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43章

作者:月麒麟

將信放在案上,天子抬頭,臉上似笑非笑,目光卻落在了一個在場腥硕紱]有想到的人身上……

舒良!

天子道:“舒公公,看來你差事辦的不錯,太上皇在信中誇獎你甚是合意,還跟朕要人,想讓你過去侍奉他,你自己怎麼想?”

於是,老大人們終於明白,天子的臉色爲何古怪了。

舒良是什麼人,天子的得力臂助,眼下最炙手可熱的大璫,結果,太上皇竟然開口要他?

開什麼玩笑,天子怎麼可能放人!

不過旋即,就有心思靈巧的,立刻嗅出了一絲不對。

舒良一個東廠提督,連夜跑到宣府,怎麼可能是爲了討好太上皇?

他要是真這麼幹了,別說等太上皇要人了,舒良自己走不到京師,頭就被擰掉了。

所以,舒良在宣府,一定做了什麼事情。

之前的時候,于謙傳回來的消息,畢竟是通過的官方渠道,所以隱去了很多細節,官面上的說法,是太上皇心懷愧疚,“主動提出”要祭奠死難官軍,然後觸景生情,決定留駐宣府……

至於其他的內情,譬如某太監假借護衛之名,行圍府之實的細節,于謙一筆帶過,朝野上下也並沒有傳開。

但是,熟悉太上皇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當中存着蹊蹺。

如今,聽到天子的這句問話,再聯想起太上皇突兀的“提出”要去土木堡祭奠死難官軍,谐夹闹须[隱覺得自己觸碰到了真相……

這麼看來,天子所言的“差事辦的不錯”,和太上皇所說的“甚是合意”,只怕意思是南轅北轍。

在天子面前,舒良向來是低眉順眼,恭敬萬分。

打從進殿開始,這位在外風光赫赫的東廠提督太監,頭就沒抬起來過,此刻聽到天子垂問,他方略略稍抬起頭,恭敬道。

“奴婢是皇爺的奴婢,自然一切聽憑皇爺吩咐,皇爺一句話,奴婢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辭。”

殿中氣氛有些古怪,因爲舒良的這副態度,顯然是對如今的場面早有預料。

這讓在場的老大人們不由的越發感到好奇,這位舒良公公,到底是在宣府闖了多大的禍,連刀山火海這樣的詞都冒出來了……

當然,天子的態度尚在預料之中。

瞥了一眼案上的信,天子若有若無的嘆了口氣,但臉色卻依舊平靜,開口道。

“既然如此,你這兩日暫且回後宮吧,暫且在坤寧宮做個總管太監,東廠那邊,找個可靠的手下,先理着事。”

“再過些日子,皇后就要生產了,興安畢竟年輕,成敬和懷恩又走不開,你去陪着,朕放心。”

從堂堂的司禮監秉筆東廠提督太監,重新回到後宮當一個總管太監,這之間的地位可謂天差地別。

但是,舒良卻像是得了天大的好處一樣,臉上盡是掩飾不住的欣喜之色,天子話音剛落,便立刻跪倒在地道。

“這是奴婢的福分,謝皇爺恩典!”

第525章 舒公公的光輝事蹟

還是那句話,此刻不是正式的朝會,只是私下的奏對,所以天子明顯也顯得相對隨意一些。

可往往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能看出天子的真實情緒。

在場的大臣,沒有一個不是從複雜的政治鬥爭當中脫穎而出的,自然都明白,一時的起落,代表不了任何的東西。

就如現在的舒良,看似是從堂堂的東廠提督太監,變成了一個內宮的總管太監,若是在朝廷當中,這算得上是大大的貶謫冷落了。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事實並非如此。

天子讓舒良回了內宮,但卻沒有讓人接手東廠,而且還讓舒良自己選人暫代,明顯就沒有任何要收權的意思。

舒良沒了東廠提督這個名頭,但是手中權力卻未減少。

而且,如今宮中皇后和天子鶼鰈情深,這是舉朝皆知的事情,子憑母貴,無論即將降生的皇嗣是皇子還是公主,都必定尊貴無比。

這個時候,天子將侍奉皇后的重任交到舒良手中,可見信重之意。

這一點,單憑舒良如今激動的樣子,便可窺一般。

到了他這等地位的大璫,手中權力大小其實沒什麼所謂,但是天子真心的倚重和信任,卻尤爲難得。

谐茧m然不知道,舒良到底在宣府做了什麼,但是想來事情小不了,此刻讓舒良回到內宮,天子也未必沒有保護之意。

這對舒良來說,絕非壞事,而是大大的好事!

不過,相對於舒良,老大人們明顯更加關心,太上皇的那封信裏到底寫了什麼。

要知道,現如今滿朝廷上下,都在等着太上皇歸朝。

出於天子的重視和這件事情本身的政治意義,滿朝上下都將此事當做頭等大事來辦,很多的政務都爲此而讓步,就連平時最摳門的戶部,也沒有在儀典的花費上,提出過絲毫的不滿。

但是現在,太上皇使了性子,偏要留在宣府,將滿朝上下都晾在了這。

這個時候,只怕除了太上皇自己之外,不管是還在宣府迎候的大臣,還是其他京師的大臣,都盼着太上皇早點回京,安安穩穩的住進南宮,大家好各忙各的,不至於整日裏圍着這件事情轉。

所幸,天子是一個善於體察臣心的君上,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便轉手將信遞給旁邊的內侍,道。

“此雖是家信,不過也說了國事,諸位先生不妨看看。”

於是,內侍拿着信走下臺階,除了胡濙之外,其他的老大人不約而同的拱了拱手,然後湊在一起看信。

信不長,尤其是內閣的大臣,整日裏最擅長做的就是閱讀理解。

所以,很快,他們就概括出了核心內容。

也終於明白了,太上皇所說的“甚合朕意”,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調到身邊做灑掃太監?怕是頭一天過去,第二天就暴斃身亡了,太上皇還真是……

心裏沒點數啊!

舒良是什麼人,天子的心腹宦官,雖然他們並不太清楚,舒良到底在宣府做了什麼,才致使太上皇指名道姓的針對這麼一個閹人,但是不論怎樣,哪怕是出於顏面考慮,天子也不可能把舒良交出去的。

不過,也有大臣心中不由升起一陣疑惑,太上皇雖說是軍事戰五渣,但是到底是接受了十幾年正統的儲君教育的,不至於如此不知進退吧?

或者換而言之,太上皇覺得,舒良在宣府做下的事情,天子也保不住他?

似乎是看出了他們的疑惑,天子的聲音淡淡的飄了下來,道。

“前些日子,朕得到軍報,說甘肅鎮守太監劉永丈秒x職守,未奉朝廷令諭,無故率軍士五十人前往大同,當時,太上皇正在大同駐蹕,朕恐有變故發生,故遣舒良前去,將劉永諑Щ鼐┏窃儐枺瑫r接手負責太上皇的護衛。”

謎底總算是解開,老大人們相互對視一眼,眼底的驚濤駭浪卻遮掩不住。

雖然說,天子說的輕輕巧巧,但是,這字裏行間透出的意思,卻讓人心驚。

劉永赵诨鹿佼斨校菜闵儆械木段涫轮耍碡搼鸸Γ芟然市胖兀蝗灰膊粫环旁诟拭C這樣重要的軍鎮當中做鎮守太監。

天子金口玉言,說他“無故離開甘肅,擅離職守”,那自然就是如此!

一個宦官,再是有戰功,在天子面前,都不過是隨意可處置的奴婢。

何況,他這樣的鎮守太監,沒有朝廷的命令擅自離開駐地,的確是大忌。

至於,劉永遮s往宣府的真正理由,大多數人實際上連猜都不用猜。

必是被太上皇召過去的!

如此一來,很多事情,就值得細品了。

時至今日,大同城外發生的事情,朝臣自然都已經知曉了。

堂堂的禮部侍郎,在大明的地界,要叩拜太上皇,卻被幾個蒙古人攔着,若沒有太上皇護着,那些膽大包天的蒙古人,早就身首異處了。

但太上皇開了金口,誰也不好再說什麼。

這件事情,足以看出,太上皇心中的不安和防備之意。

如今,他將劉永战羞^去,自然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管中窺豹,只此一件事情,便可看出,如今隱藏在天家平和表面下的波濤洶湧。

當然,人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太上皇是這個的態度,那麼天子呢?

雖然在明面上,天子對於太上皇執禮甚恭,但是,真實的態度,往往在發生利益碰撞的時候,纔會真正顯現出來。

譬如說,太上皇擅自調動地方鎮守的官員,哪怕,這個官員只是一個宦官,也終歸是引發了天子劇烈的反擊。

內臣中有名的大璫,以心狠手辣著稱的東廠提督,舒良連夜出京,誰也沒有告知,直接將劉永真i拿。

這,就是天子的態度!

接下來的話,是舒良說的,此刻的舒良,臉上依舊掛着笑意,但心緒已經平復下來,跟着天子的話頭,舒良對着幾位大臣補充道。

“咱家到宣府時,恰逢劉永针S太上皇入宣府城,說起此事,咱家不得不說一句,那劉永展姘响瑁瑒偟教匣噬磉厓扇眨凸唇Y着那幫瓦剌的‘護衛’,將太上皇鎖的密不透風。”

“形皇侵赖模奂疫^去,一是爲了將劉永諑Щ卦儐枺彩菭懥吮L匣拾参#牵莿⒂勒自知有罪,竟敢拿太上皇當擋箭牌,蠱惑太上皇,違抗陛下聖意,讓咱家不得近身,只負責外圍護衛。“

“當時,咱家顧忌着心款ヮブ拢峙庐敃r動手,會傷及太上皇,故而,待他們入了行宮,咱家就帶着人先接手了外圍的護衛,暫時禁止人員出入,爾後用送炭火的名義,入了行宮,這才最終將劉永真i拿,保得了太上皇的安全。”

作爲事情的親歷者,舒良說的自然要詳細的多。

但是,儘管他多加修飾,但是老大人們的眼皮子,還是忍不住一跳一跳的。

無論舒良話說的多麼漂亮,但只要他說的屬實。

封禁行宮,強闖聖駕,無視太上皇在場,強行鎖拿劉永眨瑯稑都既滩蛔∽屓俗摎U一句。

這位舒良公公,真是個瘋子!

這麼大的事情,若是真的上綱上線的說,給他按個大逆不道的罪名都夠了。

但他,懷裏揣着一份天子命他抓人的中旨,竟然就敢鬧到這種地步,怪不得太上皇氣成這個樣子。

可想而知,當時的場景,太上皇既然在場,那麼必然是要阻止的。

但是,舒良回來了,不僅回來了,而且把劉永諑Щ貋砹耍@說明,太上皇對他的阻止,完全沒有用處……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

所有人都知道舒良骨子裏有瘋勁兒,但是,卻鮮有人注意到,他本身是極會察言觀色的人物,不然,也不會如此迅速的得到天子的重用。

因此,當天子開口主動提起話頭的時候,舒良就迅速領會到了天子的意圖。

宣府的事情,雖然最終和平解決,將消息控制在了總兵府內,但是,畢竟有那麼多的官軍,大臣在場。

陶瑾等人,始終是會將詳情呈送朝廷的。

這也是天子讓他暫且去後宮避避風頭的原因。

處置既然已經定下來了,那麼需要穩定的,就是外朝的輿論,所以,這個時候,正是給這幫內閣的老大人們,透露詳情的時候。

眼瞧着這幾個人慢慢的將消息消化了之後,舒良接着補充細節,道。

“當時咱家進了內院,眼瞧着劉永盏热藢μ匣蚀绮讲浑x,靈機一動,便將天子吩咐的,希望太上皇能去土木堡祭奠死難官軍的話當場轉達,當時,咱家想着,太上皇登臺致祭,劉永盏热丝偛恢领兑操栽綗o禮,跟上祭臺。”

“但是沒想到,劉永者@僮樱垢倚M惑太上皇,不予祭奠死難官軍,還敢當場違抗陛下聖旨,帶着那幫口稱是臣服大明的蒙古‘護衛’,堂而皇之的見旨不跪。”

“此等悖逆之舉,咱家自然不能縱容,當場便將劉永蘸退鶐У能娛勘M皆鎖拿,至於那幫口稱臣服,心中全無敬畏之意的蒙古人,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咱家也小懲大誡,杖責了五十,便放他們回去了。”

舒良說的輕描淡寫,但是,老大人們聽完,既是心驚肉跳,又忍不住泛起一絲苦笑。

舒公公,東廠的廠公,您這話說的,不覺得自己前後矛盾嗎?

剛說怕在行宮抓人傷了太上皇,要趁太上皇登臺祭奠的時候動手抓人,後腳就因爲一幫蒙古人,不敬聖旨,當場大打出手。

這……你動手的時候,就不怕傷着太上皇了?

當事人的話,永遠不能全信!

所以,老大人們自動就過濾掉了舒良的各種修飾之詞,在心中默默的還原了真相。

太上皇先是調了劉永盏缴磉呝N身護衛,而後,舒良趕到,作爲天子的心腹,太上皇肯定對他防備甚深。

但是,舒良卻巧舌如簧,不知怎的,說動太上皇將“外圍”護衛交給了他。

然後拿着雞毛當令箭,直接圍了行宮,再接着,他直接帶人強闖行宮,先是要太上皇登臺致祭死難官軍,這件事情太上皇肯定不會願意。

所以,舒良就索性將罪名栽到劉永盏纳砩希f是他畏懼回京被怪罪,所以蠱惑太上皇將他留在身邊,爲此不惜讓太上皇不顧大局,連祭奠死難官軍都不去。

最後,理由拿到了,自然是無所顧忌!

當場動手抓人,順帶着將那幾十個蒙古護衛,也狠狠的揍了一頓。

老大人們都能想到,當時混亂的場面,以及舒良動手的時候,太上皇心裏濃濃的驚懼。

要知道,太上皇既然有如此濃重的防備之心,那麼,除了劉永諑淼娜耍湍切┟晒抛o衛之外,內院必然是沒有其他的兵力的。

而舒良當時做的,就是將太上皇身邊的一切護衛力量,全部鎖拿羈押。

換而言之,在這種狀況下,舒良實際上已經掌控了太上皇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