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23章

作者:月麒麟

時至今日,他已經有主導整個棋局的力量。

孫太后做出了她認爲最好,最妥帖的選擇。

但是實際上,無論她怎麼做,如今的朱祁鈺,都能做到遊刃有餘的應對。

就像給太上皇選秀一樣。

對孫太后來說,選了是坐實荒淫無度的名聲。

不選,或許得了那麼些微的名聲,但要付出的代價,卻同樣不小。

當然,這一點,孫太后未必意識的到。

傍晚雲霞燦爛,廊下紅葉翻飛,相互映襯着,形成一副絕美的畫卷。

內閣的公房當中,王翱從厚厚的奏疏堆裏抬頭,透過窗戶瞥見廊下的秋意勝景,不由伸了伸懶腰,擱下了手裏的小票。

唔,該下衙了……

老大人看了看面前的奏本,是一個地方知縣,稟報當地剿匪情況的請功疏。

不是什麼急務,明日再處理也來得及。

如此想着,王老大人一邊將奏本合上,從桌案後頭起身,望着廊下的風景,一邊倒了杯舍人剛泡好的熱茶,一口一口的呷着。

最近一段時間,內閣不算清閒,但也的確輕鬆了不少。

原因就在於,天子似乎心思都放在了迎歸太上皇這件事情上,所以對於增補閣臣這件事情,提不起什麼心勁兒。

內閣好幾次上本要求增補,天子都給推了。

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鑑,閣臣們也沒人敢自己舉薦。

於是,持續了幾個月的加班加點,終於迴歸到了正常的工作節奏。

當然,這種競爭只是不顯示在明面上了,暗地裏的角力,可是一刻都沒有停。

想起下午送達的那道旨意,王翱的眉頭擰了起來,他能夠感受的到,朝堂繼續平靜下去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心中這般想着,一杯茶已經見底。

夕陽斜落,夜幕漸起,王老大人算了算時間差不多了,便整了整衣衫,起身取出公房的門鎖,跨步走出了房門。

“咔噠”一聲,將公房鎖好。

王老大人並不離開,在心中默數了十個數。

然後,旁邊的三個公房裏,俞士悅,江淵,張敏三人同時出來,手裏也拿着小小的門鎖。

於是,王翱對着他們幾個人矜持的點了點頭,這才準備邁步離去……

“喲,看來咱家這是來的不巧啊!”

人未到聲先至,宮城當中早已是一片燈火通明,王翱停下腳步,看着來人的身形,臉色略微有些意外。

其他的幾個內閣大臣,也是如此。

見得來人的身形,他們仿若無事的將手裏的小鎖收了起來,不約而同的匯聚到了王翱的身後。

王翱迎了上去,倒也沒有半分不好意思,拱手笑道。

“的確是到了下衙的時辰了,成公公此刻前來,可是有何要事?”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最常和內閣打交道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成敬。

兩邊都是老交情了,相互開個玩笑的,不算什麼。

成敬這個時候過來,肯定是有諭旨要宣,但是,他口氣輕鬆,說明不是什麼壞事,虚w臣自然也沒有太緊張。

收斂笑意,成敬點了點頭,道。

“陛下有口諭要傳,恐怕要勞煩幾位多待片刻,將旨意擬了再走。”

幾位閣臣對視了一眼,臉色也變得肅然起來。

要知道,普通的詔令旨意,一般來說,讓中書舍人擬定,就足夠了。

讓成敬這個大璫,在這個時候親自跑一趟,而且還點名讓他們幾個來擬旨,怕不是什麼小事。

此刻,王翱的公房已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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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點起了燈火,成敬在主位上站定,然後方肅然道。

“上諭,授吏部尚書王文,兵部尚書于謙,豐國公李賢爲太子太師,禮部尚書胡濙,戶部尚書沈翼,寧遠侯任禮,昌平侯楊洪爲太子太傅,靖安伯範廣,刑部尚書金濂爲太子太保。”

“晉武英殿大學士俞士悅爲謹身殿大學士,加戶部尚書銜,授內閣輔臣王翱,俞士悅爲太子少師,江淵,張敏爲太子少傅,欽此。”

成敬說的乾脆利落,彷彿這只是一道尋常的旨意一般,絲毫都不在意,隨着他的每一句話,內閣幾個大臣的臉色,變得越發的陰晴不定。

旨意宣完了,成敬矜持的拱了拱手,道。

“咱家在此,先恭喜列位老大人了,皇上要的急,請首輔大人這就動手擬旨吧,擬好了,咱家帶回宮去用印。”

內閣各個大臣,相互對視了一眼,明顯都看出對方有一肚子的話要問。

但越是如此,越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片刻之後,還是王翱謹慎的問道。

“成公公,陛下只說了這些,沒說爲什麼要加官?”

很明顯,這是一次大規模的加封。

從六部七卿,到內閣輔臣,一個不落,全都有所加官,而且,是政治意義如此明顯的太子三師和太子三少。

這意味着什麼,或者說至少和什麼有關,已經是呼之欲出。

但是,天子沒有說,王翱也不敢直接問,只能嘗試着旁敲側擊的問。

對此,成敬明顯早有預料,淡淡的道。

“陛下怎麼說,咱家就怎麼傳,不敢增一字,不敢減一字,怎麼,諸位老大人覺得,擬不了?”

兴苤删匆幌蚴莻�好脾氣,他這麼說話,很明顯就是告訴他們,不要多問。

於是,王翱也心領神會,拱了拱手,道。

“當然不是,成公公稍待。”

如果是貶謫罷黜,自然是需要理由的,但是這是加官,而且加的只是虛銜,除了俞士悅之外,其他所有人都不涉及本職的調動,所以,沒什麼不好擬的。

天子沒說理由,就是讓內閣自己發揮。

這對於基本都是一甲出身的內閣諸臣來說,沒有任何的技術難度。

王翱轉身回到案前,自有舍人爲他磨好了墨,鋪好了空白的聖旨黃絹。

閉目思忖了片刻,王老大人提筆潑墨,不過片刻,一篇花團宕氐腻繡文章,立時落成。

在結尾處小心的蓋上自己的鈐記,王翱剛想拿起來,便見到成敬對他搖了搖頭。

接着,成敬對着其他幾個閣臣開口道:“既是幾位共擬,豈有讓首輔大人一人署名之理?”

於是,其他幾個閣臣也沒多猶豫,來到案前,挨個將黃絹上的內容過目,確認無誤之後,同樣蓋上了自己的鈐記。

接着,成敬拿過黃絹端詳了一番,確認沒什麼問題,拱手一禮,便帶着人離開了內閣。

當然,成敬離開了,他帶來的影響,纔剛剛彌散開來。

幾個內閣大臣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選了個位置坐下,然後,王翱吩咐幾個舍人在外頭好好守着。

這一天,內閣的所有人,都堪堪在宮門下鑰的前一刻,才下衙回府……

第499章 大同城外上皇南歸

大同城,深秋已至,枯草連天。

作爲邊境的重鎮,除了有戰事之外,面對邊境的大同城門鮮少會打開。

但是今天,隨着太陽昇起,轟隆隆的聲響當中,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

日上中天,城門前,密密麻麻上百個身穿各色袍服的文臣武將都恭敬而立。

最前端有三人,一人身着戎裝,按劍立於左側,雖面容蒼老,但一身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正是大同鎮守總兵官定襄侯郭登。

與郭登並肩而立的,位居中間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緋袍老者,雖着文官袍服,但是一身氣度威儀,絲毫不輸郭登,此人自然便是少保兵部尚書總督兩邊軍務大臣于謙。

其實,若細心觀察,便可看出,二人雖然看似並肩而立,但實際上,郭登卻稍落後小半步。

立在右側,同樣身着緋袍,但卻要再落後一步的,則是朝廷新派遣來的禮部侍郎李賢。

和朝廷新貴豐國公同名同姓,可這位卻是純正的文臣出身。

太上皇南歸的消息傳回京師,禮部自然是即刻動手,開始準備各項儀程。

與此同時,朝廷還要遣派官員前去迎接,負責迎候的事宜,這本是應有之意。

按照朝廷給太上皇規劃的路線,從大同到京城,太上皇會在大同駐蹕一日,宣府駐蹕兩日,居庸關駐蹕一日。

所以這三處行殿,均需要有大臣主持。

大同雖然有于謙,但是他畢竟是總督軍務,並不專門負責此事,所以朝廷又另派了大臣。

之所以來的是李賢,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是土木之役當中,爲數不多活下來的文臣。

當然,也是太上皇的舊臣……

在三人的身後,武着戎裝,文披官袍,由緋至青,井然有序,大同城內凡有品級的官員,皆到此處。

上百個官員列隊排開,將整個城門擋住,但卻不止如此。

在這支隊列的兩側,更多的是官軍。

無數身着甲冑的官軍,以城門爲中心,呈雁翅狀鋪開,浩浩蕩蕩的延展開來。

這兩隻“雁翅”不斷向前,足足伸出了近五百步遠,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口袋。

中間是空着的,前方留口,三面皆兵。

皓日當空,秋風寂寥。

恰是在這滿地枯黃之中,遙遠的地平線上,一個黑點由小變大。

那是一支長長的隊伍,足有兩三百人,最前端同樣是身着緋袍的大明官員,身旁跟着明顯訓練有素的護衛隊。

整支隊伍的中間,是一輛華貴的明黃色馬車,被緊緊的簇擁着,一路奔向大同而來。

城門口的諸臣,頓時有些騷動起來,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只有最前端的于謙等三人,望着漸行漸近的車駕,神色之間皆是無比複雜。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整支隊伍,終於來到了大同城的前頭。

領頭的朱鑑,李實,羅綺三人,見到迎候的是于謙,郭登二人,自不敢託大。

翻身下馬,拱手道:“見過於少保,郭總兵,此行爲迎覆上皇歸朝,吾等幸不辱命。”

雖然說,朱鑑身上掛着右都御史的銜,但是無論是從品級,實權,還是聲望,資歷,他都比不上于謙。

因此,作爲在場當之無愧的主事人,于謙大大方方的受了他們的禮,點頭道。

“此行艱難,所幸爾等不負皇命,回京後陛下必有賞賜,太上皇可在馬車當中?”

朱鑑等人自然知道什麼纔是大事,沒有過多寒暄,便側身讓開,道:“這是自然。”

隨着他們的側步,整個使團隊伍往兩側散開,明黃色的馬車悠悠向前,來到隊伍的前端停住。

接着,馬車上的簾子掀開,一張久違的面孔,出現在腥说拿媲啊�

時隔一年之久,再次見到這張臉,于謙心中感慨萬千,但是身上的動作卻絲毫不停,帶着郭登和李賢,三人上前兩步,拜倒在地,聲如洪鐘。

“臣兵部尚書于謙,大同總兵官郭登,禮部侍郎李賢,拜見太上皇。”

與此同時,他們身後的上百位官員,亦隨之跪倒在地,齊聲道。

“恭迎太上皇歸朝。”

其聲震天,浩蕩如煙,迴盪在廣闊的原野上,令人震撼無比。

馬車當中,朱祁鎮身着一件淡青色過肩龍紋寬袍,望着久違的大同城,看着跪伏於地的大明官員,心緒亦不平靜。

這種場面,在他過去的人生當中,見過無數次。

甚至於,比這個還要壯觀,還要令人震撼的場面,他也曾習以爲常,覺得理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