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36章

作者:月麒麟

雖然于謙的話中語焉不詳,但是,在場的羣臣,哪個不是跟太上皇打過多年交道的。

指望這位主因爲心懷愧疚,所以不肯回京?

呵呵……

再聯繫到東廠太監舒良前段時間匆匆離開,趕往宣府,他們哪還猜不出來,這土木祭奠,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也知道,太上皇的性子,受了這麼大的氣,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這個時候,他老人家需要的,只是一個下得去的臺階。

這個臺階給皇帝來給,得宮中的聖母皇太后來給。

太上皇既然喊出了心有所愧,所以請天子去其帝號,罰去守陵,那麼,要給他臺階,自然是要從親親之誼,孝道人倫的角度出發。

宮中聖母仍在,太上皇謫居祖陵,豈非不孝?

皇弟數遣使臣,殷殷所盼,若因心中之愧,逡巡不歸,豈非不悌?

老大人們心裏都有底,這位太上皇是好面子的。

這兩份“家書”送過去,便算是給足了他老人家面子,只要太上皇不是鐵了心的,真的要回鳳陽祖陵去,就該就着這個臺階下了。

唯一需要顧慮的是……

天子願意做出這樣的讓步嗎?

老大人們再次眼巴巴的望着天子,卻見天子沉吟片刻,道。

“修書一封,倒是無妨,不過,該派誰前去呢?”

看着天子認真的神色,老大人頗有些不適應,他們本已經想好了,該如何苦口婆心的勸諫天子,卻不曾想,天子竟真的就這麼答應了。

殿中沉寂了一瞬,接着,寧遠侯任禮站了出來,道。

“陛下,臣願往!”

應該說,自從張軏死了之後,英國公府的確安分了不少。

儘管張輗也被從京衛指揮使司,調到了五軍都督府中,但是他不僅沒有給任禮起衝突,反而盡心盡力的幫助任禮掌控中軍都督府。

在他的幫助之下,任禮現在在軍府當中的威望,一日勝過一日,原本和英國公府親近的勳貴,也和寧遠侯府,走動的頻繁的很。

所以,任禮現在算是徹底綁上了英國公府的船。

就在舒良和于謙的文書送到京城的同時,陶瑾的密信,自然也送入了英國公府當中。

所以,任禮理所當然的得知了,在宣府城中發生的一切。

看完之後,他們便感到一身冷汗。

當時舒良的場景,他們完全能夠想象,一旦舒良腦子不清楚之下,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那麼太上皇的安全實在難以保證。

陶瑾那邊,有耿九疇掣肘,不可能調動大規模的官軍,單憑使團的護衛,實在是難以令人放心。

所以,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任禮和焦敬等人,就有了打算,要親自趕去宣府,至少先保證太上皇的安全。

畢竟,有舒良這麼一條瘋狗在宣府晃盪,着實是令人不安。

任禮說完之後,跟着過來的幾家勳貴,也紛紛道。

“陛下,如今太上皇心思沉鬱,正當時該有足夠分量的大臣前去,纔能有所效果,任侯戰功卓著,一心爲國,正是合適人選。”

這就是任禮帶他們過來的原因,撐場子!

雖然說,上一次營救張軏敲登聞鼓的事情,讓諸多勳貴都受了罰,但是所謂盤根錯節,不是說說而已。

英國公府一系的勳貴,各自牽連很深,姻親關係,父輩交情,子輩的前程,糾纏在一起,想要脫身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英國公府這次再開口,他們也只能跟着過來。

見此狀況,一同過來的豐國公李賢,秉着對手贊成自己就要反對的原則,正要開口,爲自己這邊的人也爭一爭,卻見天子瞥了他一眼,頓時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接着,便聽到天子開口,道。

“可,不過任侯一人前去,難以代表文武大臣,需再遣一持重文臣,共同前去,不知諸卿可有願意前去者?”

谐济婷嫦嘤U,沒想到天子答應的這麼快。

不過,如果要數“持重”文臣,那莫過於……

在一干大臣的矚目下,胡瀅嘆了口氣,然後打起精神,上前拱手道。

“陛下,老臣願往!”

於是,就此一錘定音,天子道。

“好,既然如此,那就命寧遠侯任禮,禮部尚書胡瀅二人,再持朕和聖母的家信,前去宣府迎復太上皇。”

直到一干大臣走出武英殿,他們都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事情,真就辦的這麼順利?

說讓天子寫信,天子就寫,說讓天子委屈求全,天子就真的沒再多追究,說讓寧遠侯去迎復,就真的讓寧遠侯去,甚至連多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真的是他們認識的天子嗎?

但是,無論如何,天子既然讓步到了如此程度,大臣們也不可能再有何異議,只能各自分頭去辦了。

宮裏那邊,自有焦敬等人去交涉。

事實上,站在孫太后的角度,她更加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早點回來,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阻礙。

甚至於,焦敬和任禮進了一趟宮,不僅帶回了孫太后的書信,還帶回了錢皇后的書信。

這位在後宮當中,幾乎已經沒有什麼存在感的端靜皇后,在得知了丈夫到了宣府,卻遲遲不肯回京的時候,頭一次邁出了宮門,親自將自己匆匆寫就的書信,和近些日子,剛剛縫製好的衣帽,都送到了慈寧宮,一再叮囑任禮等人,務必要將太上皇接回來。

於是,滿載着整個朝堂所有人的期待,禮部尚書胡瀅老大人,和中軍都督府都督寧遠侯任禮,在第二日,一同離開了京城。

當日傍晚,內閣。

王翺一如既往的將一份份奏疏貼上小票,命中書舍人送到司禮監去,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揉了揉痠疼的脖子,心中嘆了口氣。

最近的京城,着實是不平靜的緊。

太上皇將歸,整個朝堂,都是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即便是天子這次如此配合的態度,也沒有絲毫的緩解。

風暴,正在醞釀,只是不知道,會從哪個地方,率先爆發……

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讓王翺回過神來。

這種聲音,他很熟悉,是俞士悅。

這位新晉的次輔大人,永遠精力充沛,好似有使不完的勁兒一樣。

每次見到他,王翺總忍不住發出感慨……

年輕真好!

將身子擺正,恰在俞士悅進門的那一刻,王翺恰到好處的站起身來,露出一絲笑意,道。

“仕朝來了,有什麼事情嗎?”

俞士悅走進公房當中,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和王翺寒暄一番,而是徑直走到案前,慎重的開口,道。

“首輔,出事了!”

說着,他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疏,未曾翻開,但僅看標題,便讓王翺的瞳孔驟然收縮,原本稍有些放鬆的心神,瞬間繃緊起來。

上面寫着……

《請太子出閣疏》!

王翺翻開奏本,越過所有的內容,將目光落在最後的落款上。

兵部車駕司署郎中事主事沈敬!

官職不高,但是,他有一重特殊的身份。

這個沈敬,早年間曾是吏部尚書王文的幕僚,後來王文升遷之後,他才被調入兵部任主事。

那麼,這份奏本到底是誰的意思,昭然若揭……

第516章 老薑

最近的宣府城,的確是熱鬧的緊。

平常難得一見的大官,在這幾天之內,頻頻出現在城門口,一堵就是大半天,不許出,不許入,搞得老百姓們腹誹不已。

不過,也有好處,據說太上皇回來了,就駐蹕在總兵府。

不少的商人聞風而動,紛紛都帶着大宗的貨物,到了宣府城中,從各式各樣的布帛衣物,到珠寶金器,應有盡有。

讓宣府城繁華了不止一點點。

今天,城門又被封了,不過,看樣子,沒有上次那麼大的陣勢。

但是,也有不少大官,早早的在迎候着。

日上三竿,北風呼嘯,眼瞧着天氣已經漸漸變冷,恐怕過不了多久,宣府就該落雪了。

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李賢轉頭問道:“杜大人,大宗伯和任侯,可說了什麼時候到?”

土木堡祭奠結束之後,于謙和楊洪都先後離開。

他二人本就是爲了此事而來,如今祭典結束,于謙回了大同,繼續“查”他的案子,至於楊洪,則是啓程回了京師。

相對的,杜寧,李賢,朱鑑等人,或是使團成員,或是爲迎復之事而來,所以理所當然的,也就留在了宣府。

說起來,這些日子,老大人們可算是愁白了頭髮。

祭典結束之後,太上皇果真言出必踐,再沒有邁出總兵府一步,官員們前去請安覲見,也一律不見。

這可讓一心想把這位祖宗給趕快送走的陶瑾和耿九疇,心中鬱悶不已。

苦等苦盼,總算是等來了朝廷的消息,再度遣了禮部胡尚書和寧遠侯任禮過來迎奉,這才放下了心。

畢竟太上皇還沒有回到京城,宣府還屬於邊鎮,勞動胡濙這樣的七卿大臣親自跋山涉水過來,已經算是給足了太上皇面子了。

總不至於,讓天子親自跑一趟吧……

杜寧也神色也有些焦躁,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道:“大約便是這個時辰了,再等等吧。”

話音未落,遠處一隊車馬緩緩出現,高高舉起的儀牌和旗幟,無不昭示着來人的身份。

不多時,隊伍在城門前緩緩停下。

杜寧等人頓時鬆了口氣,疾步迎了上去。

“見過大宗伯,見過任侯!”

胡濙是文臣,自然是乘着馬車,至於任禮,他是武將,騎馬而來本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但是,讓腥硕紱]有想到的是,這位老侯爺,竟然是披甲仗劍而來!

這讓在場的一幫老大人有些驚訝,不由想起在土木祭奠的時候,楊洪也是披甲仗劍。

莫不是,最近京城當中時興穿盔甲?

但是任禮一臉冷漠,並沒說話,他們也不好多問,倒是胡老大人,雖然一路舟車勞頓,但是還是保持着和善的笑容,客氣的回了個禮,道。

“事情緊急,老夫也不跟諸位寒暄了,待護送太上皇回到京師,我等再共忠蛔怼!�

說着,胡濙肅了肅臉色,問道。

“杜大人,太上皇如今在何處?引老夫過去。”

於是,杜寧點了點頭,帶着人讓開了路,胡濙重新登上馬車,一行人往總兵府趕去。

如今的總兵府,依舊被逡滦l守着,但是,和最開始的圍府自然是大不相同,在陶瑾和耿九疇的溝通下,舒良也沒有不識好歹,恢復了原本就商量好的護衛安排。

當然,名義上來說,舒公公此來,是負責太上皇的護衛的,所以,他自然不可能離開。

在太上皇杜門不出的這段時間,護衛的佈置雖然恢復了正常,但是舒公公卻日常守在大門口。

他對於進出的一干人等,覲見請安的一應官員,倒是也並不阻止,但是,每每被舒公公目送着走進總兵府,大家總感覺有些後背發涼。

今天也不例外,舒良沒去城門口迎接,但面對胡濙這等重臣,他自也不敢怠慢,早早的站在了總兵府外迎接。

心款ヮブ拢洗笕孙@得十分倨傲,對着舒良輕輕點了點頭,便命人前去通傳。

舒良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畢竟,他除了瘋,更是個有分寸的人,心裏頭有桿秤,知道什麼人不該得罪。

爲了避免“誤會”,舒良是不踏進內院的,溝通的事情,都是由使團的護衛負責。

一行人在總兵府外等着,尤其是杜寧等人,臉色還是十分緊張,生怕太上皇再使什麼性子,連胡濙等人的面子都不給,他們可就真的沒有什麼法子了。

所幸,這一次太上皇沒有避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