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何況,朱祁鈺說的是,代皇兄謝過
身爲人臣,誰敢坦然受天子之禮?
故而於謙的額頭上頓時滲出了些許冷汗。
朱祁鈺走下來,親手將於謙扶起,輕聲道。
“你當得起,這是本王欠你的,也是朱家欠你的”
更是皇兄欠你的
朱祁鈺在心中又補了一句。
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朱祁鈺深吸一口氣,總算是收斂了自己的心緒,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道。
“於侍郎,這幾日兵部盤點兵員將領,情況如何?”
于謙還在琢磨朱祁鈺剛剛話裏的意思,此刻聽他提起正事,也連忙收拾好心神,開口道。
“回王爺,情況不容樂觀。”
“如今距離軍報到京,已有四日時間,臣這幾日率兵部官員,緊急盤點了京畿之內可用的官軍情況,這是詳細的奏本。”
說着,略一沉吟,于謙從袖中拿出一份奏本,伸手遞了上去。
朱祁鈺抬手接過,大略掃了一眼,心思還是重點放在於謙的敘述上。
“我京師三大營駐軍,登記在冊者有七萬,可戰兵員不足五萬,其中多爲老弱殘兵,近年來軍備廢弛,官軍懈怠,五軍都督府上下舞弊,兵員多不足額,戰力更是大不如我朝初年。”
“且這數萬兵員當中,頭盔,鎧甲,火槍,神箭等裝備齊全者,十不足一,加之這些日子,朝廷大敗的消息雖未傳揚開來,但是不斷有邊境逃難而來的百姓入城,京營官軍士氣低落,若如此下去,恐守衛京師將無比艱難”
第38章 于謙的質疑
很顯然,于謙這幾天也沒閒着。
這番話說下來,必定是經過了實地的視察和確認的。
這些情況,朱祁鈺前世的時候便已經知曉的七七八八,如今重活一回,大方向上沒什麼變化,故而他也沒有太過意外,繼續問道。
“京師糧草儲備如何?”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此番雖是固守,但是糧草也是重中之重,若是再被人斷了糧草,纔是真正的大難臨頭!
聞聽此言,于謙眼中也是掠過一絲讚許之色。
在他看來,朝廷此次大敗於土木,最大的原因,就是後勤輜重被瓦剌截斷。
否則,二十萬官軍,怎麼都不會打成這個樣子。
這位郕王一開口,便問京師糧草儲備,可見並非毫不知兵。
于謙道:“臣和戶部沈侍郎亦曾盤點過國庫,因天子親征,靡費甚重,我京師如今存糧約有一百一十萬石,各地夏糧剛收,不日即將轉咧辆⿴煟s有四十萬石,京衛屯豆二萬三千餘石。”
“不夠!”
朱祁鈺皺了皺眉,斷然道。
這些糧食,維持京城日常的用度是夠了,但是若說要打仗的話,是定然不夠的。
何況,憑京營如今剩下的幾萬殘兵,不可能守得住京師。
從外地調兵過來,是肯定的!
既然要調兵,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糧草的問題。
說到底,還是因爲這次親征,動用的人數太多,朝廷幾乎是傾盡了全力,在支持親征。
國庫的那點底子,基本上都被禍禍乾淨了。
何況朝廷雖然一年有夏糧和秋糧兩次徵收,但是大頭都在秋糧,夏糧的數量,大約只有秋糧的五分之一左右。
所以哪怕有剛剛轉哌^來的夏糧,也是不夠的。
想了想,朱祁鈺道。
“通州倉情況如何?”
到現在爲止,大明收取的稅賦,還是以糧食,布匹等實物爲主。
但是各地收取的糧食,卻並非都轉叩骄⿴煟蔷徒D叩礁鞯氐墓賯}當中。
按例,只有山東、河南、直隸以內的糧食,會轉叩骄﹤}當中。
正常情況下,如果是秋糧的話,一般會有接近四百萬石,京倉無法儲存這麼多的糧食。
因此在宣德年間,先皇便下令,凡轉咧辆⿴煹南募Z秋糧,皆分開儲存,其中四成儲備京倉,另外六成,儲存在通州倉內。
所以要調糧,最近的就是通州倉。
于謙答道:“此次天子親征,優先轉叩氖蔷﹤}糧食,通州倉尚有盈餘,加之通州倉夏糧轉咴珈毒⿴煟朐虑埃延辛f石入庫,如今儲備糧草數,應有一百八十萬石有餘。”
話至此處,于謙略停了停,臉上浮現一絲爲難之色,道。
“不過通州至京師,轉呱行钑r日,我調糧官軍並未大量儲備車馬,恐一時之間,難以大量轉摺!�
“無妨”
朱祁鈺擺了擺手,道。
“可命順天府,通州府下令,徵召民間車馬呒Z,命戶部撥銀,按轉邤盗扛督o百姓酬勞便是。”
頓了頓,朱祁鈺又道。
“除此之外,自九月起,京師武百官,所需俸祿米糧,俱從通州倉支取,京師糧倉僅供官軍百姓取用。”
這些都是前世的時候,朱祁鈺帶着兵部的一干官員一塊討論出來的,此刻說出來,倒是讓于謙有些意外。
他的確想過這些措施,但是時間太短,還沒來得及形成正式的方案。
卻不曾想,這位郕王爺先提了出來。
兩邊想法一致,於是于謙點頭稱是。
“王爺所言甚是,臣回去之後,便與戶部聯名上奏,儘快施行。”
“嗯”
朱祁鈺點頭,繼續道。
“除此之外,軍器盔甲之物,京師並無太多儲備,但是南直隸設有軍器大倉,本王記得,兵器盔甲加起來,約有一百三十餘萬件,抽取八十萬件,令南直隸速速轉哌M京。”
“還有便是,此次土木之役當中,我軍雖死傷慘重,但應有大量兵器輜重殘留於各關隘及戰場之上,可命各關隘守將,收攏殘軍之時,同時收集殘留可用的兵器盔甲,一併送入京師。”
于謙詫異的抬頭望了一眼朱祁鈺。
如果說剛剛問糧草的那些話,讓他對這位郕王加深了一層認識的話,那麼現在朱祁鈺的話,更是讓他心中倍感意外。
要知道,南直隸的確有數量巨大的兵器儲備,畢竟那裏原本是都城。
事實上,原本京城也是有的,但是二十餘萬大軍出征,基本上都用作大軍裝備了。
讓于謙感到詫異的是,這位郕王,竟然知道南直隸具體的儲備數量。
要知道,此乃機密之事,就算是在朝堂之上,知道的人也並不多。
難不成
于謙想了想,繼續開口道。
“王爺,京師守衛,核心在於可戰官軍,如今京師可戰官軍太少,必然難以久持,兵部這幾日商議,可調遣駐守吆友鼐�的呒Z官軍四萬,兩京及河南等地備操軍六萬,同赴京師,充入京營操備。”
朱祁鈺點頭,旋即便道。
“嗯,可,不過備操軍畢竟是後備官軍,平素操練不夠,戰力不足,本王記得,山東等地有備倭軍五萬餘,大多都熟稔戰事,可抽調三萬入京,壯我京營戰力。”
這也是前世的經驗之談。
備操軍,顧名思義,就是大明用作後備軍的二線部隊。
這些年來軍備廢弛,就是京營將士,都不曾日日操練,備操軍的質量更是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備倭軍雖然習於海戰,但是畢竟是打過仗,見過血的,戰力要高得多。
前世的時候,備倭軍也是京師保衛戰當中的一支主要力量。
所以朱祁鈺沒怎麼考慮,便說了出來,不過話音落下,他便看到,于謙望着他的目光變了變,隱約間,多了幾分防備和警惕。
“王爺何以知道,備倭軍共有五萬餘校俊�
于謙目光灼灼的盯着朱祁鈺,口氣生硬。
朱祁鈺瞬間便反應過來,自己此刻面對的,不是自己最信重的大臣于謙,而是朝廷的兵部侍郎于謙。
備倭軍的體制特殊,因爲沿海倭寇繁多,所以備倭軍大多時候,是以小股部隊分別行動的,所以備倭軍的總數到底有多少,亦是朝廷的一個祕密。
雖然地位稍高一些的大臣基本上都大約知道一些,但是作爲一個閒散親王,朱祁鈺能夠隨口道出這等敏感的機密,顯然超越了他作爲一個親王的本分
第39章 敢
面對于謙的質疑,朱祁鈺沉吟片刻,反問道。
“這在朝廷之上不算是機密,當此狀況之下,本王便是知道又如何?”
他抬頭,同樣望着于謙。
不過於謙的目光閃爍不定,但是朱祁鈺的目光卻是平穩沉和。
他沒有回答于謙的問題,因爲沒法回答。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爲前世的時候,他當了七年的天子,兵部的所有數據,對於他來說,都沒有祕密。
但是這些,他不可能對於謙說的,說了他也不會信。
同樣,朱祁鈺也不能告訴于謙,他就是提前有所準備。
于謙的秉性剛直,心中有所猜測是一回事,但是真正確認又是另一回事。
說到底,于謙還是臣的一員,禮法大義,對於臣來說,是許多臣來說,是不可觸碰的律條。
朱祁鈺不想去賭
所以他只能從另一個角度來提醒于謙。
當此狀況之下,本王便是知道又如何?
于謙低頭,仔細的咀嚼了一番這句話,半晌,才嘆了口氣,道。
“王爺所言甚是,備倭軍戰力強於備操軍,應當同時調來。”
朱祁鈺點了點頭。
于謙是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一點就透。
朱祁鈺避而不談他是如何知道的,他這句話的重點,在於,當此狀況之下。
現在是什麼情況?
京師危難,朝野動盪,也先大軍步步逼人。
如今的首要任務,是保住京師不失。
至於他這個郕王,是不是有什麼心思,那是保住京師之後再考慮的事情。
何況朱祁鈺不信,作爲正三品的大員,于謙會沒有考慮過,一旦天子回不來的情況下,大位該如何歸屬。
前世的時候,于謙可是堅定地支持他登基爲帝的大臣之一。
雖然如今局面和前世不盡相同,但是一個人的脾氣秉性,他面對重大局面時候的抉擇,朱祁鈺覺得大概率是不會改變的。
果不其然,于謙並非那種固守禮法的腐儒,他的心中,還是江山社稷重於一切。
他既然這麼說了,便代表他也不願再提此事
殿中沉默了半刻,朱祁鈺繼續問道。
“後日朝會,兵部提名提督京營的人選,於侍郎心中可有備選?”
于謙敏銳的察覺到,這應該纔是這位郕王,今天將他留下來的最大原因。
沉吟片刻,于謙道。
“京營提督大臣事關緊要,既要在軍中有所威望,又要令羣臣懾服,更要和瓦剌打過交道,或者至少,要三佔其一”