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說罷,後退兩步,轉身便離開了慈寧宮。
孫太后望着他的背影,神色陰晴不定,片刻之後,方對一旁的王瑾道。
“去,叫焦敬入宮覲見。”
王瑾猶豫了片刻,道:“聖母,這些日子,焦駙馬已經入宮了數次,畢竟他是外臣,如此頻繁入宮,十分惹人注目,不如讓長公主殿下先傳信出去,再……”
話沒說完,孫太后已經呵斥道。
“什麼時候了,哪顧得了這些,還不快去!”
第521章 羚羊掛角
焦敬來的也很快。
事實上,即便沒有接到孫太后的召見,他也準備遞牌子請見了。
從時間上來看,焦敬和孫太后得到消息基本是同步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焦敬本是外戚,在沒有差事的情況下,是沒有資格直接上朝的。
他倒是知道朝廷最近有人上了本章,請求太子早日出閣,但是也沒想到,廷議會通過的這麼快。
“見過聖母。”
行禮各畢,焦敬也沒有磨嚕苯恿水數谋銌柕馈�
“聖母召臣前來,可是爲了太子出閣之事?”
孫太后扶着額頭,示意王瑾將剛剛成敬過來的事情說了一遍。
隨後,孫太后問道:“成敬畢竟是那邊的人,他說的話就算是實話,恐怕也不是全部的實話,焦駙馬,你告訴哀家,到底怎麼回事?”
孫太后在深宮當中,對於朝堂之上的事情,消息未免閉塞,但是,相對來說,在外朝的焦敬,知道的就多一些。
雖然說,他不能自己上朝,但是打探消息的本事總是有的。
略一沉吟,焦敬便道:“聖母英明,那成敬所說,雖是實話,但確實隱去了很多細節。”
這一下,孫太后果然來了精神,道。
“仔細說一說。”
於是,焦敬整理了一下語言,便道。
”這次的廷議,屬實來的倉促且迅速,以至於臣沒能及時向聖母稟明,做出應對,但是此刻覆盤,卻可見得,早有端倪。”
“如臣所料不錯的話,先前太上皇即將歸朝的消息傳來之後,聖母召天子到慈寧宮來,提到太子之事,只怕那位就已經有了想法。”
孫太后頓時回想起來,那一次“和和氣氣”的對話。
不過,讓她沒有料到的是,這中間竟然也能扯上關係。
皺了皺眉,孫太后問道:“你的意思是,因爲哀家將太子留在了慈寧宮,所以皇帝纔有此舉動?”
焦敬點了點頭,片刻後,又搖了搖頭,道。
“恐怕不僅如此,更多的,只怕是因勢利導,聖母,這次朝會之後,臣仔細詢問過上朝的幾位大人,他們對這次朝會,也覺得有諸多疑惑。”
“按理來說,太子出閣這樣的大事,朝廷是要爭端許久的,尤其是那些苛求禮制的御史們,但是不知爲何,這一次他們全都集體失聲了……”
還是那句話,外朝政務上的事情,孫太后實在不算擅長。
因此,對於這兩者之間的聯繫,即便焦敬已經隱晦的點了出來,她還是覺得有些不明白。
事情涉及到太子,孫太后不由感到有些煩躁,直接便問道。
“你有話直接說便是,不必遮遮掩掩的!”
焦敬也有些無奈,不過看着孫太后這副神色,他也只得明明白白的道。
“前次,聖母爲了保護太子,借開蒙的名義,將太子放在慈寧宮,這件事情,其實底下的御史們頗爲不滿,畢竟,太子是儲本,開蒙雖不算什麼大事,但是也不能輕忽了。”
“當時,聖母提出,天子應承,整個過程,都沒有朝廷大臣參與,這其實不太合規矩,但是,不知爲何,當時那些御史們,都沒有上本提出。”
“臣本以爲,他們是偃旗息鼓了,但是現在看來,他們怕是被天子壓着,打算在出閣之事上,將這一局扳回來!”
這話說的就足夠清楚了。
太子是社稷國本,如何教育,既是家事也是國事,開蒙,出閣,備府,置官,這些事情,怎麼說也得過一遍朝議。
但是,那一次在慈寧宮,孫太后一提,天子就答應了,全程將此事當做家事而不當做國事來辦。
那麼這一次,御史們就反過來,將出閣之事徹徹底底的當做國事,同樣也不徵詢孫太后的意見。
換而言之,朝局的平靜下,醞釀的是一觸即發的風浪。
單爲太子開蒙之事,彈劾一個於國有功的上聖皇太后,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但是若孫太后干預廷議的結果,那可就是大事了!
到時候,堂堂正正的參劾起來,怎麼着也能狠狠的落一落孫太后的面子。
這麼一說,孫太后便是明白了。
一時之間,她彷彿看見,那幫天天以罵人爲生的御史們,此刻正摩拳擦掌,虎視眈眈的等着她開口乾預朝議,好給他們個口實……
於是,孫太后忽然就想起來,剛剛成敬過來通報太子出閣之事,但卻在說完之後遲遲不肯離開的樣子,以及他臨走之前,意味深長的最後一句話。
“……內臣定將聖母的話帶到……”
卻原來,是這個意思!
拳頭一握,孫太后頓時忍不住從榻上站了起來,怒道。
“原來如此,成敬這個混賬東西,竟敢算計哀家!”
旋即,她又坐了下來,懊惱道。
“這麼說來,哀家的確是失言了,這句話一旦傳到外朝去,不知還要掀起何等的風波。”
焦敬也嘆了口氣,應該說,這件事情,的確是孫太后過於沉不住氣了,不過他也能理解,當時的狀況,孫太后穩不住是正常的。
所幸,還不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拱了拱手,焦敬道:“聖母不必憂心,單單是一句話,還不足以成爲朝臣攻訐慈寧宮的實證,但是,如此一來,太子出閣的事情,您恐怕就真的不能攔了……”
太后畢竟是太后,就算言辭不當,也沒什麼。
但是,太子出閣這件事情,結結實實的過了朝議,算是板上釘釘的要推下去的,如果孫太后真的做出什麼舉動阻攔,譬如說把太子扣在慈寧宮不放,那就真的是授人以柄了。
因此,在這件事情上,孫太后不僅不能攔,而且還要大大方方,積極的準備一應的事宜,如此一來,才能讓對方一拳揮在棉花上,無處着力。
這番道理,孫太后自然是懂了。
但是……
“焦駙馬,真的沒有法子了嗎?”
如果不是出於必要,孫太后又何嘗想攔?
但是明擺着,天子這個時候讓太子出閣,壓根沒安什麼好心。
別的不說,單是太子每天就住在文華殿旁,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就足以讓孫太后坐臥不安了。
焦敬的臉色也有些無奈,辦法當然是有的,不過……
“聖母,恕臣直言,那位佈下的這個局,明顯已經封死了您的退路,只要您有任何的舉動,必然迎來的狂風暴雨般的攻訐,所以,要想攔下這件事情,能出面的,唯有……”
“太上皇!”
第522章 交錯的隊伍
慈寧宮中沉默了下來。
孫太后的神色有些難看。
宣府的事情,有陶瑾這個渠道,她當然知道的更多,正因於此,她才清楚,自己這個兒子,留在宣府並不單單只是賭氣這麼簡單。
還是那句話,雖然朱祁鎮土木兵敗,釀成大禍,但是在此之前,孫太后一直沒爲他操心過什麼。
所以,對於這些朝局上的事情,孫太后是信得過他的。
正因於此,她也沒有急着將朱祁鎮叫回來。
畢竟,在宣府和在迤北還是不一樣的。
在迤北,朱祁鎮的生命安全時時刻刻受到威脅,也先畢竟是外族,天知道會幹出些什麼事情。
但是,到了宣府,至少沒有人敢明着對太上皇動手了。
只要安全無虞,那麼早些晚些見面,孫太后還是不着急的。
所以,她特意囑咐了任禮,可以留下護衛太上皇的安全,不必那麼早的回來。
一來是爲了留個放心的人,保護朱祁鎮的安全,二來也是希望,她在京師苦心經營了這麼久的一點點勢力,能夠慢慢交到朱祁鎮的手裏。
這段時間,外朝後宮,她事事都要操心,着實是讓她這個素未如此的皇太后辛苦的緊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她本來就打算,等朱祁鎮回京之後,外朝的事情她就再也不理,卻不曾想,又出了這樁事情。
想起任禮,孫太後感覺很多事情又通透了不少。
幽幽的嘆了一聲,不由道。
“哀家還道天子爲何願意派任禮前去迎候,卻原來,是爲了此事。”
事實上,孫太后之所以沒有急着讓朱祁鎮回來,有一重原因,就是她得知了,在朱祁鎮決定駐蹕宣府之後,朝廷上下對於繼續迎候太上皇回來的呼聲還是很高的
畢竟,所有人都想要趕快把這件事情辦完,結果橫生枝節,誰也不願意看到。
後來,又派出了任禮和胡濙兩個人,帶着好幾封家信,一起去勸。
任禮自不必說,這些日子以來,英國公府扶持他的意味幾乎已經不加掩飾,腥硕贾溃呀浉壴诹艘黄穑幌蚴怯瓘吞匣实膱远ㄖС终摺�
至於胡濙,他也是老持成重的大臣,歷仕數朝,曾是託孤大臣,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他也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樣的情況下,孫太后自然也以爲,在這番爭端之中,朱祁鎮是佔了上風的,卻沒想到……
“聖母英明,如今不僅太上皇不在京中,任侯也不在,李賢,朱鑑等可能會站在太上皇這邊的,也不在。”
“若非如此,只怕這場朝議,也不會通過的如此順利。”
“朝臣之中,對於太子出閣持有疑慮的大臣,其實還是有不少的。”
“但是,礙於此事出面的是沈敬,他是王文的心腹,而王文又是天子的第一鐵桿,加之此事有利於翰林院和內閣,朝中有分量的大臣,都閉口不言,其他的人,自然更不敢說。”
相對來說,焦敬明顯看的更透,正因於此,他才說……
“所以,聖母,讓太上皇早些歸朝,不僅僅是爲了太子之事,臣斗膽直言,即便太上皇回來,在此事上,也只能輾轉騰挪,而難以改變。”
“重要的是以後,太上皇在,太子的地位便能穩固,若是太上皇長久留在宣府,朝廷必會日漸不滿,之後的事端還多着呢。”
“雖說,太上皇在京,也未必就能平靜,但是終歸不至於如今這般被動。”
焦敬說完,孫太后還是有些猶豫。
她並不清楚,朱祁鎮到底是作何打算,但是毋庸置疑的是,朱祁鎮肯定沒有打算長留宣府,他之所以態度堅持,一定是有所要求。
雖然說,如今胡濙等人的消息還沒有傳回來,但是十有八九,朱祁鎮是不會這麼輕易鬆口的。
而如今,一旦讓他趕回來,就等同於是前功盡棄了。
不過,她心裏也清楚,焦敬說的是實話。
眼下的局面,的確並非她可以應對的事情了,尤其是太子的事情,不能有絲毫的輕忽。
真的是完全到了天子的手裏,那可就是坐臥難安了。
於是,重重的嘆了口氣,孫太后招了招手,道。
“王瑾,備墨,哀家要寫一封信給太上皇。”
當天傍晚,宮中馳出一支隊伍,爲首者不是別人,正是慈寧宮總管太監王瑾,所去方向,正是宣府!
這一次,他帶着的不止是家信,還有一道真真正正的懿旨!
…………
來回的隊伍交錯而行,出城者拂曉而去,歸城人午後方至。
當第二天的太陽高高懸在頭頂之際,胡濙一行人,已經到了城門口。
雖然說,在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但是,到了京城,胡老大人的動作反而麻利起來了。
進城的頭一件事情,不回府,不回衙,風塵僕僕的直接到了東華門,遞牌子請見天子,說有要事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