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70章

作者:月麒麟

“你口口聲聲說,這是爲了天家倫序,爲了親親之誼,但是,你就沒有考慮過,奏疏遞上去,天子該如何自處嗎?”

老岷王的神色平靜,但是口氣卻很嚴厲。

朱瞻墡這次,終於低下了頭,但是嘴上依舊很硬,道。

“叔祖,哪有那麼眼中,侄孫只不過是想着,尊卑應當分明,禮節不可廢弛,天子既然尊了太上皇爲太上皇帝,自然應當依禮而行,前唐之時,肅宗迎玄宗,便是日日晨昏定省。”

“如今,侄孫不過是循舊例上奏,所爲者,也是讓天下人看到,天子與太上皇兄弟和睦,並無他意。”

看着朱瞻墡這副明顯心虛,但是依舊不肯認錯,甚至連實話都不肯說的態度,朱楩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一時之間有些興致闌珊。

他擺了擺手,示意朱音埑將檀木杖拿下去,又命人將朱瞻墡放開,自己坐回了椅子上,眼眸微闔,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他再度睜開眼睛,口氣已經平靜下來,但是卻莫名的,讓朱瞻墡感覺到有些發冷。

老岷王開口道:“你說的不無道理,但是,本王提醒你兩點。”

“第一,陛下是太上皇之弟,非太上皇之子,你尚且知曉,本王只是尊長,並非父祖,若非擔着大宗正之名尚無權責罰於你,那你又爲何,要天子對待太上皇以侍奉父親之禮?”

話到此處,朱楩頓了頓,口氣又變得嚴厲起來,道。

“第二,本王也不怕把話說明白了,太上皇於陛下,乃是避位以罪己,是爲全天下人之心,並非功成身退,自行退位安享南宮,所以,有些東西,有些禮,不該用的,就不要用,也不能用。”

“這一點,你記牢了!”

前一點還好,但是後面的這兩句話一說,朱瞻墡頓時猛地一抬頭,臉色有些難看。

顯然,他沒想到這位岷王叔祖,竟然敢說出這麼犯忌諱的話。

要知道,目前在朝中來說,明面上還是認爲,是太上皇爲了保全社稷,主動禪位給今上的。

尚沒有人敢如此公開的,明說太上皇是因土木之役的過錯太大,所以不得不退居南宮的。

這話要是傳出去,即便是以岷王的地位,也必然是要遭到卸嘧h論的,說不準,一頂妄議太上皇的帽子,就扣了上去了。

所以,這位叔祖到底在想些什麼。

朱瞻墡的臉色陰晴不定,目光一時落在岷王蒼老的面龐上,一時落在剛剛架着他的幾個力士腳上的皁靴上……

這個時候,朱楩也說完了話,伸手指了指,朱音埑便從地上,將朱瞻墡的那份奏疏拿了過來。

朱楩將那奏疏收好,然後,淡淡的開口道。

“宗人府掌宗室陳請,聞於上,所以,按規矩,你的這份奏疏,得由本王這個大宗正遞到御前。”

“你想說本王獨斷專行也罷,說本王仗勢欺人也好,總之,要我還活着一天,你的奏疏,就過不了宗人府這一關。”

“你若是不服,可以進宮求陛下做主,撤了本王這個大宗正。”

“當然,前提是你要見得了陛下才行。”

“否則,你的一應奏疏,想往上遞,就等本王死了吧。”

說着話,朱楩自嘲一笑,道。

“不過,估計也不用等太久了……”

言罷,也不等朱瞻墡有所反應,這位岷王爺重新起身,在朱音埑的攙扶下,緩緩離開了宗學……

第556章 于謙歸京

京城,正陽門外。

日頭已經高高的升了起來,但是天氣依舊十分寒冷,這兩天稍稍開始回溫,所以四周的積雪,有了融化的跡象。

於是,就給幾處大門帶來了許多麻煩,因爲積雪消融,道路泥濘,百姓出入城門甚是不便。

遠處一支隊伍緩緩朝着京城靠近,中間擁着一輛馬車,雖然看着古樸簡單,但是,單看前頭身着官差袍服的引路軍士,就知道這馬車當中坐的非富即貴。

馬車晃晃悠悠的往前走,在城門前停下,接着,從車上下來一個青袍官員,隨後,一個緋袍老者,也在隨從的攙扶下,重新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京城,終於回來了。”

望着來來往往的人羣,年輕官員忍不住輕聲感嘆,頗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兩人自然就是,剛剛從宣府巡邊歸來的于謙和方杲。

抬頭望着正陽門三個大字,不知爲何,于謙的神色也十分複雜。

片刻之後,他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聲,轉身道。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先回去歇息一下,明日隨老夫進宮面見陛下。”

方杲拱了拱手,也不推辭,道。

“謝大人,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說罷,方杲帶着自己的兩個家僕,上了早就在旁邊等候的軟轎,很快便消失在了人流當中。

于謙目送着方杲離開,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靜的很,道。

“你們也回去吧,老夫已經平安到了京城,不會有什麼意外了,想必,你們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沒有人答話。

片刻之後,護衛隊伍當中,走出一個平凡普通的軍士,他道。

“大人,還是讓屬下等護送您回府的好,您的安全,比任何的事情都重要!”

于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堅持。

因爲眼前的這個人,本就不是他能夠完全如臂指使的,既然後者這麼說了,那就算他再多說,也沒有用。

於是,于謙重新上了馬車,晃晃悠悠的進了城。

沒過多久,就到了於府的門前。

于謙的行程不曾保密,所以,自然早早的就有人迎候。

城門處有,府門外也有。

在於府的門外,于謙的長子于冕帶着下人,早早的就不停的張望着,眼瞧着于謙的馬車在府門前停穩,立刻便迎了上來。

“給父親大人請安,父親一路風塵,辛苦了。”

“爲國效力,沒什麼……”

于謙被自家兒子扶着邊下馬車,一邊開口,不過,只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爲,在人羣的後頭,還有一個他沒想到的人。

“仕朝兄?”

不知爲何,于謙的臉上沒有欣喜之意,反倒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番神色,自然也落在了俞士悅的眼中,他感到一陣奇怪,但是,往前迎的腳步卻沒有停。

走上前來,拱手道:“廷益這數月巡邊查案,着實辛苦,今日歸京,老夫不請自來,你我共忠蛔恚绾危俊�

兩人本是老友,俞士悅親自來迎,又如此盛情相邀,本是好事。

但是,奇怪的是,于謙的臉色卻愈發的古怪,他想了想,道。

“俞兄親自來迎,是老夫的榮幸,不過,方纔歸京,一身風塵,還是改日再聚的好。”

這下,俞士悅終於發覺到,于謙的狀態有些不對。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之輩,權衡了片刻,他便決定相信于謙,先行辭去。

只是,他還未開口,卻聽得於謙再度開口,道。

“不過,仕朝兄匆匆而來,想必是有何事,你我相交多年,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可以直說,不必講如此多的繁文縟節。”

???

俞士悅的腦袋上彷彿冒出了幾個問號,一時之間,不知道于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這次過來,的確是想找于謙幫忙。

但是,這是在大街上啊?!

就算是周邊的百姓都知道這裏是兵部尚書的府邸,輕易不敢接近,但是到底,也是人多眼雜的地方。

這種事情,怎麼好在這個地方說呢?

難不成,這于謙巡邊去了幾個月,把腦袋巡傻了?

想了想,俞士悅試探着問道:“於少保,要不,還是先進府去,然後再敘?”

然而,于謙卻不給面子,道。

“無妨,仕朝兄有話說便是了!”

這話說的仍舊平靜,但是,和于謙相交多年,俞士悅自然能夠察覺的出來,他的口氣當中,竟罕見的夾雜着一絲催促之意。

沉吟片刻,俞士悅還是決定,再相信于謙一次。

於是,他苦笑一聲,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也就不怕丟人,跟廷益你直說了,老夫此來,乃是爲了內閣近來發生的事情,想問一問廷益的看法。”

這話說的委婉,但是實際上,只要對最近京城當中的動向稍有認知的,都能聽明白俞士悅話中的真正意思。

最近的內閣,鬧得最厲害的,自然就是俞次輔和新晉朱閣老的爭端。

而且,雖然入閣的晚,但是由於有大功勞傍身,在鬥爭當中,朱閣老隱約是佔據上風的。

說白了,這一回,俞士悅是來求救的。

他在京中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脈,但是,什麼人脈又能比得上手握重權,且兩袖清風,在士林當中也頗受讚譽的於廷益呢?

當然,最大的原因是,這段時間下來,俞士悅的日子越發難過了。

一方面,朱鑑在內閣當中得寸進尺,現在已經不滿足於普通的政務爭端了,近幾日下來,俞士悅發現,送到他那的奏疏,竟然比平時少了許多。

派中書舍人去一問,才知道很多原本該送到他這裏處置的政務,都被朱鑑給拿走了。

這種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內閣雖然有首輔分票,但是,畢竟每個閣臣都有獨立的票擬權,很多的政務又同時橫跨多個衙門,想要徹底釐清很困難。

真的要鬧起來,就是一筆糊塗賬。

俞士悅一個堂堂次輔,爲了幾本奏疏再跟朱鑑發生衝突,也平白落了下乘。

但是,要讓他就這麼吞下這個悶虧,俞次輔又覺得不甘心。

更重要的是,自從上次議定南宮護衛統領之事後,俞次輔越發覺得天心難測,有些摸不準天子的脈搏。

兴苤谥t是天子的心腹之臣,俞士悅更加清楚,對於天子的瞭解,于謙比他要深的多。

所以,聽聞了于謙回京的消息之後,他就這麼急匆匆的趕過來了,卻不曾想,于謙的反應這麼奇怪……

不過,俞士悅的這句話落下,于謙反倒是笑了起來,道。

“原來是此事,既然如此,仕朝兄且先進府歇息,待老夫更衣之後,再跟仕朝兄詳談。”

俞士悅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于謙發什麼瘋。

這一前一後的,趕人留人都讓你一個人給說了,一時之間,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正猶豫着,便見到于謙的背後走出一人,面容普通,打扮也普通,但不知爲何,俞士悅一看到他,就覺得此人很危險。

而且,這種感覺剛剛還沒有,但是從這個人一走出隊列,驀然間,俞士悅心頭就有些不安。

不過,這個人卻沒有看他,只是來到于謙的面前,抱拳行了個軍禮,道。

“大人既已安全回府,我等告退。”

說着話,他深深鞠了一躬,隨後,隊伍當中又閃出來了好幾個人,他們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沉默的行了個禮,然後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一時之間,俞士悅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額頭上也滲出一絲冷汗……

於府的書房當中,爐火燒的旺旺的,屋中溫暖如春。

于謙和俞士悅相對而坐,面前各擺着一杯香茗。

此刻的于謙,早已經換上一身柔軟舒適的便袍,輕輕呷着面前的茶水,神色輕鬆愜意。

相反的,俞士悅卻有些坐立不安,片刻之後,他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廷益,剛剛的那幾個人,是?”

于謙一笑,將手中茶盞擱下,反問道。

“仕朝兄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問?”

不過,到底于謙也沒有多和這個老友打啞謎,只調侃了這麼一句,便斂容答道。

“不瞞俞兄,此次巡邊,老夫身負使命,中間有諸多艱險之處,那幾個人,正是陛下派來保護老夫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