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抬頭望着吳太后隱約泛紅的眼眶,朱祁鈺心中有再多的話,也難出口一句。
無數話語,到最後都只能化爲低低的一聲輕語。
他低下頭,神色恭謹,態度恭敬,道。
“母妃教訓的是,兒子知錯了……”
第495章 南宮與玄武門
人總是會爲自己沒有得到的東西,而終生耿耿。
對於吳氏來說,她謹小慎微了半輩子,縱然一朝騰龍,尊爲太后,但是過去的遺憾和不甘,卻永遠無法彌補。
她看到了杭氏,就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努力過,但得不到結果,環顧四周,沒有人,也不會有人能幫助自己。
宮苑深深,一個不受寵的妃子,帶着一個同樣不受寵的孩子,苦苦的熬着,天真和憧憬,我漫長的宮道當中,變成了最堅強的保護色。
那個時候,她沒有能力改變一切,但是現在,她可以!
這番複雜的心緒,朱祁鈺能夠體會的到。
因爲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
不受寵的皇子,永遠站在太子身側的背景板,竭力討好,但得到的是冷漠以待。
他們母子的際遇,大抵如是。
所以,他沒辦法反駁吳氏哪怕一句話,只能低頭認錯。
氣氛有些凝滯,不知過了多久,吳太后總算是平靜下了心緒,開口問道。
“你方纔說,你去慈寧宮了?都談了什麼?”
這個讓母子二人都如鯁在喉的話題,終於被就此揭過,朱祁鈺心中也輕輕鬆了口氣。
沉吟片刻,他便將慈寧宮中發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聽完了之後,吳氏也皺起了眉頭,問道。
“宮人也便罷了,你若非要自己安排,鬧將起來大家顏面上都不好看,不過,羽林後衛你當真是想交給他們?”
雖然說,憑藉區區一支京衛,想要做什麼很難,但是那終歸是禁軍,而且足有四五千人。
真要是這麼讓孫太后掌握了,吳氏當然不放心。
倒是朱祁鈺一笑,道:“母妃放心,羽林後衛到底是禁軍,禁軍直屬御前,無論是哪一支京衛,若單憑一個指揮使就能如臂指使,那朕早就不知被梟首幾次了。”
所有的禁衛軍,除了逡滦l之外,巡守地點,換防時間,都有着嚴格的規定,一般情況下,只需要照章辦事即可。
一旦出現要調動禁衛的情況,則必須要有天子的手詔。
包括衛指揮使在內,任何人沒有詔命,擅自調動京衛超過三百人,佐貳官可以將其當場格殺。
此謂之天子親軍!
所以,至少在大明來說,想要徹底控制一支禁衛軍,難比登天。
這不是收買一兩個關鍵職位就能做到的事。
在沒有詔書的情況下,想要徹底控制一支京衛,那麼就需要從指揮使開始,逐級滲透到最低級的鎮撫,將這些人全部買通。
但是,這麼大的動作,怎麼可能不被人給發覺。
而且,上直二十六衛,互不統屬,單單控制一衛,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
得益於唐代的慘痛教訓,以及宋代控制軍隊的成熟經驗,大明在立國之初,就從體制上,基本杜絕了軍隊造反的可能性。
尤其是衛戍宮禁的上直二十六衛,在體制上就被釘得死死的,只能被天子所調動。
當然,這其中有一個漏洞。
那就是,一旦天子重病,無力發出詔命,那麼整個禁衛軍,誰也沒有辦法調動,只能原地待命,按部就班的守好各門,而不能私自援兵各處。
這其實就是當初,南宮復辟成功的最重要的原因。
歷朝歷代,想要通過武力奪取帝位,第一時間都是要攻入宮城,控制皇帝。
最著名的玄武門之變,便是如此。
那個時候,李世民率軍在玄武門誅殺建成,元吉兩兄弟,然後一路入武德殿,逼迫李淵退位。
這是實打實的兵變!
當時,李世民所屬的秦王府屬軍,是真真正正的和衛戍宮城的禁衛軍大戰了一場的,由玄武門攻入了宮禁的。
但是,南宮復辟並非是如此。
嚴格意義上來說,當時朱祁鎮復辟的時候,並沒有真正意義的攻打宮城,而只是攻破了東華門這一個最外層的宮禁。
事實上,如果他仿效玄武門之變,想要一路長驅直入攻入乾清宮,那麼他絕無任何可能成功。
因爲當時石亨等人的手中,並沒有真正的軍隊,有的只是各府拼湊起來的三千私軍。
其中的主力,是石亨和曹吉祥,張軏三家蓄養的私兵,加起來差不多有接近一千人,剩下的兩千人,則是各家府邸的僕役,家奴,護衛之流。
憑藉這樣的烏合之校胍n破守衛森嚴的重重宮禁,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他們選了另一條路。
當時,石亨等人用太上皇當擋箭牌,先是攻破了東華門,然後,掉頭往內金水橋去,將準備上早朝的大臣,全部都圍了起來。
他們壓根就沒有打算,跟禁衛軍硬扛,而是想要強行形成復辟的事實,然後反過來控制禁衛軍。
這條路的風險極大,幾乎是在賭命。
這完全就是在賭,朱祁鈺會昏迷多久。
一旦朱祁鈺能夠在他們復辟完成之前醒過來,一道詔命發出,禁衛軍會立時將他們的三千烏合之懈駳攬觥�
但是可惜的是,當時朱祁鈺醒的太晚了。
那一天,石亨等人攻入東華門,裹挾羣臣直撲奉天殿,逼迫內閣大學士陳循擬了復位詔書。
然後,逼迫羣臣叩拜,當場行登基大典,接着扣下所有大臣,派人出宮,將復位的詔命,傳達到每一個衙門。
同時,以復位新君的名義,詔命各處禁衛軍放下武器,交出皇城的控制權。
整個過程,從清晨持續到傍晚,足足一天。
應當說,禁衛軍是盡忠職守的,整整一天,他們都在等候皇帝的詔命,恪守職責的守護着各處宮禁。
但是,他們始終沒有等到,那道調遣他們平亂的詔書。
所以,無奈之下,他們只能放下武器,接受了“新君”的詔命。
當朱祁鈺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羣臣已經在脅迫下,承認了太上皇的復位。
整個京城各處衙門,都知道太上皇已經復位的消息。
禁衛軍的各個統領,全被看守了起來,皇城被石亨帶來的三千烏合之姓莆铡�
而他這個已經“退位”的皇帝,也只能束手待斃了。
應當說,南宮復辟有很多重要的原因。
譬如說,朱祁鈺廢后易東宮,諸般作爲,讓君臣離心,朝臣們面對復辟時,沒有人過多反抗。
譬如說,當時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考慮,天子不豫的情況下,新君該立誰,所以投鼠忌器,不敢有過激的舉動
譬如說,逡滦l當時尚有一部分人馬在皇城中,雖不足以對抗石亨等人,但是如果於謙下了決心,借這些人突出宮禁,前往京營調兵,完全來得及。
京營和京衛不同,作爲加少保銜的兵部尚書,又身負力挽天傾之功的于謙,在不擔心被事後怪罪的情況下,是有能力調動一部分大軍的……
但是諸般緣由,最核心的,其實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朱祁鈺當時在昏迷當中,禁衛軍被死死的禁錮在各個宮門處。
守護宮禁有餘,但是沒有詔命,誰也不敢擅離職守,去撲滅“叛亂”。
這是京衛體制的漏洞,也是京衛體制的優勢所在。
所以,朱祁鈺並不擔心,將指揮使交給孫太后的人,因爲在這種體制下,只要他還活着,清醒着。
那麼無論那個指揮使是誰,都得乖乖聽話。
軍隊的事情,吳太后雖然因爲早年經歷瞭解一些,但是也所知並不算多。
見朱祁鈺胸有成竹,她也便不多糾纏,轉而問道。
“那,太子開蒙又是怎麼回事,你就這麼輕易的答應了?還有,選秀又是爲何?你總不會是想着,要給太上皇回來之後,找點事情做?”
第496章 人從何處來
這話帶着幾分戲謔,朱祁鈺能聽得出來,吳氏在竭力緩解上一個話題帶來的沉重氛圍。
不過,他的臉上卻沒有玩笑之意,反問道:“若是選秀能讓太上皇安分待在南宮,有何不可呢?”
吳太后愣了愣,沒想到隨口一說,朱祁鈺竟然會點頭。
驚詫之下,她有些哭笑不得,道。
“這怎麼可能,且不說他從迤北方歸,此刻選秀必會遭到唾罵,便是選了,區區幾個女子,又如何能讓他安分?”
“哀家記得,你曾說過,朝中有的是人在等着他回來,他們,豈能坐視太上皇安分待在南宮?”
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所謂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方是男兒志向。
朝野上下,之所以一直都有人在鼓動輿論,說朱祁鈺不願太上皇歸朝,是因爲這種輿論,本身具有生長的空間。
大明從沒有過太上皇,自然也就沒有前例可循。
禮法當中,雖然有尊卑上下,但是在具體的典制中,卻是空白一片,所有人都只能摸索着前進。
空白就意味着含糊,就意味着,在不違背禮法的基本原則下,很多事情,都有着極大的可操作空間。
就拿這次的迎歸儀注來說,因爲沒有先例,所以,天子在宮中迎候無可厚非,要大張旗鼓,京郊祭天,隆重到極處也不不可。
甚是說,哪怕是簡薄到拿一頂小轎直接送進南宮,也最多是被罵不尊上皇,想要拿出切實的成例和典制來反駁,是沒有的。
這只是一個開始,往後這樣的事情,必然會多的很。
太上皇歸朝之後,逢年過節,百官是否要朝拜見禮,皇帝是否要晨昏定省的去請安。
朝政遇不決之事,太上皇有沒有資格參與,如果太上皇向皇帝或者朝臣降下旨意,是必須遵奉,還是六科同樣可以封駁。
這一切的一切,在從前都是一片空白。
只有遇到的時候,朝臣們去吵,去論,去爭,最終才能形成慣例,因循而下。
所以,太上皇歸朝,必然會和現今的政局發生矛盾,這一點毋庸置疑,甚至不由太上皇自己決定。
如吳太后所說,朝中有的是人,想要藉此牟利,他們也不會讓太上皇,真的安安分分的待在南宮的。
聞言,朱祁鈺倒是嘆了口氣,那樣子頗爲遺憾,道。
“其實,若太上皇明白事理,答應選秀,纔是好事,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選或不選,確沒什麼大礙,該來的終歸要來。”
吳太后皺眉,有些不解的問道:“那你還……”
朱祁鈺顯然知道吳太后在疑惑什麼,溫和的笑了笑,道。
“爲太上皇選秀,是朕的心意,孫太后替太上皇拒了,就拒了吧,不過,有些事情,孫氏想攔怕是攔不住的。”
說着話,朱祁鈺望着吳太后,神色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繼續道。
“母妃剛纔擔心,太上皇將歸,南宮各處的侍奉,灑掃,佈置,芸娘安排不過來嘛,其實也不必她安排,往南宮隨侍太上皇的諸多宮女,朕早就點好了。”
這下,吳太后是真的來了興趣了。
她先前想讓杭氏協理宮務,固然是要抬舉杭氏,但是即便要抬舉,也是需要契機的。
太上皇歸朝,其實就是一個契機。
南宮聽着名聲不顯,但是實際上,是一座龐大的宮殿羣,原本是太宗皇帝,爲當時還是皇太孫的宣宗皇帝建的。
所以,一應的規格,都是比照東宮來的,其後,宣宗皇帝登基,又翻修擴建過,其佔地足有小半個後宮那麼大了。
這樣的一處地方,久未住人,一時之間,又要整修,灑掃,佈置,安排侍奉,事務自然是千頭萬緒。
所以,吳太后讓杭氏協理,的確也是有擔心皇后忙不過來的因素的。
不過,她卻沒想到,皇帝竟然會親自幹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