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事實上,只要朱祁鈺給予汪氏足夠的信任,那麼有中宮鳳印在手,她就能擺平所有事情,不需要他過多插手。
讓他在意的是……
“杭氏,朕想知道,方纔濟哥爲何會主動求朕,讓朕爲他開蒙?”
前世今生兩輩子,他對於見濟這個小小的孩兒,始終心懷着愧疚之心。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唯有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他從記事開始,就承載了自己父皇沉重的期望,不僅天資聰穎,乖巧懂事,而且讀書習字樣樣努力,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溫習功課。
但最終,卻在一場病中,徹底離開了人世。
所以,醒來之後,朱祁鈺對這個孩子格外的關切,希望能稍稍彌補往昔的遺憾。
杭氏可以爭權,但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朱見濟做法,這超出了朱祁鈺的容忍範疇。
聞聽這句問話,杭氏先是一愣,問道:“陛下這是懷疑臣妾教唆濟哥嗎?”
接着,她的眼淚便落了下來,哭着道。
“臣妾知道,年前的那樁事情,讓陛下很是震怒,當時,臣妾確實是被迷了心竅,可到底,濟哥是臣妾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也是臣妾身上掉下的肉。”
“那時濟哥發燒的樣子,臣妾到現在都心有餘悸,何況,爲着那樁事情,陛下已經教訓過臣妾一回了,臣妾明知陛下會生氣,又豈會再行此事?”
杭氏抬起頭,聲音充滿了委屈。
“陛下明鑑,濟哥爲什麼突然說要讀書,臣妾確實不知道,您知道這孩子,平時不喜歡說話,他從沒跟臣妾說過什麼,要讀書識字之類的話……”
見此狀況,朱祁鈺的臉色方緩和了些許,擺手道:“起來吧。”
倒不是說,他是個輕信的人。
只是對於杭氏,他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杭氏是小門小戶出身,她好喫穿,愛首飾,也喜歡出風頭,但不是個工於心計的人。
這一點,從之前突發奇想讓濟哥背詩詞,就可見一斑。
想復寵的法子多了,這簡直是最笨的一種。
最近一段時間,朱祁鈺國事繁忙,往後宮去的少了些,所以大抵,杭氏覺得受了冷落,又在想法子“復寵”。
所以,她沒事就跑到景陽宮來,陪吳太后“解悶”,希望能夠多在朱祁鈺面前晃悠晃悠,多要些寵愛。
但是,憑杭氏的腦子,能夠想到這個法子,也差不多就到頭了。
而且,就如她剛剛所說,這是她唯一的兒子,豈能不疼?
上次的詩詞之事後,杭氏着實緊張了好久,很長一段時間,都須臾不離的陪着濟哥。
這一點,朱祁鈺是清楚的。
至於濟哥,好吧,這孩子除了早慧,倔強,最大的好處,就是孝順。
十有八九,是因爲這段時間,杭氏在自己宮裏,私下裏說了什麼受冷落了之類的話,被濟哥聽見了。
這個孝順的孩子,就想着替母親討好一下父皇。
但小小的人,能有什麼辦法,之前的時候,怕是杭氏爲了哄他背詩,說過什麼書讀得好,父皇就會高興的話。
所以他記在了心裏,剛剛朱祁鈺說,想讓他跟着太子一塊開蒙讀書。
成年人自然聽得出來,是在警告。
但是這麼一個孩子,又怎麼聽得出弦外之音,於是興沖沖的站出來,想要討父皇的歡心。
就像前世的時候,他努力讀書,日日用功,只希望能夠承擔起父皇給他的期望。
如此而已……
心中被一陣酸澀的情緒脹滿,朱祁鈺扶起還在啜泣的杭氏,拿起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道。
“你說的話,朕都相信,但是,你也有錯!濟哥小小年紀,卻全無普通孩子的童稚天性,這和你平日裏對他的教導是分不開的。”
濟哥和慧姐差不了兩個月,但是,慧姐就活潑的多。
朱祁鈺每次往坤寧宮去,慧姐都是第一時間跑到他身邊,咯咯笑着往脖子上爬,哪管得上什麼禮節不禮節的。
相反的,想起自己進門時,濟哥離開前,小小的人一板一眼行禮的樣子,朱祁鈺心中就一陣不是滋味。
擱下手裏沾溼的帕子,他繼續道。
“濟哥是個好孩子,聰慧,仁孝,懂事,但是心思也重,他才三歲,正是該玩該鬧的年紀,你以後少拘着他,讓他多跟慧姐親近,別小小年紀,就成了個道學先生。”
“至於讀書,等他再大些,起碼要五歲吧,孩子太小,讀書很累的,到時候,朕親自教他識字,等再大些,再找先生來教。”
說着話,朱祁鈺的心緒低落下來,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往事,聲音也低了下來。
“朕小的時候,就是三歲多起的蒙,陪太子讀書,不是什麼好事……”
杭氏總算是止住了小聲的抽泣,咬着下脣點了點頭,道:“臣妾知道了。”
停了片刻,她似乎是感覺到了朱祁鈺低落的情緒。
於是,她試探着把手伸了過去,小心的放在朱祁鈺的掌心裏頭,沒有繼續說話……
第494章 知錯能改否
不多時,杭氏也告退了。
她不是個心思特別深的女子,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待她帶着濟哥離開景陽宮的時候,眉眼間已多了幾分歡欣之意。
爐火燃着,暖融融的,青珠自是懂得察言觀色,悄悄揮手斥退了多餘的宮女,只留了幾個貼身服侍的。
朱祁鈺呷了口茶,似乎在醞釀着該如何開口。
後宮的這一攤子事,他早就有所察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起,吳太后跟汪氏的關係,就變得有些惡劣起來。
開始是爲了選秀,被他擋了回去,後來沒多久,汪氏懷了身孕,宮中平靜了不少,結果,這次又鬧出了這樁事。
不得不說,即便是明斷如朱祁鈺,在這些家務事面前,也有些想不明白。
要知道,之前的時候,吳太后一直是很滿意汪氏這個兒媳的,兩個人的關係,也是很好的。
甚至於,因爲他對於濟哥超乎尋常的關愛,吳太后還曾經特意敲打過他,告訴他中宮位重,不可妄動。
汪氏因爲生慧姐的時候,身子有虧,又在朱祁鈺病中忙前忙後,差點有了隱疾,也是吳太后第一時間發現,並且囑咐太醫好好照料調養。
怎麼到了現在……
“皇帝是不是覺得,哀家在刻意針對你那媳婦?”
吳太后的聲音幽幽響起,竟似是對朱祁鈺的想法清清楚楚。
此刻沒有外人,這件事情雖是家務事,但始終拖着也不是法子。
於是,稍一猶豫,朱祁鈺便點了點頭,道。
“母妃,芸娘操持後宮,一向妥帖,對您也十分孝順,若非孕期,晨昏定省從不曾缺,可是,自從選秀之事起,朕總覺得,您對她多有不滿,不知她到底出了何錯,惹您不悅?”
吳太后沉默着,神色有些複雜,定定的望着自家兒子,片刻之後方道。
“她當然沒有出錯,錯的是你,鈺哥!”
朱祁鈺皺着眉頭,沒明白吳太后的意思是什麼,但還是起身侍立,道。
“請母妃垂訓。”
吳太后似乎覺得有些發悶,從榻上起身,在暖閣當中踱了兩步,方道。
“早些時候,你跟哀家說過,皇帝獨寵一人,乃取禍之道,正因於此,你不顧外間議論,重起選秀,爲宗嗣長遠計之。”
“怎麼,輪到你自己的身上,就想不明白了嗎?”
印象當中,上一次吳太后用這種嚴厲的口氣跟他說話,還是自己出宮開府之前。
那時年幼,他拿着被先生說好的課業到父皇面前,想討父皇誇獎。
當時,父皇瞥了一眼,隨手便放在了旁邊的案上,接着,吩咐人給了他一斛珍珠,便將他打發了出來。
從頭到尾,父皇的眼睛,都盯着罐子裏的那兩隻蛐蛐。
回到了景陽宮,他頭一次被那時還是賢妃的母親嚴厲的訓斥了一番,足足罰跪了兩個時辰。
心中念頭轉過,朱祁鈺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情緒,抬頭道。
“母妃此言差矣,皇后爲六宮之主,自有尊榮。”
“何況,朕雖和皇后相得,但也不曾獨寵,各宮各處,朕每月都會過去,除了皇后外,郭嬪如今也有身孕,如何能說朕獨寵一人?”
吳太后自是不知自家兒子還記得陳年舊事,聞聽此言,她更是皺了眉頭,來回的在暖閣當中走動。
半晌,她重新坐回榻上,臉色卻沉着,道。
“你這是狡辯!”
“別的不說,早先你父皇宮中,有位份的后妃,有十七八個,沒有位份的更是多了去了,難道她們不都是受了你父皇寵幸嗎?”
“難不成,因爲你父皇后妃夠多,雨露均霑,他就不是獨寵那孫氏一人嗎?你如今不過是將獨寵之人,從貴妃換成了皇后,有何區別!”
這話明顯也帶着情緒,朱祁鈺抬眼便能看到,吳氏攥着的手,骨節都在發白。
於是,他低下頭,不再爭辯。
但是吳太后又豈會不瞭解這個兒子,一脈相承的倔脾氣。
長長的嘆息一聲,吳太后竭力將口氣放緩,道。
“後宮獨尊皇后,這本沒什麼錯,但天子獨寵一人,哪怕是皇后,也不是什麼好事。”
“你需知道,後宮之中,除了有中宮尊榮,更有的是母憑子貴,是,你對濟哥很是疼愛,可對杭氏呢?”
“你可曾想過,她不僅是一個普通的妃子,更是你的長子之母,你,給了她足夠的尊榮嗎?”
哪怕在竭力控制,但是吳太后語氣中的一抹怨懟,依舊難以掩藏。
這不是對着朱祁鈺,而是對着,已逝的先皇!
朱祁鈺低着頭,吳太后卻詞鋒犀利,望着自己這個位居九五的兒子,冷聲問道。
“如今你後宮的妃子,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宮務也比之前重了不知凡幾。”
“何況,太上皇將歸,南宮各處的灑掃,佈置,各處宮人安排,哪樣不是要務,皇后拖着那麼重的身子,能安排的好嗎?”
“論位份,杭氏乃是貴妃,皇后之下,數她最貴,論資歷,她和皇后與你一同成婚,是潛邸舊人,除此之外,她還是你長子之母。”
“當此狀況之下,你告訴哀家,杭氏憑什麼不能暫代皇后,協理六宮?”
朱祁鈺不說話,但臉上卻露出一絲深思之色。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得不承認,吳太后說得對。
後宮之中,除了位份,還有權力和聖寵,三者合一,纔是真正的尊榮地位。
就像外朝衙門裏頭,也不是品級越高,就地位越高的。
如吳太后所說,大明之前的後宮,的確沒有一個特別明晰的制度,但是,有一條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母憑子貴。
只要育有皇子,哪怕只是一個普通的宮女出身,也該有和皇子之母身份匹配的尊榮和地位。
當然,只是“該”而已,大多時候,是做不到的……
見兒子這副神色,吳太后方臉色稍霽,道。
“你那媳婦自是恭謹,沒什麼錯處,可這番道理,你卻該是明白的,坐上了大位,就該是身不由己之人。”
“早前的時候,哀家想讓王家女進宮,想着等她進了宮,顧及到外朝,你總也該做做表面功夫,結果,你攔下了。”
“也罷,外戚太強,不是好事,可杭氏又不是什麼顯赫人家,身爲皇子之母,哀家要抬舉她,又怎麼了?”
暖閣當中,僅有的幾個侍奉宮人,也默默的退的遠遠的,青珠更是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守在了暖閣的外頭。
爐火的聲音嗤嗤作響,朱祁鈺沉吟不語。
吳太后的這番話,也算是解開了他的疑惑。
杭氏的心機沒有那麼深,所以很多時候,她做事其實有些莽莽撞撞的。
這段時間,她一直往景陽宮跑,以吳太后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她的想法。
但是,吳太后依舊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不僅對她多加寵愛,還願意主動替她開口擔責。
這背後,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世人皆苦,誰又能夠輕言脫去藩籬,縱使天子之尊,亦有不得已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