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畢竟,這段時間朱祁鈺的精力,一直都放在外朝當中,對後宮事務基本從不參與。
更重要的是,吳太后之前清洗孫太后在宮中的人手,有意無意的,自然是要換上一批自己的人手替補。
所以,對內宮的風吹草動,她不能說是瞭若指掌,但大略的消息,也都能第一時間得知。
在今天之前,她只知道皇后一直在忙着安排往南宮侍奉的僕役內宦,可從沒聽過皇帝也在內宮選了人。
要知道,南宮那麼大,需要的人手很多,太上皇的妃子遷居過去,最多也就是帶走自己的貼身侍女,不可能將整宮的人搬過去。
即便是普通的妃子,只要能夠佔據一宮主位,那麼侍奉的宮女內宦,林林總總的加起來不下百人。
但是,這些人大多數都是輪值的,隸屬於內宮二十四衙門,受皇后管轄。
每過一段時間,這些內侍宦官,都要視情況在各宮及各衙門當中來回調整。
真正固定在各宮當中的,也就是貼身服侍的那麼十幾個而已。
孫太后說她來安排服侍之人,實際上也就是說的這些人。
再多的,安排了也沒有意義,因爲隨時都有可能被調走。
何況,她也找不出那麼多的心腹之人。
這也是吳太后最疑惑的地方,即便僅是安排服侍太上皇的人手,除開孫太后攬下的貼身侍奉之人,剩下的也得上百。
可問題是……
“你什麼時候點的人,這件事情要辦起來,動靜不會小,哀家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說?”
看到吳太后疑惑的眼神,朱祁鈺也沒繼續賣關子,開口道。
“母妃沒得到風聲,是正常的,因爲這些人,本不是從內宮點的。”
吳太后的臉色沉了沉,聲音也變得有些不悅,問道。
“難不成,你因爲南宮之事,又命人在外頭徵召宮女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且不說一再擴充後宮的人數,會招致朝臣彈劾,單說是選宮女入宮,本身就是一件容易捱罵的事。
在宮中的侍奉宮女宦官,除了少數是因罪沒入,更大的一部分,是從平民之家選取。
原則上來說,是不強迫的,但是,實際上很多官員在做的時候,就容易變成強搶民女。
這些惡名,最終只會反饋到皇帝的身上。
上一次選秀結束的時候,吳太后特意下旨,將所有參選的秀女,全都給了銀子,好好的送回家中,重新婚配,就是怕給朱祁鈺的名聲,帶來不好的影響。
面對吳太后沉下的臉色,朱祁鈺倒是不慌不忙,道。
“母妃莫急,人的確不是在宮中點的,但也不是另徵的。”
吳太后也沒心思再開玩笑,直接便問道。
“那你告訴哀家,人是打哪來的,總不會是憑空變出來的?”
朱祁鈺神色依舊淡定,輕輕的吐出了幾個字。
“教坊司。”
第497章 不能委屈了太上皇
聽到這個名字,吳太后皺了皺眉頭,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厭惡。
她當然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所在,那是一個,比被沒入宮中做罪奴,更加可怕的地方。
教坊司本是掌管舞樂之司,隸禮部。
除了官員之外,其中最多的就是樂工和歌舞伎。
樂工還好,基本上都是世代相傳,雖然是賤籍,但是總算是一門營生。
但是歌舞伎就相對要卑下的多。
不僅要負責日常儀典宮宴的舞蹈,有些時候,還需要去給達官貴人陪酒。
朝廷規定,官員是不許狎妓的。
教坊司的官妓,理論上來說,也沒有像民間的娼妓一般“接客”的職責,最多是受命陪侍歌舞,不需要做其他事情。
但是,身爲賤籍女子,面對諸多達官貴人,很多事情,遠遠不是一紙條文就可以約束的了的。
至於教坊司的官妓來源,一般來說,都是罪臣之女。
當然,也不是什麼罪都會被沒入教坊司的,得是那種株連家眷的大罪。
最近一段時間,犯下的罪夠得上被沒入教坊司的,得是王振,曹吉祥這幾個宦官蓄養的家妓。
所以,教坊司並沒有想象當中人數那麼多。
因此,吳太后便有些疑惑,問道。
“南宮侍奉的人,僅是太上皇宮裏的,就不下百人,若加上其他各宮調用的人,少說也要四五百,教坊司何來這麼多的人?”
朱祁鈺眸光有些閃爍,似乎在想該不該說,但是到最後,他還是開口道便。
“母妃應該知道,早些年先皇登基,下令廢除除教坊司外的所有官妓,並禁止官員士子狎妓,但是,此事本就難禁,官員們往往蓄養家妓樂人,私下交遊。”
“至於那些普通的士子,既養不起家妓,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出入正規的民間妓館,便只能去各種未經官府登記的暗娼館子。”
吳太后皺眉,不知道朱祁鈺突然扯這個幹什麼。
但是接下來一句話,她就明白了。
朱祁鈺道:“前段時間選秀的時候,朕順便命往各地採選的內官,監督當地的地方官,將京畿附近各處的暗娼館子都清查了個遍,其中的土娼,妓子,通通被沒入了教坊司。”
“這些人放在教坊司左右無用,孫太后既然不願意爲太上皇選秀,朕便命人從這些人中,挑選了姿色瑰麗,善侍奉者百餘人,往南宮去陪侍,也算爲太上皇解個悶。”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
但是,吳太后卻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冷意。
教坊司當中,的確有清白不保的官妓,這種事情本難以避免,但是也並不多。
畢竟教坊司是朝廷的衙門,其職責是宮廷歌舞,可不是招待顯貴,做皮肉生意。
凡有慶典,必有大樂,這是教坊司的本職。
所以,在教坊司當中,大多數的官妓,只是有些時候推脫不過,會去陪酒助興。
真正能夠強迫那些官妓的,基本都養得起家妓,沒有必要做那等事情。
但是,所謂民間的暗娼館子,做的就是迎來送往的皮肉生意。
這些館子裏頭的娼妓,真正的是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脣萬客嘗。
朱祁鈺把這些人送到南宮去,其用意不言自明。
兴苤谥炱钼曊酱_定選秀的制度之前,大明的後宮,歷來是隻有皇子成年時,有一次大婚選秀。
除此之外,若非特殊情況,一般不會再加選。
但是,不管是仁厚著稱的仁宗,還是貪玩專寵的宣宗,後宮裏的妃子就沒有少過。
這些妃子從哪來的?當然是宮女!
皇帝一時興起臨幸宮女,這是宮裏的常事了,歷代天子都不能免俗,其中當然包括剛剛退位的太上皇。
事實上,這種事情對於皇帝來說,就跟喫飯喝水一樣,稀鬆平常。
如果宮女有幸懷了身孕,那麼母憑子貴,會有冊封,如果沒有的話,那麼也就是得些賞賜,僅此而已。
有這種慣例在前,吳太后不用想就知道,這些被朱祁鈺稱作“姿色瑰麗,善侍奉者”的女子到了南宮,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場景。
隨之,吳太后的神色有些緊張,躊躇片刻,方纔問道。
“鈺哥,你身邊,沒有教坊司進送的人吧?”
南宮會變成什麼樣子,吳太后不在乎,但她自己的兒子,可不能被這些娼妓迷惑。
朱祁鈺一愣,旋即便苦笑道。
“母妃這是說的什麼話,朕後宮裏有幾個妃嬪,都是怎麼來的,您還不清楚嗎?”
如今他的宮裏,除了汪氏和杭氏這兩個早就跟着他的后妃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吳太后親自掌了眼,正經的一輪輪選秀出來的。
吳太后這纔算是放下了心。
轉念想了想,的確也是,身爲天子,即便是臨幸普通宮女,那也是有記錄的。
登基的這段時間,吳太后也看過朱祁鈺的起居注,除了選秀上來的宮妃外,連一個普通宮女都沒有被臨幸過,更不要提別的什麼人。
不過雖則如此,吳太后還是忍不住叮嚀道。
“沒有就好,那些……娼妓縱然有幾分妖媚姿色,但到底身份過於低賤,不是正經人家。”
“你後宮這些人,若是厭了,下次選秀哀家幫你多選些新人,揀姿色好的,你切莫被這些下作東西迷了眼。”
朱祁鈺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到最後只得苦笑道。
“母妃放心,兒子曉得分寸。”
他當然曉得……
畢竟,前世的時候,他曾經切切實實的踏過這個坑。
那時候濟哥不幸病故,撒手人寰。
他痛苦悲傷了近一年後,也不得不重新開始考慮繼承人的問題,但是彼時他後宮中,只有寥寥三四個后妃。
汪氏被廢,杭氏傷心過度,其餘的兩個多年無所出。
不得已之下,他只得私底下命人進獻女子。
結果,獻上來的人,姿容出色,嬌美可人,但是,卻是這樣的娼妓。
開始他並不知道,只以爲是罪臣之女,被沒入教坊司當了官妓。
但是後來,南宮復辟後,爲他進獻宮妃的教坊司官員被治罪,他才知道,這些都是各地的土娼。
這些女子美則美矣,媚則媚矣,但有一點相同之處,那就是打從不知道多久之前起,就絕了子嗣之念。
所以這一世,他哪怕是冒着被所有人非議的風險,也要重開選秀,而且不是隻開一次,是各數年便開一次,其心結就在此處。
他向孫太后提議,要給太上皇選秀,本也是一番好意。
不過,既然孫太后還顧及着,太上皇那所謂的,岌岌可危的一點點“名聲”。
那麼,也不能委屈了太上皇不是……
第498章 大勢在我
朱祁鈺從景陽宮離開的時候,夕陽漸沉,火紅滿天。
相比較選秀,宮人,侍衛這些旁枝末節的小事,吳太后明顯更關心太子啓蒙的意義。
但是,在這一點上,朱祁鈺給出的答案,反而只有一句話。
“大勢在我,勿驕勿躁,則諸事可定矣。”
於是,吳太后也就並不再問。
涉及到太子的事情,看似是後宮之事,但實際上卻是朝堂之事。
朝堂政務,吳太后對於自己這個兒子的能力,還是十分信任的。
朱祁鈺當然是有自信的。
他並不知道,自己離開慈寧宮之後,焦敬等人關於所謂“避嫌”的猜測。
即便知道了,也會一笑付之。
杖唬恢焙茏⒅鼐S護朝堂上的輿論,也很注意維護自己的形象。
但那是因爲,正常狀態下的輿論,對於寬鬆的朝堂環境很有用,一個好名聲,會讓他的很多政策,推行起來更順利。
可這並不代表,他會被輿論和名聲所裹挾,而做出核心利益的讓步。
所謂輿論和名聲,都不過是天子調和,掌控朝局的工具而已。
就像那次羅通叩闕一樣,真正觸碰到了天子逆鱗,高懸的屠刀,也不是永遠不會落下。
他之所以在慈寧宮孫太后的面前,對諸事都不談自己的要求和看法,原因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