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宮中的回覆也很快,超乎尋常的快。
不是因爲,胡老大人的資歷或者地位,單純的就是因爲,他的牌子是東廠提督太監,舒良舒公公親自帶進去,直送御前的。
不錯,和胡濙同行的還有舒良。
這位東廠廠公,本是奉旨前去“護衛”太上皇的安全,但是,先被“剝奪”了貼身護衛的權力,後來,又被“剝奪”了外圍護衛的權力。
作爲“不敢不聽”太上皇話的舒公公,事情既然都辦完了,自然是施施然的就跟着胡濙晃盪回了京城。
一路上,胡濙不急,舒良也不急。
兩個人就這麼悠悠閒閒,走走停停的,總算是到了京城。
“大宗伯,陛下在文華殿宣您覲見。”
一事不煩二主,牌子是舒良帶進去的,出來傳旨的也是舒良。
此時此刻,胡濙面對舒良,也沒有在宣府時的倨傲子衿,反倒帶着溫和的笑容,那樣子,彷彿二人不是文臣和宦官,而是多年老友一般。
共同走在宮城當中,胡濙側了側頭,道。
“舒公公,看你的這個樣子,是絲毫都不擔心,太上皇這封信裏寫了什麼嗎?”
對於胡濙這個人,天子都讚賞有加,舒良自然不敢怠慢,更不要提,他們本身就有交情。
之前舒良剛剛執掌東廠的時候,胡濙就曾經幫過他的忙,雖然對於胡濙來說,不過隨口小事,但是,舒良又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共同回京的這段日子,二人的交情也好了不少。
此刻,胡濙說的內容雖然嚴肅,但是口氣卻頗爲輕鬆,舒良自然也是笑了笑,道。
“擔心又有何用?總歸,一切都是陛下裁決!”
不得不說,作爲天子的忠實走狗,有一點舒良做的無可挑剔。
無論何時何地,但凡他言語當中,提到天子,都會下意識的躬起身子,以示恭敬,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對於胡濙的問話,舒良只回了短短的一句話,然後直到文華殿前,他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也,不需要別的話!
第523章 太子的課業
文華殿中。
朱祁鈺此刻正在召見內閣和翰林院的一写蟪迹瑧撜f,對於太子出閣的這件事情,這兩邊是最熱心的,成爲帝師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像是太子三師,太子三少這樣的加銜,雖然難得,但是到了一定地位,這種加銜反而是可有可無。
倒是替太子授課開門的老師,這纔是真正悶聲發大財的角色。
無論是從未來可能獲得的收益,還是帝師這個身份所帶來的名譽聲望,都足以讓這些年輕的翰林們搶破了頭。
不錯,雖然廷議上,大家都說要將給太子授課的任務,交給翰林院和內閣。
但是實際上,內閣的老大人們,政務本就繁重,怎麼可能真的去耐心的教一個小娃娃認字呢?
因此,他們也就是掛個名,然後偶爾抽個時間,負責檢查一下太子的課業而已。
真正負責授課的,還得是翰林院裏的年輕翰林。
這些人飽讀詩書,才學足夠,但是又沒有參與朝局,正好負責授課,與此同時,因爲他們多數都身家清白,所以也是太子屬官的上佳之選。
內閣和翰林院的動作很快。
廷議通過之後,迅速就爲尊貴的太子殿下制定了學習科目。
首先是傳統開蒙所用的三大本,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
這三本是核心教材,太子殿下需要在三到六個月內,熟讀全文並背誦默寫。
除此之外,翰林院和內閣的老大人,每隔三日,會爲太子殿下講解《孝經》《大學》《中庸》的內容。
這幾本書以講解爲主,不需要背誦,相對稍輕鬆,但是需要理解並融入言行當中。
原本,課程的基本構成就這些。
但是後來,老大人們商討過後,決定額外再加兩本書。
一本是太祖皇帝的《皇明祖訓》,理由也很充分,祖宗家法不可不知。
另一本,則是宣宗皇帝主持編纂的《御製帝訓》!
如果說皇明祖訓是祖宗家法,那麼御製帝訓就是宣宗皇帝對於治國安邦,戡亂平叛的經驗之談。。
在這本書當中,宣宗皇帝強調平時“安不忘危”,“守備爲上”,治軍之時“訓練有方,統馭有法”,戰時“兵貴神速,然勿輕敵冒進”。
之前在正統朝的時候,三楊爲某太上皇安排授課,是沒有這本御製帝訓的,因爲三楊覺得,除了宣宗皇帝這種異數之外,非開國之君,基本是沒有親臨戰陣的機會的,所以他們的教育,更傾向於文教。
至於張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雖然深明大義,但是卻也不擅長政務,宣宗皇帝既然將太子託付給了三楊,她便給予全部的信任。
然而事實證明,但凡當時對太上皇進行過哪怕是最基礎的軍事教育,也不會釀成如此大禍。
因此,在天子的提議下,老大人們幾經討論,最終加上了這本御製帝訓。
不過,考慮到太子年幼,皇明祖訓和御製帝訓這兩本書,肯定無法完全讀懂,所以,這部分的要求是,全文背誦!
於是,太子殿下的整個日常,就變成了,每日誦讀三百千,並學習寫字,隔一日,授皇明祖訓,御製帝訓,孝經,大學,中庸。
三百千倒是好說,翰林院隨便拎一個人出來都能講。
皇明祖訓和御製帝訓這兩本書,也好安排,因爲涉及都涉及到政務層面,自然是內閣包攬。
反正,這兩本書也不指望太子殿下現在能理解,只是象徵性講一講,讓他先背下來再說。
產生爭議的,是《孝經》《中庸》《大學》這幾本書的授課人選。
作爲儒家的經典著作,這三本書,雖然不需要背誦,但是卻需要理解要義,並且將其融入到日常言行當中。
所以,這部分的責任尤其重大,可謂是會直接影響到太子未來德行的。
首先,負責講解的人,一定要三觀正,不能給太子殿下帶跑了,這是基本的,也是最容易達到的。
其次,就是要學識淵博,能夠講的妙趣橫生,總不能講着講着,給太子殿下講睡着了。
然後,就是要年輕。
雖然說,這次出閣並不備府,但是,作爲太子的授業之師,天然便是太子未來倚重之人。
總不能找一幫垂垂老矣的大儒過來,太子長成了,他們也駕鶴西去了。
爲太子授業,是政治資本,對給太子授業的人和太子自己來說,都是一樣的。
所以,胡濙進殿的時候,看到的場景就是,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大人,氣勢洶洶的誰也不讓着誰。
“倪謙秉性剛直,學識淵博,於大學之道,頗有獨特見解,爲太子講授大學之人,非他莫屬。”
這是翰林學士蕭鎡的聲音。
然而他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不同的意見。
“不不不,還是周洪謨更合適,倪謙雖好,但是年歲稍大,而且爲人太過古板,太子年紀尚幼,萬一因此厭學,則有所不美。”
這是內閣的俞士悅。
然後緊接着,各種聲音響起。
“要論年輕,徐溥二十多歲,不是更加年輕?”
“其實萬安也不錯,狀貌魁岸,儀觀甚偉,而且學識也足。”
“還是周洪謨!”
“倪謙!”
“徐溥……”
“萬……萬安……”
看着幾個熟悉的面孔,爭的面紅耳赤的樣子,胡濙不由感到有些無語,不過很快,他就收拾好了心情。
這幫老傢伙要爭什麼,是他們的事兒,自己可是有正經事的。
“臣胡濙參見陛下!”
雖然是風塵僕僕,一路趕來,但是胡老大人行禮的時候,依舊一絲不苟。
隨着他走進殿中,原本還在爭論的內閣和翰林院的老大人,也都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一是因爲胡濙本身的資歷和地位,二則是因爲,胡濙去迎復太上皇,是朝野上下皆知的事情,他如今回來了,那麼,太上皇呢?
胡老大人沒有讓他們等太久,被叫了免禮之後,稟道。
“陛下,老臣無能,未能勸得太上皇起駕返京,如今太上皇仍在宣府行宮,寧遠侯任禮,因受太上皇旨意,留駐宣府負責護衛之事,臣和舒公公先行返京,向陛下稟告詳情。”
說着,胡濙從袖中拿出一疊文書,道。
“此乃臣此次前往宣府的詳情奏疏,及太上皇給陛下,聖母及端靜皇后的家信,請陛下御覽。”
第524章 要人
這是私下奏對,所以並不像在朝堂之上嚴格,無論君臣,都相對比較隨意。
因此,胡濙說完之後,隨着內侍走下御階將文書送到御前,在場的內閣諸大臣,也都忍不住泛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之聲。
太上皇不會這麼輕易回來,這一點,他們是有所預料的。
換了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單單滿足於有人來迎,肯定是要趁機提條件的。
但是,他們卻沒想到,任禮竟然留在了宣府。
這麼一弄,可就算是徹底亮了牌了。
要知道,之前的時候,朝廷勳貴各家當中,真正亮過牌的人,就只有英國公府一家,而且,張軏還落得身死的下場。
其他各家,心中如何作想不知道,但是明面上,卻都不曾過分在太上皇一事上表態。
上一次登聞鼓事件,更傾向於是爲英國公府出頭,而不是在亮明立場。
如今,任禮直接留在宣府,毋庸置疑,他之後肯定就要被捲入政局的鬥爭當中了。
他的軍功,他的資歷,他的爵位,在這個爭鬥場中,能夠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最多隻能給他坐在臺上的機會而已。
在這個場子裏生存,真正要看的,是政治能力!
而在這一點上,老大人們普遍對任禮這種武將,是不看好的。
說句難聽的話。
王文那個四處得罪人的老傢伙,政治能力都肯定比任禮要高!
不過無論如何,這一次,任禮是主動入局,那麼,之後到底會是什麼下場,就只能願賭服輸了……
底下大臣們心思各異,朱祁鈺看着眼前的幾封家信,心中也不由有些訝然。
別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胡濙到了京師之後,片刻不停就趕到了宮中,然後什麼地方都沒去,就來了文華殿。
換句話說,這三封信,一份他的,一份孫太后的,一份錢皇后的,在後二者都沒有看過的情況下,擺到了他的面前。
不急着將信拆開,朱祁鈺意味深長的看着胡濙,卻見他一臉坦然,臉色沒有絲毫的不自然。
心中輕輕搖了搖頭,朱祁鈺沒有說話,隨手將寫給孫太后和錢皇后的兩封信遞給旁邊的內侍,然後自己拆開了朱祁鎮寫給他的這份。
信被封的很好,蠟封上的鈐記清晰可見。
朱祁鈺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朕弟祁鈺親啓……”
“昔者朕率王師,討伐不臣,不意被留虜廷年許,社稷危難,神器空懸,幸得爾挺身而出,此罩旒抑遥煜轮乙病!�
“北狩一年,朕在迤北,輾轉反側,夜夜難安,幸得太后,皇后,及爾日日惦念,朝廷上下一意迎歸,數遣使臣而來,終得圓滿。”
“歸途歷歷,行至宣府,有感袑⑹坑⒒觌y安,朕特登臺致祭,愈能感朕受天之禍,故於宣府逡巡不歸,不意爾與聖母及谐迹匀模笠笙嗯巍!�
“朕愧於宗廟,卻也不敢不在聖母膝下盡孝,然土木一役,朕心腹侍奉之人皆死,惟留袁彬,哈銘二人,多有不便,數日前,爾遣東廠提督太監舒良侍奉,甚是合意,朕欲留其在側,做一灑掃,不知可否?”
“且,朕南歸而回,一路奔波,禮部所呈儀注,祭天,祭廟,御奉天殿昭告天下,皆可不必,爾領羣臣出迎城外,已足見親親之誼,不必過分鋪張。”
落款是,“兄祁鎮”!
寫的並不算長,所以朱祁鈺看的很快,與此同時,底下的大臣們也關切的望着天子手中的信。
不過,這麼一抬頭,他們卻忽然發現,天子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似乎看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
於是,老大人們不由對這封信的內容,感到愈發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