皇帝掌握的,她一個深宮太后,又不想着殖畚唬匀徊粫诒鴻喾矫嫦鹿Ψ颉�

焦敬本身是外戚,他的妻子是先皇的姐姐慶都大長公主,當初孫氏掌管六宮,慶都大長公主則是掌管宮外皇莊,妯娌倆關係很好。

焦敬自己也是走了慶都大長公主的門路,找孫太后向皇帝提起的,有了這一層關係,孫太后纔敢放心地倚重他。

至於剩下的逡滦l和京衛指揮使司,皇帝在的時候,自然是效忠皇帝。

如今皇帝不在,他們看似是聽從太后的詔命,但是孫太后心裏頭清楚,自己實際上對他們沒有什麼太大的約束力。

尤其是京衛指揮使司,如今掌事的孟瑛和張輗,都是靖難勳貴,世家出身,若是能夠把勳貴們拉攏過來,這京師的兵權纔算是握得穩。

畢竟,京營一向是由勳貴來執掌,就算是郕王想玩什麼花樣,搞了個什麼廷推,也絕不敢從勳戚的手中搶京營。

不然,那幫勳貴可是要拼老命的!

今天郭晟三人,在慈寧宮當中的表現,也再次讓孫太后確認了這一點。

本來和他們談過之後,孫太后這些天提起來的心,都已經放下了大半,但是聽說郕王又召了他們過去,這心竟又提了起來。

儘管她知道,只要郕王想要京營,勳貴就不可能和他站到一起,但是回想起這些日子一來,朱祁鈺的種種表現,孫太后總是感覺不太放心。

“回太后,郕王召見幾位勳貴的時候,遣退了隨侍的內臣,就連金公公,也被他尋了個由頭打發走了,所以他們到底談了什麼,暫時還打探不到。”

李永昌道:“不過三位勳貴出宮的時候,臉色看起來都不太好看的樣子,大約,應該是談崩了吧”

孫太后不由感到一陣煩躁,輕哼一聲道。

“這麼緊要的事情,竟然能被支出去,哀家要金英去做什麼?還有你,什麼叫大約談崩了,這等事情,是能糊弄過去的嗎?”

見太后娘娘生氣了,李永昌趕忙下跪請罪:“內臣無能,太后娘娘恕罪,臣這就遣人去幾位勳貴的府裏去問,定給太后娘娘一個準信。”

眼瞧着李永昌可憐巴巴的樣子,孫太后擺了擺手,道。

“罷了罷了,遣人暫時不必,如今正是用人之時,這般舉動,未免讓成安侯他們心生疑慮,你起來吧!”

李永昌擦了擦頭上的汗,慢慢站起來。

卻聽孫太后嘆了口氣,幽幽道:“哀家總覺得,這個郕王在密肿攀颤N,明日朝會,定有大事發生,可惜哀家畢竟是後宮之人,不方便過去瞧着”

這個時候,外頭走進來兩個內官,在李永昌的耳邊說了幾句,然後遞上一份奏疏。

李永昌於是走過來,道:“太后娘娘,這是禮部上的冊封儀注,據說郕王那邊已經批了,時日就定在後日!”

三日後?

孫太后將奏疏接過來,仔細的翻了翻,眉頭略略舒展了幾分。

這倒算是個好消息!

她之前聽從金英的建議,直接省去了所有的步驟,下旨冊封東宮,雖然名義上是省去了步驟,但是也並非真的省去了。

只是將名分先確定下來,之後肯定要再補上冊立儀典。

要知道,儀典的意義並不只是禮法那麼簡單,盛大繁複的儀典,更多的是爲了昭告天下,宣示東宮的正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