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往日裏,這種事情七卿們不吵一架,是決沒個結果的。
這次大佬們卻個個和和氣氣的,有矛盾爭吵,也就停留在侍郎的級別,連內閣大學士都沒有出面,就平和的通過了朝議。
尤其是,當一些有見識的老大人覆盤過整場朝會之後,驚訝的發現,這件事情當中,最關鍵,也最緊要的一點,那就是關於太子之後的發展,六部七卿,內閣大臣們,竟然沒有一個人提起。
太子是儲本,是未來的君王,是國計所繫,可以說,太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很大程度上,影響着未來的社稷朝局。
這是出閣本身就值得細細討論的問題。
如今東宮才勉強剛滿三歲,此時出閣,會不會過早?
要知道,無論是內閣大臣,還是翰林學士,都是飽讀詩書之輩,一旦有成爲東宮教導的機會,必然會傾其全力。
宮裏的開蒙,就是單純的識字,了不起就是熟讀百家姓,千字文,若再加些唐詩宋詞之類的,就已是十分重視了。
但是,這些翰林們來教,可就不一樣了。
倒不是說他們會刻意的給東宮太大的課業壓力,而是他們本身見識廣博,熟讀經義,即便不主動去講授,平時的授課當中,也不自覺的會帶出一部分,旁徵博引的,無形當中,就會讓課業的壓力變大。
再就是,大明雖然重視嫡庶,但是卻更重人倫,母子之情乃是天性,不可違背,因此,一應的皇子皇女,在出閣讀書之前,都是交由生母親自撫養,哪怕這個生母出身再卑微,也是一樣的。
所以,即便是孫太后再擔心孫子,在慈寧宮養了一段時間之後,也得送回周貴妃宮裏。
可是如今,東宮出閣,就代表着需要遷居別住,這是禮制的要求,相對的,太上皇即將歸京,作爲太上皇的后妃,周貴妃也必須遷居南宮。
雖說東宮和南宮相距不過一道東華門,但是,畢竟分居兩處。
太子幼弱,卻要母子分離,這一點是否悖逆天倫?
這也是一重大殺器!
但是,也沒有人提,這纔是最怪異的地方。
老大人們驚訝的發現,作爲大明戰鬥力最強的御史團體,竟然在這次朝會上,集體失聲了一般。
不得不說,怪異的很……
慈寧宮。
孫太后雖然不算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但動作也算是快的,短短几日的時間,她就已經將太子接到了慈寧宮中,並且備好了一應的人手器物,準備着就着幾日,就打算開始爲太子授課了。
當然,授課的人不可能是孫太后自己,而是一個內書房的宦官,名爲覃昌。
應該說,孫太后也考慮到了王振之事的殷鑑,所以,她在挑人的時候,十分謹慎。
這個覃昌,今年三十多歲,同樣是個落第的秀才。
不過,和王振不同的是,他入宮之前已經成家,和王振爲了智髾C緣入宮不同,覃昌之所以入宮,是因爲自己的妻子生了重病無錢醫治。
宮中招收宦官,是會給一筆銀兩作爲補償的,爲了給妻子治病,覃昌這才選擇了自閹入宮。
單這一點,就足夠孫太后高看他一眼。
入宮之後,覃昌因爲熟讀經書,所以被送進了內書堂兩年,此人雖明敏機變,但卻不好鑽營,謙虛謹慎,絲毫無驕矜之氣。
正因於此,孫太后才選了他,過來給太子授課。
而且,出於謹慎考慮,她還特意將授課的地點放在了慈寧宮,方便自己時時看顧。
除了授課的人選之外,其他方面,孫太后也做了準備。
她心裏知道,朱祁鈺不可能這麼好心,讓太子一直安穩下去,就她自己來說,能夠顧及到的只有內宮。
生活起居方面,自然是萬貞兒負責照顧太子,這個宮女,也是知根知底的,孫太后自然放心。
但是僅憑覃昌和所以,在覃昌之外,她另選了兩個太監,一同服侍太子。
一個叫梁芳,這個人,其實孫太后一直很猶豫。
和覃昌相反,梁芳最擅長的就是奉迎機變,這一點和最初的王振很像,之所以要選這樣一個人放在太子身邊,是爲了應對宮中的各種腌臢手段。
不過和王振不同的是,梁芳胸無點墨,沒讀過書。
這一點讓孫太后是放心的,既然沒讀過書,最多就是貪好財貨,不會有王振那股子“功業之念”,直接插手司禮監政務的可能性就不大。
權衡到最後,孫太后還是用了梁芳,無他,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太子能夠安全長成纔是最緊要的。
最後一個人,名字叫牛玉。
這個人就了不得了,他是這些人當中,資歷最老的宦官。
和王振一樣,牛玉曾是朱祁鎮的伴讀太監,文武雙全,忠心耿耿且性格謹慎,正是因爲這份性格,讓他在土木之變之後,主動稱病,交出了御馬監的權柄,主動到了慈寧宮當一個灑掃太監,而躲過了數次內宮的大清洗。
原本,孫太后是打算將他派往南宮的,但是眼下,明顯是太子這邊更緊要一點。
萬貞兒是宮女,覃昌和梁芳都還年輕,得讓牛玉來鎮場子。
這是她給以後東宮準備的內宦,雖然現在只是開蒙,但是卻該讓他們跟太子漸漸熟悉起來了。
眼下,剛滿三歲的小太子,正在殿中來回的嬉戲。
這位尊貴的小娃娃,最近喜歡上了騎大馬。
真馬肯定是不敢讓騎的,木馬倒是準備了,但是太子殿下不喜歡,他喜歡會動的。
所以,眼下被騎着的,自然是被孫太后授意,多和太子殿下熟悉的內侍,梁芳。
梁公公對這件事情,明顯甘之如飴,使出渾身解數,逗着太子殿下高興,只不過,一時爬的快了,總是讓跟在後頭的大宮女萬貞兒皺眉不已,生怕摔着了太子殿下。
小娃娃玩的很開心,絲毫不知道自己即將步入緊張的學習生涯。
孫太后坐在旁邊,笑眯眯的看着,思緒卻不知飛到了何處。
然後,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響動,緊接着,王瑾急急的走進來稟報道。
“聖母,司禮監成公公到了。”
第520章 疼委屈……
成敬?
孫太后的思緒一下子被拉了回來,蛾眉微微蹙起,心中不由有些詫異。
要知道,她雖是皇太后,可畢竟是後宮之人。
成敬雖然是內宦,但是,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負責的是外朝的政務對接。
素日裏,成敬基本都沒有在慈寧宮露過面,他來做什麼?
略一思忖,孫太后轉頭吩咐道:“先將太子抱下去。”
不管成敬來做什麼,先把朱見深保護好,總是沒錯的。
跟在梁芳扮成的大馬後頭的萬貞兒,早就等着這句話了,孫太后話音剛落,她立刻就將太子抱了起來,準備退下。
至於尊貴的太子殿下,雖然長了一歲,但性子卻沒有變,要是別人打斷他的耍樂,必然是要發脾氣的,但是,張大烏溜溜的眼睛,看到是萬姐姐,頓時就乖乖的。
不過,就在萬貞兒準備將朱見深小娃娃抱下去的時候,王瑾卻側了一步,穩穩的擋住了她的前路。
然後,這位慈寧宮總管太監探出頭,面色有些爲難的道。
“聖母,剛剛成公公來時說了,他正是爲了太子而來……”
“什麼?”
孫太后頓時坐直了身子,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王瑾立刻跪了下來,低下頭不敢說話,萬貞兒也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之後,孫太后的聲音垂落,已經變得正常起來。
“貞兒,把太子抱過來,王瑾,你去宣成敬進來,哀家倒要看看,他耍什麼花樣。”
於是,萬貞兒便將已經有些不高興的太子殿下,抱到軟榻上坐着,想了想,又從桌子上拿起一塊糕點,放在奶呼呼的小手上,給太子殿下找點事情做,免得他一會搗亂。
不多時,王瑾再度迴轉,身後跟着的,正是一身蟒衣,面容清癯的成敬。
“內臣見過聖母,見過太子殿下。”
成敬依舊是平時的樣子,不卑不亢,禮數周到,但沒有一絲諂媚之意。
說起來,成敬和孫太后不是沒有打過交道。
當初,指派成敬去郕王府伺候的,就是孫太后。
只不過,那個時候,她對於這個庶出的皇子,並沒有太過在意,所以隨意問了問金英有沒有合適的人選,金英舉薦了成敬,她見了一面,便應了。
之後再見,便是土木之後,成敬跟在攝政的郕王身邊,輔助處理政務了。
當然,即便是如今成敬的身份地位,也並不值得孫太后以禮相待。
皇家的奴婢,就只是奴婢而已。
手輕輕拍了拍正在啃着糕點的小娃娃,孫太后狀若隨意的問道。
“成敬,你不在司禮監做事,到哀家這慈寧宮來作甚?”
成敬依舊禮數周到,躬了躬身子,道。
“稟聖母,內臣此來,有一樁關於太子的事情,要知會聖母。”
於是,孫太后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望着成敬的眼神頗爲不善。
因爲,成敬所用的詞,不是“請示”,也不是“稟告”,而是“知會”。
這個詞代表着,無論她作何想法,成敬帶來的這件事情,都不會有所改變。
面對這樣的注視,成敬的臉色,卻依舊平平淡淡的,道。
“好教聖母知曉,今日早朝上,外朝有老大人上本,請太子出閣,皇爺下了廷議,羣臣商討過之後,皇爺也準了,之後教導太子讀書認字的事情,翰林院會和禮部,內閣一同安排,聖母不必忙了。”
“而且,下了早朝之後,皇爺已吩咐了人,將端本宮儘快騰出來,至多過上一兩個月,太子殿下就需移居東宮,所以,皇爺命內臣過來傳個話,請聖母和貴妃娘娘,將該準備的東西,都儘早備齊,避免耽誤了太子殿下的課業。”
“哇……”
出人意料的是,成敬說完之後,孫太后還沒有作何反應,正在捧着糕點啃的奶娃娃已經哇哇大哭起來。
孫太后急忙望了過去,這才發下,自己的手,下意識的緊緊掐着小娃娃的胳膊,後者因爲喫痛,所以才嚎啕大哭起來。
見此狀況,孫太后如同觸電一般,瞬間抽回了手。
緊接着,侍立在一旁的萬貞兒立刻把朱見深抱了起來,小心的捲起袖子,卻見小娃娃白嫩嫩的胳膊上,已經是一片青紫。
見此情景,萬貞兒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可憐兮兮的望着孫太后。
這個時候,孫太后也慌了神,連忙喊道。
“愣着做什麼,還不快把太子抱下去,叫太醫過來。”
萬貞兒得了令,這才小心的將太子抱在懷裏,邁着小碎步退了出去。
一番忙亂,成敬就在旁邊瞧着,面色無悲無喜,彷彿此事和他毫無關係一般。
不得不說,孫太后爲了朱見深這個孫子,是花了大心思的。
她專門在太醫院點了一個太醫,隨時候着,宮中也有懂醫藥的宮女時刻備着,不多時,太醫急急趕到,詳細的看了“傷勢”之後,方回稟說沒有大礙,靜養兩日便是。
孫太后這才鬆了口氣,慈寧宮總算是平靜下來。
這個時候,孫太后才冷靜下來,重新將目光放在從頭到尾,都冷眼旁觀的成敬身上,問道。
“太子如今才三歲,這麼早就出閣,未免不妥吧,你回去跟皇帝傳話,就說此事哀家不同意。”
短短的時間內,孫太后的思緒還有些混亂。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朱祁鈺這個時候讓太子出閣,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最顯而易見的就是,一旦太子搬到東宮去住,和慈寧宮就隔了小半個宮城,相反的,端本宮就在文華殿東邊,和皇帝挨的緊緊的,這讓她如何能夠放心?
然而,孫太后卻忘了,太子家國一體,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決定的。
成敬依舊客氣的很,但是態度卻依然堅定,道。
“啓稟聖母,話內臣一定帶到,但是,來時皇爺也說了,太子是儲本,一應事務都要經過朝議,讓太子殿下出閣讀書,乃是朝廷合議的結果,恐難更改。”
“至於,聖母所慮太子尚幼,倒是不必擔心,翰林院和內閣的老大人們飽讀詩書,教導太子必然不成問題,倒是東宮屬官,因爲如今太子殿下還接觸不了政務,所以,朝廷上商討之後,決定暫時不備,請聖母知曉。”
這下,孫太后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她說怎麼朱祁鈺這麼好心,讓太子提早出閣,卻原來是出閣而不備府,如此一來,太子既落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但卻不可能聚集起任何的勢力,這是一箭雙鵰啊!
但是,成敬一口一個“廷議”,卻也同樣堵得她說不出話來。
有心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還沒想好,成敬便已經躬了躬身子,道。
“皇爺的話,內臣已經帶到,就不打擾聖母和太子殿下了,內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