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不錯,該加冠了,婚事也該準備着了,世子加冠是大事,朕過兩日,便召鎮南王進京,由他來主持音埑的冠禮。”
老岷王臉色平靜,倒沒有什麼意外的神色,只拱手道。
“那臣就謝陛下恩典了。”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太叔祖在京中這些日子,不知道對各家的貴女可有了解,是否有人能有福分,得叔祖的青眼,配得起鎮南王世子妃的名頭?”
這一次,岷王倒是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朱音埑,躊躇片刻,似乎下了什麼決定,道。
“陛下既然開口,臣也就不虛言推辭了,臣自知時日無多,最操心的,其實也就是這樁事情,各家之中,都督範廣之女,品貌端莊,甚合臣的心意,如若陛下允准,臣想爲他們兩個孩子求親。”
都督範廣……
朱祁鈺沉吟片刻,似乎在考慮岷王此舉的用意。
但是,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他便點了點頭,道。
“既然叔祖開口,是范家姑娘的福分,朕明日召範廣進宮問一問他,若沒有意見,朕就爲音埑賜婚。”
這一次,老岷王沒有繼續坐着,而且撐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鄭重的拱了拱手,道。
“那臣就在此,先謝過陛下恩典了……”
朱祁鈺雖然來的時候很急,但是,到了殿中,反而不急了。
說完了朱音埑的婚事,他又陪着老岷王說了會話,然後,便命人送他祖孫二人出了宮。
殿外的雪紛紛揚揚,越下越大,似乎要盡情的帶給世界那一抹亮眼的純白。
但,再大的雪,也總有停的時候的……
第554章 果然似李
在京城的東側,有一片氣勢磅礴的硃紅色府邸,氣派非凡,其形制僅次於宮中,此處便是大名鼎鼎的十王府。
永樂朝時,各處藩王朝覲之事接連不絕,於是,太宗皇帝爲了安置前來京中朝覲的藩王,便建造了十王府,同時也做待封的成年皇子的居處。
應該說,像是朱祁鈺這種,已經封王的皇子卻沒有就藩,反而在京中被賜予了府邸的,反而是異數。
這也是京中多認爲天家兄弟情深的緣故之一。
前番藩王入京,朝廷重開了宗人府,授岷王爲大宗正,襄王爲左宗正。
因此,他二人自然是要留在京中的。
但是京中符合親王身份的府邸,只有郕王府這一座,自然是歸了岷王爺。
至於襄王,仍舊只能暫居在十王府中,這麼一居就是一年。
原本,十王府中,還有不少被召入京到宗學進學的宗室子弟居住。
但是後來也漸漸少了。
至於原因,當然還是因爲這位襄王爺!
天子重視宗學,所以朝廷自然也不敢怠慢,剛剛開年的時候,禮部就呈上了開辦宗學的章程。
總體來說,由禮部負責籌辦,主持,翰林院負責講授,宗人府負責懲戒,監督,最後的考覈則由三方共同覈定。
分工就這麼確定下來了,但是卻出現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宗人府已經多年不備府,不設官,僅有一個名頭而已,如今爲了宗學,要重新開起來,屬吏倒是好說,直接從禮部借調便是。
但是,沒有可供辦公的衙門!
岷王爺和襄王爺兩位尊貴的親王,也不可能紆尊降貴的去禮部辦公,但是要說再備置一個衙門,似乎又不值得。
何況,岷王爺這大半年來,一直纏綿病榻,基本上都不怎麼管事,到時候真的弄一個偌大的衙門出來,結果大貓小貓三兩隻冷冷清清的,豈不尷尬。
所以,到了最後,禮部的胡濙老大人,親自去跟襄王爺商量。
反正宗人府現在主要負責的是宗學的懲戒事務,所以,乾脆在宗學之內,給闢出來了一個小衙門,用來辦公。
對於這個提議,朱瞻墡自然是沒有什麼意見的,但是,就苦了那幫宗學的子弟。
每日裏到了宗學,見到的是這位黑着臉的左宗正,回了十王府,還是逃脫不了他老人家的注視。
痛定思痛之下,但凡有點財力的宗室子弟,都紛紛上本,請求自己購置府邸,用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
想要離宗學近一點,方便進學。
那段時間,宗學附近的地價,陡然之間翻了兩三倍,但是對於這些少爺們來說,卻依舊趨之若鶩。
於是,偌大的十王府,人也漸漸少了下來。
除了襄王和他的世子之外,就只剩下一些買不起外頭府邸的低階宗室,還在每日如履薄冰了。
雖然說重新設了宗人府,但是,也僅限於管理宗務。
宗室不能幹政的規矩還在,襄王自然也不必上什麼朝會,只逢年過節的時候進宮朝賀便是。
因此,這位襄王爺的作息十分規律,每日辰時起身,用過早膳之後,研習半個時辰樂理,然後前往宗學巡視一圈,解決一下那幫紈絝子弟之間的爭鬥,順便抽查課業,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早早的便回到十王府待著。
但是今天,他卻打破了自己許久以來的習慣。
卯時,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朱瞻墡便起身,來到書房坐下,將自己早已經寫好的奏疏,再仔仔細細的看了數遍,然後又覺得不妥,在上頭再三修改了措辭,折騰了半個時辰,方纔滿意下來。
親自將奏疏再謄抄一遍,他方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罕見的露出一絲疲累之色。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面色忠厚的年輕人走了進來,道。
“給父王請安。”
朱瞻墡臉上露出一絲慈愛,擺了擺手,讓年輕人起身,道。
“你怎麼來了,馬上該去宗學了,早膳可用了?”
這個年輕人,是朱瞻墡的嫡長子,名爲朱祁鏞,自然,也是正式被朝廷冊封過的襄王世子。
應當說,從能力和才學來書,他這個兒子,其實都不出色,但是,唯獨有一點很好,就是孝順。
朱瞻墡本身,是極看重嫡庶之別的,所以,他對於這個兒子,也十分的偏愛,像是其他的兒子,在他面前,是很難討到這樣關心的話的。
朱祁鏞顯然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場景,起身來到朱瞻墡的身邊,道。
“謝父王關心,孩兒一會帶些喫的,去宗學用便是,平日裏,宗學開課的時辰早,孩兒不敢打擾父王,鮮少能夠晨昏定省。”
“今日終於有機會,自然要趕來爲父王請安。”
朱瞻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仍是道。
“好了,你的孝心,爲父是知道,安也請過了,快些進學去吧,一會爲父吩咐廚房,再給你做些點心送過去。”
朱祁鏞起身,再度屈膝行禮,恭敬一拜,正要退去,但似是不經意間,瞥見了書桌上的奏疏。
躊躇片刻,朱祁鏞試探着問道:“父王,這本奏疏,是給陛下的請安疏?”
雖說如今身在京師,但是,畢竟宗室不能干預政務,因此,這種奏疏要遞上去,要說的除了宗務,也就是日常的問安了。
朱瞻墡皺了皺眉,沒想到平時不善言辭的兒子會突然問起這個,不過,他倒也沒有多想,便道。
“不是,爲父另有事情要上奏朝廷,此事與你無關,你莫操心,進學去吧。”
朱祁鏞望了書桌上的奏疏一眼,有心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終歸是平時父親的積威起了作用,躊躇片刻,他還是沒有再說,只恭敬的行了禮,退了出去。
小小的插曲,朱瞻墡並未在意,待朱祁鏞離開後,他便喚了王府的長史過來,讓他將奏疏送去。
然後,他又將管家喊來,命他準備些點心,給世子送到宗學去。
安排完了這些事情,他方慢騰騰的出去用了早膳,歇息了片刻。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但是天氣已然很冷,不過,不知爲何,朱瞻墡今日總感覺心中有些躁意,始終難以平靜。
想了想,他決定先不去宗學,而是回到臨湖小築,打開自己剛得到的琴譜,準備研究一下里頭早已經失載的名曲。
天色慢慢亮了起來,終於不再是霧濛濛的,而是晴朗朗的。
雖說天氣寒冷,但是眼前的湖面也並未結成冰,反而在四周積雪的映襯下,別有一番趣味。
朱瞻墡坐在臨湖小築當中,四周是數個溫暖的爐子,手裏擺弄着剛剛得到的古琴和琴譜,心中的躁意總算是稍稍紓解了幾分。
然而,還未過半柱香的工夫,老管家急匆匆的走到亭子外頭,隔着好幾步遠,跪了下來,道。
“王爺,出事了,劉長史在宮外,被人給抓了!”
“錚”的一聲,朱瞻墡手裏的古琴發出一道刺耳的鳴叫,驚的周圍覓食的鳥兒撲閃着翅膀紛亂的飛了起來。
“放肆!”
朱瞻墡放下手裏的琴譜,臉上湧起一陣怒意,冷聲問道。
“誰敢如此大膽?東廠?還是逡滦l?”
“真是反了他們了,本王的長史也敢攔下,當真是不將宗室親王放在眼中不成?”
大明的宗室,雖然沒有什麼實質上的權力,但是地位卻很高。
對於他們來說,無論是東廠還是逡滦l,都不過是奴婢和家臣而已,被下位者如此冒犯,朱瞻墡自然惱火。
他自己是清楚,這本奏疏裏寫的是什麼的,所以,在他看來,如果有人會攔下這道奏疏,自然便是都天子手下的東廠或是逡滦l。
然而,眼見着自家王爺如此動怒,那老管家低着頭,卻期期艾艾的道。
“王爺,都不是,是……是宗人府的張經歷!”
“張林?”
朱瞻墡的臉色略略好看了幾分,但是眉頭還是緊皺着,不悅道。
“他攔劉長史做什麼?叫他過來見本王!”
宗人府的結構極其簡單,大宗正下設左,右宗正,再下是左,右宗人,皆由皇室宗親來擔任,負責管理宗務。
其下設經歷司,有正五品經歷一人,屬吏二人,輔助處理案牘事務。
這個張林,就是從禮部借調來宗人府的經歷,他的本官是禮部員外郎,這段時間輔助朱瞻墡處理宗學的事務,還算勤勉。
朱瞻墡對他印象本還是不錯的,但是沒想到,他竟然敢攔自己的人,不得不說,這個時候,朱瞻墡還是很惱火的,口氣也不怎麼好。
然而,更讓他意外的是,吩咐下去之後,老
管家依舊在原地沒有動,而是繼續低着頭,吞吞吐吐的說。
“王爺容稟,當時劉長史便說了,有何事讓張經歷親自來見您,結果,張經歷說……說……”
“說什麼?”
朱瞻墡心頭的煩躁之意越來越厲害,不耐煩的問道。
老管家大着膽子,這纔開口道。
“他說,您私自向朝廷呈遞奏本,乃是違制之舉,還說,他已將奏本和劉長史都帶到了訓導廳,讓您親自過去領人。”
“放肆!”
朱瞻墡霍然起身,聲色俱厲,先前對張林的那一點點好印象,頓時蕩然無存。
“區區一個五品小官,竟然讓本王去見他?好大的架子!”
老管家頭都不敢抬,停了片刻,還是不得不硬着頭皮問道。
“那,王爺,您的奏疏,還有劉長史……”
朱瞻墡沉着臉色,想了想,最終,還是冷哼一聲,吩咐道。
“去宗學!”
作爲在正旦詔書當中宣佈的政策,宗學的設立,明顯是天子登基後的一大舉措,所以,禮部自然是盡心盡力的。
在真正敲定下來之後,立刻就聯合工部,戶部,將國子監擴建,建設出一座足以容納數百名宗學子弟同時進學的書院。
在這座書院的南面,有一個三進的院子,上頭掛着一個牌子,寫着‘宗人府’三個字。
走進院子,第二進的門楣上,掛着一個稍小的牌子,寫着‘訓導廳’幾個字。
這就是現如今宗人府的臨時衙門,同時,也是負責懲處在宗學中犯錯的宗室子弟的訓導廳。
朱瞻墡在宗學前下了轎,大步來到訓導廳的外頭,卻發現今日的氣氛和往日有些不同。
往日裏,他進來的時候,一路上的人都對他畢恭畢敬的,但是今天,雖然依舊恭敬,但是總覺得他們望着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對。
進了院子,情勢更加的古怪。
要知道,他作爲天子的親叔叔,先皇欽封的襄王,在宗學當中,地位是僅次於老岷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