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壓下心中莫名的情緒,朱祁鎮繼續往下看。
“……土木一役,國家中衰,大兄不意被留虜廷,社稷危難,幸大兄明大義,保社稷,排萬難自虜中遣使,傳信禪位於弟,予雖德薄,身爲太祖子孫,不敢棄宗社於不顧。”
“今大兄歸來,臣庶交歡,宮庭胥慶,殷殷期盼大兄歸京,弟亦如此,南宮居所,親軍護衛,灑掃侍奉,弟皆親力親爲,盡心準備,翹首以盼大兄回宮,早得團聚,全天家之情。”
“不意大兄土木一祭,心中大愧,竟言歸於祖陵,此弟未料之事哉,大兄爲長弟爲幼,太上爲尊予爲卑,弟不敢妄言大兄之過,惟盼大兄早日還京,兄弟相見,天家和樂……”
信並不算長,沒有孫太后的嘮叨,也沒有錢皇后的溫情,卻顯得十分的恭謹,同時,也帶着客氣的疏離。
朱祁鎮幾乎能夠想到,他的這位弟弟,在寫這封信時,不耐煩的表情。
這一點,讓他的心情莫名的感到有些好。
說到底,朱祁鎮自幼就是被當成儲君培養的,政治素養方面,他是足夠的。
只不過,年輕氣盛,心高氣傲,眼瞧着父祖的功業,一心想要強爺勝祖,卻沒料到,留下了千古罵名。
他心裏清楚的很,禮法就是他的武器。
當着那麼多人的面,他說出那樣的話,幾乎是將朱祁鈺逼進了死路當中,讓後者沒有其他的選擇。
這封信,其實就表現的很明白了。
所謂“……親力親爲,盡心準備……”說的好聽,但是其實,卻透着一股子威脅之意。
可這樣的威脅,更顯得有些狗急跳牆。
如果,威脅真的能夠成真的話,那麼,一擊必殺,纔是最好的辦法。
何況,一句“……大兄爲長弟爲幼,太上爲尊予爲卑,弟不敢妄言大兄之過……”,已足可看出無奈之意。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朱祁鎮不是尊長的話,朕早就下旨讓你滾去鳳陽了。
這樣的一封信,當然會讓朱祁鎮感到高興。
因爲,他的手段奏效了!
將信緩緩合上,朱祁鎮的心緒已經徹底平復下來,望着胡濙道。
“勞動胡先生親自跑一趟,朕心中甚是不安,聖母及皇后的信,朕都收到了,請先生替朕回話,說朕十分安好,讓她們不必掛心。”
“另外,務必囑咐皇后,保重身體,好好按太醫的方子服藥,過一會,朕修書兩封,胡先生替朕帶回去。”
“至於任侯,朕身邊尚缺護衛,便讓他先行留下……”
這話說的十分溫和,但是胡濙的心卻是一沉。
因爲,太上皇明顯是不打算,就此回去了,不然的話,也不需要他來帶什麼話了。
沉吟片刻,胡濙一臉爲難的道。
“太上皇何必如此,萬民臣工,聖母天子,還有皇后娘娘,皆期盼太上皇早日回京,老臣知您心中哀痛土木戰死官軍之意,您在土木堡祭奠之時,宮中天子,亦在奉先殿中,齋戒沐浴,祀杏㈧`。”
“太上皇和天子,心意本爲殊同,不過一在宣府,一在京師,皆是爲國着想,爲社稷故,還請太上皇三思,早日跟老臣,啓程回京吧。”
動之以情不行,那就只能曉之以理了。
在胡濙看來,太上皇之所以賭氣留在宣府,不願回京,無非就是因爲,覺得自己受到了逼迫,被逼着去土木堡祭奠戰死官軍,覺得天子這是在刻意的羞辱他。
他的這番話,意思就是,天子完全沒有這個意思,祭奠是爲了社稷,爲了國家,爲了安撫黎民百姓。
您瞧,您在土木堡祭奠的時候,天子也在奉先殿陪祭呢,所以,您就別賭氣了。
果不其然,這番話說完,朱祁鎮的臉色更是好看了不少。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他,將目光落在胡濙的身上,朱祁鎮的神色又冷了下來,道。
“說起此事,朕前些日子,剛接到了禮部的儀注,大宗伯主掌禮儀,想必,不會沒有看過吧?”
一時之間,連稱呼都從親近的“胡先生”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大宗伯”。
胡濙當然看過,那儀注的上頭,還有他的簽押呢。
面對這位口氣不善的質詢,胡濙的臉色僵了僵,沒想到,還是沒糊弄過去,但是,他老人家終歸是宦海沉浮多年,侍奉過五代皇帝,什麼場面沒有見過。
只是片刻,胡濙便鎮定下來,嘆了口氣,道。
“陛下,臣看過。”
這番坦蕩的態度,倒叫朱祁鎮有些意外。
不過,也僅是意外而已,迎復儀典這種大事,怎麼可能繞的過胡濙這個禮部尚書?
這本是應有之義,胡濙乾脆的認了,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冷笑一聲,朱祁鎮道。
“先生還是回去吧,朕之前說了,在宣府等候聖旨,旨意到達之日,朕方起行。”
面對如此明顯的逐客令,胡濙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也沒有說話。
於是,朱祁鎮越發的感到有些生氣,覺得胡濙是在仗着資歷老,無視他的話。
越是這個時候,他對於這種事情,就越感到敏感。
就在朱祁鎮覺得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想要再度出言的時候,卻見胡濙默默的跪了下來,道。
“太上皇,老臣原本,想要等您回了京再說的,但是現在看來,怕是沒有機會了。”
一句話,勾起了朱祁鎮的興趣,讓他止住了話頭,冷眼看着胡濙蒼老的面孔,不知他在耍什麼花招。
胡濙口氣頓了頓,然後恭恭敬敬的在地上三叩首,沒有剛剛任禮那般乾淨利落,虎虎生風。
但是,卻透着一股老人遲暮,悲切寂寥的意味。
直起身子,胡濙再拜,再叩,再拜,再叩……
固執而認真!
三拜九叩,乃最正式的禮節!
他態度恭敬,動作輕緩,一絲不苟,即便是最嚴苛的禮官,在此時此刻,也挑不出一點點的毛病。
氣氛因胡濙緩慢而堅定的動作,漸漸變得肅穆起來。
終於,胡濙抬起了頭,蒼老的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道。
“陛下,老臣還記得,頭一次見到您時,先皇抱着您,坐在龍椅上,他老人家問您,他日爲天子,能令天下太平否?您當時器宇軒昂,聲音洪亮,答道,能。”
“先皇再問,有幹國之紀者,敢親總六師,往正其罪乎?答曰,敢!神采英毅,無所疑慮,先皇龍顏大悅,命人取出備用的外袍御服,披在您的身上,將您放在龍椅上,令左右呼爲萬歲。”
“老臣至今都記得,先皇當時驕傲的神情……”
說着說着,胡濙不自覺的笑了起來,就像個孩子一樣,道。
“當時,楊士奇還活着,他就站在旁邊,老臣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趕忙附和先皇,說,書稱湯之勇智,武王之聦明,皆本於天生,臣於今信矣!章}明宗社靈長之本也!”
“這個老傢伙……”
胡濙笑的越發開心,彷彿他所描述的場景,就在眼前一般。
朱祁鎮也有些感慨,但也僅僅是有些而已。
這件事情他的確有印象,但是,一來那個時候他還小,並沒有太深的感觸,二來,追憶往昔這一招,胡濙剛來就用過了。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同一招反覆使用,效果理所當然的會變差。
不過,畢竟這是先皇的事,礙於禮節,朱祁鎮也不好打斷。
眼瞧着胡濙的話頭終於停了停,朱祁鎮淡淡的道。
“胡尚書,陳年舊事,就不必提了,宣府到京城也不算近,還是早些啓程吧。”
又是一道逐客令。
胡濙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似乎一瞬間,就蒼老了許多,他略顯艱難的從地上起身,但是卻沒有退出去,而是道。
“太上皇,臣老了……”
“當初見您時,臣還正當壯年,如今,您風華正茂,英武一如先皇,但臣卻已白髮蒼蒼,七十有五,這些年,和臣相熟的那些老傢伙,一個個都離開了。”
“這些日子,臣時常感覺精力不濟,原本想着,待您回了京城,操持完了這場迎復大禮,臣就上疏致仕,退出朝堂。”
”可如今……”
胡濙的神色有些感傷,話頭停了一停,沒有說完。
但是,他要說的話,其實在場的人都明白。
如今,太上皇執意不肯回京,天子執意不肯讓步,胡老尚書夾在中間,實在是左右爲難。
“當初,先皇殷殷囑託,讓臣和三楊,英國公等五人,務必要好好輔佐您,如今,他們都走了,留下老臣一人,呵……”
肉眼可見的,胡濙情緒有些低落,但還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
“陛下,既然您不願回去,臣也不敢勉強,只不過,輔佐社稷,維護天家,先皇的囑咐,臣一個也沒有做成,心中感到羞慚無比。”
“臣此回京師,便打算上本致仕了,宣府一見,或許是臣最後一次再見太上皇天顏,臣,百拜陛下,望陛下保重龍體,早日回京,若得天家和樂,萬民皆安,臣這把老骨頭,百年之後,也算是能夠有顏面,去見先皇了。”
說罷,胡濙再度鄭重的一拜,道。
“陛下保重,老臣告退。”
旋即,他便後退兩步,步履蹣跚,帶着一絲落寞,走出了房門,沒有絲毫的猶豫或是等待。
朱祁鎮一陣發愣。
剛剛胡濙的一番話,是震動到他的。
甚至於,他的確開始想,自己是不是有些過於苛責胡濙了。
畢竟,如今朝中是自己那位弟弟做主,那份儀注,就算是胡濙這個禮部尚書不同意,也難以阻攔。
何況,就如胡濙所說,他身上肩負的,是先皇的重託。
先是社稷的重託,然後是維護天家和睦的託付。
所謂天家和睦,除了要保護朱祁鎮,同樣也要保護朱祁鈺。
畢竟,他們兩個人,都是先皇的子嗣,胡濙作爲五個顧命大臣當中唯一還在世的一個,夾在中間,的確相當爲難……
這些,朱祁鎮都想到了。
但是,他還是有些猶豫,因爲,他心中還是有些懷疑,胡濙是不是藉此來誆他,目的只是爲了讓他早日回京。
然而,到了最後,胡濙也沒有再勸,就這麼離去了,這讓朱祁鎮自己反而感覺空落落的。
無力的擺了擺手,示意腥送讼拢炱铈偟纳裆盅}雜……
一個時辰之後,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但是胡濙卻沒有繼續留在宣府過夜。
他來得快,去得也快,連行裝都沒有放下,就準備趕路回去,多留的這一個時辰,還是爲了等太上皇給聖母,端靜皇后和天子的回信。
宣府城門外,這次的動靜小了很多,因爲胡濙的囑咐,所以只有杜寧等幾個文臣出來相送。
臨行之時,腥说哪樕际盅}雜,眼瞧着胡濙上了馬車,即將出發,李賢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大宗伯,您真的就這麼回去了嗎?太上皇……”
馬車的簾子依舊沒有掀開,胡濙的聲音卻傳了出來,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
他說:“老夫盡力了。”
於是,馬車上的鈴鐺聲音清脆,伴着西斜的太陽,漸行漸遠……
第518章 東宮出閣
宣府到北京,八百里加急不過一日,但是胡濙等人是前去傳旨,並不着急,何況胡老大人年紀大了,不太能經得起顛簸,所以,慢慢悠悠的走了三日方至,到了宣府,呆了大半日,收拾行裝回程,路上又走了三四日,一晃七天便已過去。
這七日之間,京師卻已翻天覆地!
原因無他,正是那份來自兵部主事沈敬所上的《請太子出閣疏》。
東宮儲君向來被視爲國本,任何牽扯太子的事情,都不是小事,何況,這份奏本,出自於吏部尚書王文親自提拔的沈敬之手。
事關重大,內閣不敢擅專,在接到奏疏的當日,首輔王翺和次輔俞士悅,就聯袂進宮,面呈皇帝。
至於皇帝的態度自然是……
下廷議!
這一日,天光熹微,寒風呼嘯。
今年的京師,乾冷乾冷的,去年這個時候,已經落了兩場雪了,但是今年,卻遲遲沒有雨水。
一大清早,老大人們在宮門口下了暖轎,第一時間就把手贿M了袖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