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44章

作者:月麒麟

老大人們不禁升起一絲明知不應該,但卻忍不住的念頭……

不知,當時的太上皇,是否想起了土木堡的那一夜。

兵荒馬亂,身邊無一人護衛,生死操於人手,對方只要動動手指,自己便性命難保。

或許,這纔是太上皇這次如此決絕,不惜停駐宣府不歸,也不願意退讓的原因吧。

但是天子這邊……

好吧,這是老大人們頭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覺到,天家複雜的關係帶來的真正爲難。

怪不得天子讓舒良回坤寧宮當總管太監,但,也僅是如此了!

這是天子給出的信號,此事,到此爲止。

可是,太上皇對這個結果,肯定是不會滿意的,他仍舊留在宣府,就是在等一個滿意的結果。

問題就在於,天子的態度,明顯也同樣強硬。

他老人家先處置舒良,再給羣臣吐露詳情,此舉用一個不恰當的詞來說,叫先斬後奏,這種舉動本身,就代表着決心。

躊躇了片刻,王翺試探着開口道。

“陛下,此事舒公公雖奉旨意而爲,但也確有不妥,陛下既已處罰,想來太上皇也不會揪着不放,倒是這迎復之禮,是否……”

不論怎樣,臺階總是要給的。

這封信裏,太上皇提了兩個條件,一是要舒良,二是要將迎復之禮簡辦。

當然,這個簡辦,是按太上皇的意思簡辦。

天子郊迎,羣臣出迎,拜會宮中聖母皇太后,都是不簡省的,真正簡省的,是祭天,祭廟,和御奉天殿頒行詔書,這幾個政治意義濃厚的環節。

但是這個,好吧,這些想要簡省,其實也很難。

原因就在於,這件事情既然能推行到這個地步,說明在羣臣當中,是有共識的。

天子和太上皇,各自的權力和對大政的干預限度在何處,是所有人都希望能夠清晰劃定下來的部分。

所以,如果這些簡省下來,一時之間倒是好辦,但是長久來說,必有隱患,何況,天子這頭,只怕也不會願意。

果不其然,天子瞥了一眼王翺,口氣平靜,道。

“此事禮部和各衙門,前期已經做了諸多的佈置,如今罷停,豈非空耗人力物力?暫且不急,太上皇只是一時情緒湧動,待平息下來,自會歸朝的。”

第526章 內閣的制度優勢

文華殿中,天子的口氣淡然,但是態度卻足夠堅定。

這讓在場的一幫內閣大臣,皆是愁容不展。

陛下您這意思,就是放着不管了唄?

啥叫等情緒平息,自會歸朝,就是等太上皇自己繃不住了,灰溜溜的回來唄。

但是,問題就在於,太上皇需要的就是臺階,這滿朝廷的,總不能真的等着太上皇自己想明白吧?

當然,最重要的是,從朝局的角度來考慮,太上皇持久盤桓在宣府不歸,那麼民間必定會流言四起,有損朝廷的威嚴。

這一點,估計現在的太上皇是不在乎的。

反正,朝廷已經不是他做主了,會帶來什麼影響,也不重要了。

而在京城當中,舒良的事情,始終是紙包不住火的。

他們今天已經知道的,過上幾天,走驛站慢傳的公文到了,京城的諸大臣自然也會知道。

到時候,羣臣都會知道,舒良是如何當忻胺柑匣剩瑢⑻匣蕷獾鸟v蹕宣府不歸的。

舒良是天子的人,如今天子又是這副明顯保護他的態度。

如此一來,天家失和的壓力,也就全壓到了天子的身上。

作爲文臣當中排在第一梯隊的大臣,在場的腥耍瑢蛾愭勥@些日子對科道的壓制,也都並非沒有察覺。

但是須知,這些科道官員,並非是那麼好拿捏的。

憑着個人的威望,陳鎰能夠壓制他們一時,但是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因爲陳鎰讓他們通過別的方式,來達到了讓孫太后不干預朝政的目的,所以,他們才如此安靜。

可,一旦舒良的消息傳到京城,這份平靜必然會不復存在!

都察院御史上百人,有的是頭鐵的,不懂得何爲明哲保身,權變通達的,他們同樣不會容忍,舒良一個宦官如此冒犯皇權。

如果說,這個宦官是得了天子的授意,那麼在科道官員看來,只會更加嚴重。

皇太后干政,他們會參劾皇太后,天子不遵禮法,他們也同樣會諫止天子。

所以,要麼舒良被交出來平息信N,太上皇主動回京。

否則,這件事情想要結束,基本上不可能。

內閣的職能,在於調和內外,所以,天子和外朝發生了矛盾衝突,首先就是內閣的失職。

他們這幫人,個個擔着二品尚書的加銜,可不是白拿俸祿的,真要是鬧起來,夾在內廷外朝之間,最難自處的,反而是內閣的大臣。

因此,眼瞧着天子現下無所謂的態度,內閣的幾個大臣皆是愁容滿面。

稍頃,俞士悅也斟酌着開口道。

“陛下,太上皇如今留駐宣府,總歸多有不便,陛下方纔說,爲了迎復大禮,諸衙門已經準備多時,此時罷停,空耗朝廷物力,然則若太上皇遲遲不歸,羣臣不安,亦會讓朝局受阻,故臣以爲,還是須得想想法子,讓太上皇儘快起行。”

這話柔和了幾分,更像是在試探的口氣,但是,態度卻表明了。

其他的內閣大臣,也連忙附和起來,彷彿剛剛爲了東宮蒙師吵起來的,不是他們一樣。

不過這回,天子顯然沒有那麼體貼,反而不悅道。

“朕和聖母,還有皇嫂,都已經送了家信過去,胡先生和任侯,兩員重臣丟下禮部和中軍都督府,翻山越嶺的前去迎候,但是太上皇執意不歸,你們說,朕能想什麼法子?難不成,真的叫朕下一道旨意,強令太上皇起行返京?”

這話說的就有些重了。

身爲臣子,難道真的能去教君上怎麼做嗎?

俞士悅也退了下來,打了個眼色,江淵也只能硬着頭皮頂了上去。

隨着高谷的離去,俞士悅的上位,內閣的局面,實質上也發生了變化。

原本,王翺身居首輔之位,掌有分票權,但在京中沒有什麼勢力,高谷身爲次輔,聯合同爲翰林出身的江淵,可與其分庭抗禮,不落下風。

俞士悅和張敏二人,因爲資歷湥滞遣吭撼錾恚怖硭斎坏男纬闪梭犐⒙撁耍髡鼙I怼�

三方勢力,維持着內閣脆弱的平衡。

後來,高谷一朝行差踏錯,被打發到了南京去,內閣就變成了王翺獨大,其他三方角逐次輔的局面。

面對着次輔之位,俞士悅和張敏二人本就不穩固的聯盟關係,自然疏遠起來,因爲三人的目標都不是首輔,所以對於王翺暫時沒有什麼威脅。

所以,大家各憑本事,江淵也處境也不算太差。

但是問題就在於,在這場鬥爭當中,最終勝利的,是俞士悅!

這就麻煩了!

朝堂之上,聯合和分裂,都是常有的事情,無非逐利而已。

俞士悅成爲了次輔,想要站穩腳跟,獲得話語權,勢必要跟王翺有所衝突。

當初高谷在時,尚且要拉攏江淵抗衡王翺,俞士悅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區別就在於,俞士悅拉攏的依舊是張敏。

雖然說,大家曾經因爲次輔的位置有過爭鬥,但是,都沒有過分的舉動,張敏也並非是如此看不開的人,所以,俞士悅成爲次輔之後,兩人的關係反而越發好了起來。

可這麼一弄,江淵就尷尬了!

兴苤趼O和高谷,陳循兩位曾經的翰林學士,都頗爲不睦,那次經筵之上,他被當中落面子,這件事情甚至可以說讓雙方結了仇。

同爲翰林出身,江淵要是向王翺靠近,且不說對方會不會介意,就單他被同年的翰林戳脊梁骨的風險,江淵都覺得得不償失。

但是,內閣如今四人,王翺有分票權,誰也不怕,張敏跟着俞士悅,話語權也不低,唯有他一個人,位置不尷不尬的。

平日裏,處理的那些政務,都是瑣碎耗心神,但卻沒什麼實際用處的,閣議的時候,也只能當個泥塑木雕。

到了如今,得罪天子的事兒,反而想起他了,這讓江淵怎一個鬱悶了得。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不開口。

這種大事上,他如果都不發表意見,就真的只能被完全邊緣化了。

所幸,前面兩個,都已經爲他排除了錯誤答案,所以,江淵沉吟片刻,道。

“陛下息怒,臣等自然不敢如此冒犯,不過,即便是太上皇暫留宣府,一應的器物用具,也不能簡省,爲彰顯陛下孝悌之義,再遣大臣前去迎復,也是該的,相信只要多去幾次,就如陛下所說,太上皇心緒平寧了,也自然就回來了。”

所以,這就是內閣人多的優勢了,一個人勸不行,幾個人一起勸,一個角度勸不行,就每人找一個角度。

這回,天子倒是有所動容,他老人家開口,問道。

“既然如此,哪位卿家主動請纓,再去迎復太上皇?”

第527章 國家國家國在家前

這……

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老大人們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是啊,派誰去呢?

前一個去的人,是如今朝中資歷最老的禮部尚書胡濙。

那麼這回,派誰去呢?

官位高了,先不說找不找出來,就算是找得出來,那也必然是位高權重之輩,丟下一身的政務,跑去迎候太上皇?

官位低了,那保不齊太上皇更生氣。

總不能,真的讓天子親自去宣府吧?

內閣的一幫老大人,被天子的一句話給噎住,說不出話來,天子也沒有太爲難他們,而是轉向了一旁的胡濙,問道。

“不如,胡先生再跑一趟?”

胡老大人本來在一旁看戲,忽然被髮問,眨了眨眼睛,一瞬間彷彿變得蒼老了許多,道。

“陛下,老臣恐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這次前去宣府,老臣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但是太上皇心裏的結解不開……唉,老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一時之間,殿中頓時瀰漫開一陣悲涼的氣氛,令人望之而欲落淚。

胡濙的這副樣子,看着就是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樣子。

朱祁鈺也有些沒有想到,然後,他若有若無的,似乎看到胡老大人眼角瞥着案上放着的那份奏本,於是,他纔想起來,拿起奏疏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果然……

情真意切,滿腹悲涼!

禮部尚書,寫文章也是一絕。

朱祁鈺嘆了口氣,道:“此行委屈先生了,既然如此,先生就先回府歇息吧。”

“臣領旨!”

胡老大人立馬來了精神,麻利的起身,轉身就出了殿門。

他老人家的衣角消失的時候,一幫內閣的大臣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

然後緊接着,就有內侍,將胡濙的那份奏本送到了他們的面前。

懷着疑惑和好奇,老大人們迅速湊在一起,將那份奏疏通讀了一遍。

上面寫的,正是胡濙到達宣府之後的所有經歷,寫的很細,甚至就連奏對時的語言和其他人的反應,也都一一描述了出來。

看完之後,老大人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奏疏的文筆自然是一絕,看着就讓人彷彿身臨其境。

內容也很讓人感動。

透過這本奏疏,老大人們彷彿看到了宣府行宮當中,胡濙神色哀痛,堅決而凝重的三拜九叩,彷彿看到了老尚書英雄遲暮,背影淒涼,彷彿看到了,大宗伯如何斡旋雙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苦口婆心的勸諫太上皇……

這般場景,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不爲之所動。

然而……

想起剛剛胡老尚書麻利溜號的身影,這本奏疏中,描述的一幕幕悲涼場景,卻又轟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