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區區一年的時間,光陰流轉,再度見到這種場面,他亦非昨日之朱祁鎮。
良久,馬車上傳來一陣竭力控制的聲音,道。
“平身。”
於是,城門前跪伏的羣臣這才起身,但大多數人,仍自低頭侍立。
唯有于謙三人,抬頭打量着這位久違的君王。
不過,他們的表情卻各不相同。
郭登是喜悅中帶着一絲愧疚,于謙則是輕舒一口氣般的平靜,至於李賢,他早已經涕淚橫流。
直接向前幾步,險些又要跪倒在地:“陛下,臣……
在場腥耍ㄓ兴庆鑿谋闭鳎瑐喢忪峨y的大臣。
當時的他,雖然只是小小的吏部文選司郎中,但是能夠卻也是朱祁鎮十分倚重的新貴之一。
土木一役,他雖然僥倖活了下來,但是仕途卻幾近斷絕,被打發到了鴻臚寺做一個小小的寺丞。
若非是此次太上皇歸朝,需要有一個正統舊臣出面,他也不會被臨時拔擢出來。
所以,這麼多人裏頭,他見到太上皇的表現是最激動的。
但是,他剛往前了兩步,還未及跪倒,馬車周圍便竄出了兩個護衛模樣的人,手持彎刀擋在了馬車前頭,面色不善。
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漢話,說道。
“遠處說話,不得近前!”
李賢於是硬生生的止住了腳步,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蒙古人?
他雖久在京師,但一眼便也看出來,這兩個人不是漢人。
再仔細一看,卻見馬車的周圍,和這二人一樣,腰間別着彎刀,神色警惕的蒙古人,林林總總加起來,經由二十餘個,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精壯兵士。
於是,李賢頓時變了臉色,沉聲道。
“爾等何人,竟敢阻攔我拜見太上皇?”
攔着李賢的兩個人絲毫不懼,反而隱隱帶着一絲倨傲,還是剛剛開口說話的漢子,再度開口道。
“我們是太師帳下親軍,奉太師之命,護送太上皇陛下回歸大明京師朝廷。”
說着,他手裏的彎刀緊了緊,仍是面對着李賢,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
“你要拜見,需在遠處說話,不得近前!”
第500章 護衛
秋風陣陣吹過,太陽高高懸在穹頂,儘管天色已近正午,但是邊塞的溫度卻絲毫都不能讓人感受到溫暖。
李賢的臉色漲紅,冷冷的望着眼前的兩個“護衛”。
此時此刻,他身處之地,是大明的邊境重鎮,大同城的城門外。
在他的四面八方,是爲防不測,早已列陣的近萬大明官軍。
身後,仗劍而立的,是曾斬也先臂膀的定襄侯郭登,是曾經坐鎮後方,指揮紫荊關之戰,大敗瓦剌的少保兵部尚書于謙。
在他的面前,是代表朝廷出使和談,凱旋而歸的大明使團,是地位尊崇的太上皇陛下。
李賢從未想過,此等局面之下,竟會有兩個蒙古人,敢持着刀對他說,讓他後退?
短暫的驚詫之後,湧起的便是無窮的憤怒,只一瞬間,他險些便喝罵出聲。
你們算個什麼東西!
但是他沒有說話,反而壓下怒意,後退了兩步。
雖說他是朝廷遣派過來,負責大同的迎候事宜的,但是在場有比他官階更高,更能做主的人。
李賢后退,但是那兩名蒙古護衛,卻也沒有收刀入鞘。
因爲,在他們抽刀威脅李賢的同時,城門前原本散着的大明官軍,迅速將整支使團隊伍合圍起來。
郭登按劍而立,步子未曾挪動,神色卻已冰冷。
此時此刻,他看着那兩個持刀護衛的眼神,仿若看着死人一般。
相對而言,于謙的臉色反而是最平靜的,他在看到那兩人之後,第一時間將目光落在了朱鑑三人的身上。
面對着于謙的注視,朱鑑有些羞慚的低下了頭,李實則捏緊了拳頭,面色鐵青,至於羅綺,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不過所幸,于謙的目光並沒有在他們身上過多逗留,只片刻便收了回來,望着那兩個持刀的護衛,平靜開口。
“本官代我朝陛下,謝太師遣護衛送行之情誼,如今太上皇已安全回到大同,諸位可以安心回去覆命了。”
這話說的平靜,但是其中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兩個護衛,雖不清楚于謙是誰,但是郭登他們總是認識的。
在這種場合下,地位比郭登還要高,毋庸置疑是大明朝廷的大人物。
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沒有後退,而是握緊了手裏的彎刀,道。
“太師命我等,護送太上皇至京師,未至京師宮城之中,不得擅離太上皇半步。”
于謙沒在說話,後退一步,和郭登並肩而立,同時也將目光投向了郭登,帶着一絲徵詢之意。
迎復太上皇是大事,他們自然提前預想過各種突發情況。
其中就包括,太上皇被虜俟鼟叮枰獎佑梦淞Φ那闆r。
此刻,使團整支隊伍早已被團團圍住,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郭登自軍中挑選的最精銳的士卒。
面前的馬車,是使團爲迎接太上皇專門帶到瓦剌的,除了華麗之外,內外皆覆有鐵皮,再以絹帛罩於外。
看似與普通馬車無異,實則堅固無比。
馬車當中,只有太上皇一人,駕車的是哈銘,太上皇的親信隨從。
那二十餘個蒙古護衛,則是四散在馬車周圍,背靠馬車,身子朝外。
于謙望着郭登,眼神中的徵詢意思很明白。
能否在保證太上皇安全的前提下,控制這些所謂的護衛。
郭登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右手按劍轉握。
劍若出鞘,便是軍令!
這個時候,跟在朱鑑等人身邊一同回來的瓦剌使臣,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搶先一步站到了馬車前頭,先是對着那兩個護衛喝道。
“你們護衛太上皇,何必攔阻大明大臣朝見,還不退下。”
那兩名護衛沒有說話,想了想,收起了彎刀,但卻沒有退下。
這次瓦剌派來的,依舊是曾數次到過大明的納哈出。
見此狀況,他臉上掠過一絲無奈,但很快平復下來,因爲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這些護衛的指揮權,原就不在他的手中。
轉過身,納哈出早已經變作一副笑臉,恭敬的行了個禮,同樣客氣的道。
“久聞於少保之名,今日再見,風采依舊,於大人,郭總兵,今日迎歸太上皇乃是喜事,太上皇一路舟車勞頓,不妨先行進城歇息,如何?”
于謙自是和納哈出打過交道的,但是此刻,他沒有心情跟這個瓦剌使臣虛以委蛇。
掃了一眼那些倨傲的蒙古護衛,于謙淡淡的道。
“這是自然,不過大同乃是我邊境重鎮,未奉聖命,本官不敢私自放外族進城。”
“諸位且將太上皇交於本官,一應隨行人等,非大明子民者,需在城外紮營安歇。”
這當然是在瞎扯。
之前瓦剌遣使入貢,隨行兩三千人,也沒有被拒之城外,現在這些人,跟之前比少多了。
真正的原因是,這些所謂的護衛,竟敢在大明的地界,阻止大明的朝臣拜見大明的太上皇。
這種行爲,和裹挾無異!
而現如今,精兵在側,太上皇已歸,沒有必要再慣着這邊瓦剌人的臭毛病。
于謙身形再退,站到了郭登的身後,這便等於,將此處的主導權,交給了主戰的郭登。
肅殺之氣鋪開,衝突一觸即發。
“郭登,住手!”
一道聲音響起,讓郭登已經微微出鞘的寶劍,重新合上。
在這個地方,能夠命令郭登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代表朝廷,對諸邊有節制之權的兩邊總督于謙。
另一個自然是,尚在馬車當中的太上皇!
郭登止住身形,微微躬身,手卻仍按在劍上,道。
“太上皇放心,此處有我大明官軍一萬兩千人,您既然已經到了大同城,臣無論如何,也會保證您能平安回京。”
出於對太上皇的尊重,他必須開口解釋,但是,他也沒有忘了,有現場指揮權的人,是于謙!
因此,他按劍而立,卻並未讓周圍的官軍退下,而是側身繼續徵求于謙的意見。
朱祁鎮顯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厲聲喝道。
“郭登,朕讓你退下!”
“這些人,都是太師贈予朕的貼身侍衛,已經臣服於朕,聽朕指揮,你想做什麼?”
郭登沒說話,只看着于謙。
于謙的臉色有些複雜,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接着拱手道。
“太上皇,此處乃是大同,自有無數官軍將士奮死效命,您既歸朝,自然有大明官軍隨行護送,不必借他人之手。”
馬車之中,朱祁鎮沉默下來。
這個時候,一旁的納哈出咬咬牙,出言道。
“於少保,臨來時,我說了一句話,此去一路艱險,恐有不測,望太上皇善加珍重。”
“這些護衛,乃是贈予太上皇調遣,出營之時起,他們便不再是瓦剌人,而是太上皇的隨身之臣,請於少保明鑑。”
與此同時,馬車當中,朱祁鎮的聲音再度響起,道。
“于謙,朕說了,這些人是朕的隨身侍衛,京營乃至京衛之中,亦有外族爲大明效命,他們和那些人一樣,都是朕的臣子。”
“所以,朕命你,讓開!”
第501章 表裏如一於少保
大同城前,太上皇端坐在明黃色的馬車當中,對着于謙疾言厲喝。
在場的一泄賳T,都默契的低下了頭,這種層次的爭端,不是他們可以參與的,只能靜待結果。
但是這些人中,不包括郭登。
作爲大同城的總兵官,在場上萬官軍事實上的指揮官,他沒有坐看風雲的資格。
所以,他依舊按劍而立,一層層圍堵使團的官軍,也未曾散開,目光落在於謙的身上。
郭登能夠馬上封侯,成爲如今朝中威望僅次於楊洪的武將,可不單單靠的是武勇和戰功。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擺正自己的立場。
而他的立場就是,大同官軍,只聽從來自朝廷的命令!
在這個場上,也就是,代表朝廷提督軍務的,于謙的指令。
這一點上,他從無猶疑。
至於被他注視着的于謙,面對太上皇的呵斥,既未說話,也未挪步,只是沉默站在原地。
無言,亦是一種抗爭!
這一舉動,對於剛剛歸朝的太上皇來說,顯然冒犯的意味濃重。
當下,朱祁鎮的臉色變得難看無比,險些便要暴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