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37章

作者:月麒麟

不多時,袁彬從內院走了出來,道。

“大宗伯,任侯,陶總兵,還有舒公公,太上皇召見!”

老大人們對視了一眼,有些訝然,召見胡濙和任禮,是正常的事情,但是,連帶着陶瑾和舒良一塊叫進去,是要幹嘛?

在場的人都是久歷官場之輩,單純從這麼點細節,便大致能夠猜到太上皇的想法。

於是,腥她R齊看向了舒良。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這位東廠提督,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臉上依舊掛着萬年不變的假笑,右手一招,禮節周到的示意其他幾人先行。

胡濙,任禮,陶瑾,舒良四人,跟着袁彬進了內院,來到太上皇的房外,哈銘在門外等着。

到了門外,袁彬讓腥说茸牛会峁懺龠M去通稟。

對於這般繁複的“禮節”,不管是胡濙,任禮,還是陶瑾和舒良,都沒有絲毫的不耐。

既然是來請人的,自然要讓人擺足架子。

哈銘再度出來傳召,腥瞬沤K於真正見到了太上皇。

依舊是一身團龍便袍,但是神色卻透着幾分疲憊和憔悴,坐在案後,挺直着身子,看着他們下拜。

“臣等叩見太上皇!”

相對來說,陶瑾和舒良相對平靜,畢竟,經歷過那般激烈對抗的場面,再見其他時候,都覺得是小場面。

但是,胡濙和任禮就激動的多。

任禮雖然身着戎裝,但是依舊乾淨利落的下跪,道。

“陛下,臣來遲,讓陛下受苦了,自土木一役,臣日夜所念,惟陛下之安危,如今見到陛下安然歸來,實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說罷,任侯爺哐哐在地上三叩首,光聽着就感覺疼。

見此狀況,朱祁鎮也有些意外。

實話實說,他和任禮的關係,並算不得親近,雖然說,任禮跟隨定西候蔣貴擊破阿岱汗,讓他非常高興,賞賜了寧遠伯的爵位,但是,那更多的,也是看着蔣貴的面子。

畢竟,對於當時的朱祁鎮來說,他有更好的選擇,勳貴世家,無論是有底蘊的,還是有戰功的,有資歷的,都隨他挑。

任禮即便是戰功卓著,也並不算特別出挑。

至於其後,任禮又被調遣到各地平叛,在京城的時間很少,更談不上什麼簡在聖心。

因此,如今任禮的這般表現,在讓朱祁鎮感到意外之餘,也升起一陣陣的感動。

果然,朝廷當中,還是就忠君之人的!

“任卿不必如此,朕雖深陷迤北,但終歸於朝,過去種種,不必再提,且請起身吧。”

破天荒的,朱祁鎮的口氣變得溫和起來。

於是,任禮再度叩首,起身按劍而立,道。

“陛下放心,臣此來受聖母所託,定護陛下週全,不令宵小之輩再逞兇威。”

說這話,眼神還瞟了一眼旁邊的舒良。

這一下,朱祁鎮更是連連點頭,道:“好,好,好,待朕日後見到聖母,定當爲任卿敘功。”

一時之間,君臣相得,氣氛和樂。

然而,在這般氣氛當中,卻忽然響起一陣努力壓抑的抽泣之聲。

腥搜曂ィ瑓s見發出聲音的不是別人,正是入門之後,拜倒在地,卻一直低頭不語的胡濙老大人。

似乎是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這位大宗伯略略抬起了頭,腥诉@纔看清,他老人家蒼老的面龐上,早已經是涕淚橫流。

見此狀況,朱祁鎮神情有些躊躇,下意識的伸手道。

“胡先生……”

相比較於任禮,朱祁鎮和胡濙的關係,明顯更親近,情誼也更深厚。

作爲先皇留下的五大輔政大臣中,現今唯一還在世的大臣,胡濙對於朱祁鎮來說,是長輩一般的存在。

說一句看着他長大的,絕沒有一點的誇大。

因此,見到胡濙如此,朱祁鎮甚至感覺到有些坐立難安,一時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好。

所幸,胡濙也不需要他做什麼,老大人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的止住眼淚,但是還是帶着幾分抽噎,斷斷續續的道。

“太上皇放心,老臣沒事,只是,時隔一年,老臣再度得見天顏,心中想起當初先皇臨終之時,對老臣的殷殷囑託,心中不由百感交集,一時情難自抑,冒犯太上皇了。”

提起先皇,朱祁鎮臉上不由浮起一絲慚愧之色,道。

“先生快快請起,時至今日,朕已知錯,當初,朕不該一意孤行,執意北征,結果……是朕辜負了先皇的期望……”

氣氛一時有些黯然,到了這個時候,胡濙才終於止住了抽噎,顫顫巍巍的抬起手,就彷彿一位溫和長者一般,輕輕擺着手,道。

“都過去了,您回來就好,回來了就好……”

說着話,胡濙撐着地,艱難的蹣跚起身,從袖子當中,拿出了幾份書信,道。

“太上皇,老臣此來,帶來了聖母,端靜皇后,還有天子的家信,聖母和端靜皇后,聽聞太上皇到了宣府,都十分高興,每日裏必數次詢問車駕到了何處,她們,都盼着您早日回京團聚呢!”

聞聽此言,朱祁鎮的臉色複雜,有渴盼,有期待,但是同時,也漸漸的恢復了冷靜。

隨即,袁彬將胡濙手中的幾份書信,遞到了朱祁鎮的案前。

看着眼前幾份落款不同的書信,朱祁鎮猶豫了一下,率先拆開了孫太后的信,認真的讀了起來。

片刻之後,朱祁鎮將信放下,眼神卻落在任禮的身上,片刻之後,方意味深長的問道。

“任卿,如今朕身邊,缺少一位統掌護衛之人,不知,用你這位侯爵來任,可大材小用?”

孫太后的這封信,寫的十分平常,裏頭有很多閒話家常的事情,相反的,對於催促歸京的正事,卻並沒有怎麼提及,只說了一句,讓朱祁鎮把握分寸,早日回京團聚。

然而,這些看似嘮叨的閒話,基本都是內宮之事,唯一一件涉及外朝的,便是和任禮有關的。

孫太后在信中,提到了會昌伯被奪爵的事情,與此同時,她看似不經意的,提到當時,唯有任禮據理力爭,讓她感到十分安慰。

僅是這一句,對於朱祁鎮來說,便夠了!

果不其然,任禮聞言,立刻行了個軍禮,神色堅毅道。

“爲陛下分憂,乃臣之榮耀,臣願隨時聽候陛下吩咐。”

朱祁鎮心中大定,點了點頭,道。

“好,既然如此,自今日起,朕身邊的一應護衛職責,都交由任侯負責,舒公公,你,就不必再管了!”

這話說的十分有底氣,朱祁鎮甚至有些期待,舒良氣急敗壞的樣子,或者說,他態度倨傲的拒絕的樣子。

但是,都沒有。

舒良的臉色十分平靜,道。

“太上皇既然有命,內臣自然遵旨,明日起,內臣就撤去所有人手,將外圍護衛之責,移交給任侯。”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朱祁鎮感到有些不舒服。

但是,此時此刻,他也不好再繼續說什麼。

於是,很快打開了第二封信。

這份,是錢皇后的!

相比較孫太后的平淡,錢皇后的這封信,寫的長長的,字裏行間,都透着濃濃的關心和思念。

慢慢的讀着這封信,朱祁鎮的臉上,罕見的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與此同時,幾乎是掐着他讀完信的同時,胡濙一招手,身後的侍從搬上來兩個箱子,打開蓋子,裏頭是一件件厚實的冬衣鞋靴,針腳細密,一針一線,似乎都凝聚着主人的心血。

胡濙道:“太上皇,這是端靜皇后,託老臣給陛下帶來的冬衣,娘娘說,塞外苦寒,宣府的天氣也十分寒涼,請太上皇萬萬要保重身體,她在宮城當中,日日夜夜,都期盼着能夠重新和您想見。”

看着這些衣帽,朱祁鎮的眼中,隱隱浮起一絲水光。

他小心的將信疊好,重新裝回信封當中,想了想,直接將它放在了心口處,然後,臉上帶着一絲矛盾之色,猶豫着低聲問道。

“先生,皇后她……怎麼樣了?”

按理來說,胡濙是外朝大臣,錢皇后是內宮后妃,這句話問的並不算合適。

但是,無論是朱祁鎮還是胡濙,都沒有覺得不妥。

還是那句話,胡濙對於朱祁鎮來說,是長輩一樣的存在。

胡濙神色有些複雜,張了張口,又止住了話頭,如是再三,他老人家方開了口,道。

“這話,太上皇又何必問呢?”

說着,胡濙將目光落在那一箱衣物上,長嘆一聲,道。

“這一針一線,皆是娘娘的心血所凝,其中有多少深情厚義,太上皇比老臣清楚。”

“您問老臣,娘娘怎麼樣了……”

“老臣只有一句話,也還是那句話,娘娘她,日日夜夜都在宮中苦求,期盼着能早日再和您相見。”

“陛下,跟老臣回去吧……”

第517章 他說……

胡濙的這番話看似什麼都沒說,但是,蘊含的力量,卻比什麼話都更強。

太上皇和端靜皇后的情誼,所有人都是看在眼中的,尤其是在如今的局面之下,這份不離不棄的情誼,對太上皇來說,更顯得珍貴無比。

所以,基本上每次見到京中來人,太上皇必然離不了的,就是詢問端靜皇后的近況。

然而,所有人的回答,都沒有胡濙的這短短幾句話來的有力量。

端靜皇后是什麼樣的近況?

其實原不必說,從袁彬到朱鑑,再到李賢等人,在不斷的追問之下,其實都已經將具體的狀況說的十分詳細。

每日跪在佛前,誦經不停,持齋茹素,殷殷期盼太上皇早日回京,甚至因此而雙腿不良於行。

到了夜裏,無論是秋雨寒涼,還是雪花翻飛,她老人家都不準殿中生火,要陪着太上皇一同受苦,以稍紓思念之情。

她老人家所居的翊坤宮,經常是夜夜通明,燈火不息。

那是端靜皇后,遙望着迤北,在無聲的流淚,長期的鬱結於心,流淚不止,讓她的左眼幾乎不能視物。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持以皇后之尊,親自拿起針線,爲太上皇縫製一件件的衣物,通過各種法子,送到迤北苦寒之地,生怕太上皇凍着。

這一一的細節,太上皇都清楚,所以,胡濙根本就不用說。

他要做的,是讓太上皇自己想!

所以,他說自己只有一句話……

“娘娘她,日日夜夜都在宮中苦求,期盼着能早日再和您相見。”

這句話,重逾千鈞!

朱祁鎮忽然就感覺鼻頭一酸,眼淚險些落了下來。

往日和錢皇后的種種恩愛場景,身上厚實細密的一件件衣物,伊人在寒冷的宮中,日夜苦守的場景,一幕幕的在他的眼前滑過。

這個時候,胡濙口氣輕緩,說……

“陛下,跟老臣回去吧。”

這一瞬間,朱祁鎮險些就要脫口而出一個“好”字。

但是,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案上最後的那封信,來自自己的親弟弟,自己離開時還是郕王,現如今已經是皇帝的親弟弟,給他寫的家信,讓他生生的止住了幾乎要喊出的話。

拳頭緊緊的被捏住,又放開,再捏緊,再放開,如是再三,朱祁鎮總算是將眼眶當中的水光重新隱了回去。

他沒有回答胡濙的話,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努力的壓抑住心中那股激盪的情緒。

然後,抬手,拆信。

“弟祁鈺敬奉大兄太上皇帝書。”

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這句話。

熟悉的端正小楷,平平常常的一句話,甚至用着敬稱。

但是,朱祁鎮卻感覺無比的刺眼。

從“臣弟”到“弟”,短短的一個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