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他到了此處,訓導廳中的一應人等,都應該是出來迎接的。
但是,今天卻沒有。
帶着疑惑,朱瞻墡走進了廳中,第一眼瞧見的,便是跪在廳中的劉長史,此刻,劉長史明顯已經受了處罰,衣袍上血跡斑斑,臉色蒼白無比。
在他的面前,側着身子面無表情實力在旁的,則是朱瞻墡原本以爲的‘罪魁禍首’張林。
不過,只掃了一眼,他就打消了這種想法。
因爲,此刻的廳中,出現了一個他沒想過會出現在此處的人。
“侄孫朱瞻墡,給岷王叔祖請安。”
不錯,如今正端坐在上首,眼眸微闔的蟒袍老者,正是纏綿病榻許久,從來不曾插手過宗學事務,但確確實實,是宗人府的大宗正的,也是如今朱氏一族輩分最長的,岷王朱楩!
朱瞻墡是個重禮的,所以在看到老岷王的第一時間,就深深鞠躬,拱手爲禮。
然而,朱楩卻並不給他面子。
聽到聲音,原本在閉目養神的朱楩睜開了眼睛,蒼老的聲音響起,只說了兩個字。
“跪下!”
朱瞻墡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是,卻沒有違逆。
畢竟,眼前之人是他的長輩,而且,是他叔祖輩的人物。
只不過,迅速的瞥了一眼慘兮兮的劉長史,朱瞻墡的心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在朱瞻墡乖乖的跪倒之後,老岷王終於有了動作。
他老人家雙手按着椅子的扶手,緩緩站了起來。
可以看得出來,老岷王的身體的確已經是風中殘燭。
不過是如此簡單的動作,但是,他老人家做起來卻顯得有些艱難,甚至在站起來之後,便忍不住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站在朱楩身後的朱音埑,望着這副場景,臉色不由有些擔憂,輕聲喚道。
“爺爺……”
然而,他也只是叫了一句,那副樣子,明顯很想上去攙扶老岷王,但是到了最後,還是硬生生止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未動。
朱楩罕見的沒有理會這個孫子,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一雙渾濁的老眼,落在朱瞻墡的身上,然後,對着旁邊伸出顫巍巍的雙手,肅然道。
“請家法!”
第555章 兩杖
老岷王的話音落下,侍立在他身後的朱音埑,方移步到旁邊的案前,恭敬的捧起一根檀木圓杖。
此杖長約三尺,寬約兩寸,通體以檀木製成,手柄處雕刻蟠龍祥雲紋,下墜一塊翠玉,看着古樸大氣。
這是岷王用來訓誡自家子孫的家法,今日,在這宗學的訓導廳中,再度取了出來。
“叔祖?!”
見此狀況,朱瞻墡也大驚失色,顧不得所謂的禮節,抬頭問道。
“您這是何意?”
老岷王雖然一副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但是,此刻握着檀木杖的手,卻穩穩的。
聞聽此言,朱楩冷哼一聲,道。
“自然是代祖宗懲戒於你,怎麼,你覺得本王不配?”
度過了最開始的震驚,朱瞻墡總算是略略定了定神,拱手道。
“侄孫不敢,不過,就算要罰,也請叔祖明示,侄孫究竟犯了何錯,惹得叔祖如此動氣?”
看着朱瞻墡這副樣子,老岷王沉默了片刻,手裏的檀木杖的確沒有揮下去,他將檀木杖重新交給朱音埑捧着,然後坐回到椅子上,道。
“也好,本王就對你說清楚,免得你心有不服,說本王不教而誅。”
說着,朱楩從自己的袖子裏,拿出一份奏疏,扔到了朱瞻墡的跟前,冷聲問道。
“此奏,可是你所寫,然後命府中長史呈遞上去的?”
朱瞻墡早有預料,所以並沒有太過意外,定了定神,將地上的奏疏拿起來,翻了一遍,重新疊好,道。
“回稟叔祖,確是侄孫所寫,不知,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老岷王眯了眯眼睛,似乎又動了氣,劇烈的咳嗽了兩聲,右手重重的在桌案上一拍,震得茶盞都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疾言厲色。
“你還敢問有何不妥?說,誰讓你上的這道奏本,你上這道奏疏,到底是何居心?”
見此狀況,朱瞻墡的臉色變了變,隨後,咬了咬牙,道。
“叔祖誤會了,這本奏疏,本就是侄孫心中所想,何談有人指使?何況,侄孫之所以上奏,也是爲了我朱家倫序有道,長幼親親所計,實不知爲何惹得叔祖動此大怒?”
“啪!”
話音落下,緊接着廳中便是一聲悶響,緊接着,朱瞻墡感到左臂傳來一陣劇痛,一抬眼,老岷王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拿起了檀木杖,重重的抽在了他的身上。
應該說,自從朱瞻墡出京就藩一來,他已經很久都沒有捱過打了,即便是之前在做皇子的時候,這種情況也少之又少。
長時間養尊處優的,這般陡然被打,頓時讓朱瞻墡有些承受不住,當下便捂着右臂,摔在了地上。
“王爺,您沒事吧……”
這個時候,一旁的劉長史也顧不上自己的傷,連忙起身過來,將朱瞻墡扶了起來。
整個過程,朱楩就這麼冷眼看着,不曾說話,手裏的檀木杖也不曾放下。
待得劉長史將朱瞻墡扶起來正要坐下,他方冷聲開口,道。
“誰讓你起來的?跪下!”
這下,朱瞻墡總算是有些受不住了。
他本就養尊處優,在京中雖不說是橫行無忌,但是輩分和地位擺着,也無人敢冒犯他。
結果今天,先是自己的長史被攔下,然後到了這訓導廳,還沒弄明白什麼事兒呢,就平白被抽了一棍子。
此刻稍稍一動彈,便感覺左臂一陣抽痛。
這種狀況下,就算是他脾氣再好,也不由生出一陣惱怒,推開劉長史,忍着左臂的疼痛,拱了拱手,道。
“叔祖,您若有何不滿,儘可說出來,侄孫改便是,如何上來便是如此重責?侄孫敬您是尊長,處處以禮相待,但說到底,侄孫和您都是朝廷的藩王,您屢屢如此折辱侄孫,是否有損宗室顏面?”
這話說的雖然氣勢,但是,朱瞻墡瞥了一眼那根並不算細的檀木杖,傷口再次被牽動,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悄悄的往旁邊又退了兩步。
這番小動作,自然落在了朱楩的眼中,不過,在他看來,還遠遠不夠!
沒有多說什麼,他老人家只輕輕揮了揮手。
於是,廳中兩側侍立的隨從當中,頓時湧出來了四個身材高大的力士。
“將這個不肖子弟,給本王按起來!”
朱楩冷冷的吩咐道。
那四個力士得了令諭,絲毫都不猶豫,更不顧及朱瞻墡的身份,一擁而上,先將劉長史和朱瞻墡二人分開,然後迅速搬出幾條長凳,強壓着朱瞻墡往長凳上啪。
對於這種行爲,朱瞻墡當然是十分憤怒,並且努力的掙紮起來。
然而……並沒有什麼用!
他一個養尊處優的藩王,平時喜歡的都是撫琴弄樂,連打獵都不怎去,怎麼可能掙開專門準備的力士。
幾乎是毫不費力的,兩個力士就將他生生的按在了長凳上。
隨後,老岷王手持着檀木杖,一步步的走到朱瞻墡的左側,右手高高舉起,又是一生悶響,檀木杖重重的砸在了朱瞻墡的脊背上,一時之間,朱瞻墡只覺得後背一陣劇痛,幾於昏厥。
悶哼一聲,他喉頭感到一陣腥甜,嘴角竟隱隱滲出一絲血跡。
強撐着讓自己沒有昏過去,朱瞻墡鐵青着臉,卻沒有再說話。
他已經認了出來,這幾個力士,並非是宗學的人,雖然說他們沒有穿着標誌性的衣袍,但是腳底的皁靴,卻暴露了他們東廠的身份。
說不得,這位叔祖就是天子請來收拾他的,對方明擺着不想和自己講道理,多說無益。
一時之間,朱瞻墡也湧上一股氣性。
他倒要看看,天子敢鬧到何等地步。
就算是有岷王叔祖這個擋箭牌,難道還敢將他這個襄王打死不成?
然而,他不說話了,老岷王也似乎沒那麼生氣了。
他將木杖放在身旁的托盤上,然後望着朱瞻墡,開口道。
“方纔第一杖,打你目無尊長,滿口謊言,剛剛這第二杖,打你狂妄自大,死不悔改。”
聞言,朱瞻墡的眉頭一皺,但是依舊不吭聲。
於是,老岷王繼續問道。
“你剛纔說,本王和你都是朝廷藩王,說本王如此折辱於你,有損朝廷顏面,那本王問你,你可否忘了,你我二人,是爲何被留在了這京中未回封國?”
“這當然是因爲……”
朱瞻墡下意識的開口接話,然而,說了一半,就被朱楩打斷,道。
“因爲宗學,爲了掌管宗學,陛下任你爲左宗正,任本王爲大宗正,話說到此,你還覺得本王責罰你,有損朝廷顏面嗎?”
這下,朱瞻墡不吭氣了。
如果說,朱楩僅僅只是岷王,哪怕他輩分再高,如此責打朱瞻墡這麼一個朝廷藩王,也是不妥當的。
畢竟,他只是自己的叔祖。
於家而言,並非父祖,於族而言,也非族長,於國而言,更非君上。
在這層關係下,如果說僅僅是斥責,哪怕是責罵,都屬於正常,但是如此責打,就有些過分了。
畢竟,朱瞻墡雖然是晚輩,但是也是堂堂的藩王,如此責打,等同於折辱。
所以,朱瞻墡心裏從剛開始就憋着氣。
但是,剛剛朱楩的這一句話,卻頓時提醒了他一件事。
那就是,岷王不止是岷王,他不僅是如今宗室當中輩分最高的尊長,而且,還是執掌宗人府的大宗正!
這次的宗人府雖然是因爲宗學和重開,但是執掌卻沒有變。
宗人府掌宗室陳請,聞於上,達材能,錄罪過,全面負責宗室的一應事務,身爲大宗正,處罰犯錯的宗室,乃是職責所在。
當然,這也不能怪朱瞻墡。
實在是因爲,宗人府多年不設,如今雖然重新授官,但是,老岷王一直纏綿病榻,沒有任何的存在感。
所以,連他也下意識的忽略了,宗人府,原來並不是他做主,而是這位岷王叔祖。
眼見着朱瞻墡終於沒了那股子奇怪的不服,朱楩的臉色也好看了一點,哼了一聲,道。
“你真的以爲,在這京中,人人處處敬你三分,便是打心底裏對你恭敬嗎?錯了!這京城當中,有不知道多少人,時時刻刻的在暗中,盯着你呢!”
“太上皇回京,召見了那麼多的大臣,都是在南宮外叩首行禮而不入,怎麼,就偏你敢堂而皇之的入南宮覲見?”
“如今,你這本奏疏遞上來,還敢說沒有人授意?你覺得,鬧到朝廷上去,會有人信嗎?”
聞言,朱瞻墡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頓時抽動了自己的傷口,又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但即便如此,他還是
強忍着疼痛,開口道。
“叔祖此言,未免有些誇大其詞了吧!”
“太上皇乃是天下君父,先皇嫡長,當今天子之兄,地位尊崇,他如今安然歸京,侄孫身爲宗室,自當前去覲見,此乃禮數,外間有何可議論者?”
“至於奏疏一事,侄孫承認,的確和太上皇有關,但那不過是侄孫入到南宮,眼見太上皇居處雖奢,但仍有冷清之意,所以方有此議,何來指使之說?”
朱楩差點又把檀木杖拿起來,但是到最後,看着朱瞻墡背上那一道鮮血染紅的血痕,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是連連點頭,道。
“好,既然你如此嘴硬,那本王就好好跟你論一論!”
說着,朱楩拿過那份奏疏,攤開了擺在朱瞻墡的面前,道。
“如今太上皇歸京,當着谐嫉拿妫呀浾f了,一應大政不預,交由天子處置。”
“可你,一個宗室藩王,如今竟然上本,說天子身爲弟皇帝,應當每日率羣臣前往南宮,晨昏定省,還再三強調,當態度恭順,不可逾越禮制。”
“你是想做什麼?”
“向天下人宣佈,朝廷還是太上皇做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